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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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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殿宇层层叠叠屹立于云层之中,中央最高的大殿里,空空荡荡,风从北方来,吹动了厚重的帷幔。
大殿中央的座椅上一人坐着,手撑着额头。过了片刻,殿门发出了声响,一身青衣的男子走进来。
“天帝。”
“啊,青夏来了。”天帝抬起头,看着青夏,长长叹了一口气,“人间,去吧。”
“是。”
惠周,源昭十五年秋,孝帝亡,天下乱。
甘州之地,自古以来沙重风稠。已是入夜,杨店二在城墙上搓着手,眼神不断监视四周。近来不太平,肃州素与甘州交恶,眼下却不得不依靠甘州接济度日,肃州州牧不堪民怨,前几日三尺白绫吊死在房梁上。肃州没了州牧,各地郡守蠢蠢欲动,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趁着乱世喊出了“乱世为王”的口号。
流民四出,饿殍遍野,此景往年虽有相似,但如今已到了不可镇压的地步。人心惶惶,更令人畏惧的,是尸体腐烂所带来的疫病。
杨店二的职责就是看好城门,不让流民进城。
“伍……伍长!”
杨店二见手下的小兵蛋子如此慌张,给了他一个暴栗子:“喊什么喊,镇定。”
那小兵慌忙地捂住帽子:“哪边有个人!在城脚下躺着!”
杨店二缓了缓心神:“带我过去。”
等他们两个走到城角时,发现确实有个人晕在那儿,脸上都是血迹,身着华丽,黑袍金线,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在夜里流光暗转,似萤火星星点点。
杨店二探了探那人鼻息:“还有气,没死。”
小兵一脸紧张,腿都有些发颤。
杨店二看了他一眼,对他说:“以后死人多的是。”
小兵抖个不停,听到这话,吞了吞口水:“是……那……那伍长,这个人……怎么办……”
杨店二思考了一下:“把人背回去。”
“可……可是我们……”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
梦里很不安稳,“嘉儿……南嘉……南嘉……快醒过来……”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呼唤他,温柔慈祥,“忘了就忘了吧,阿娘不求你荣华富贵,平平安安就好……南嘉……”
南嘉醒过来的时候,纸糊的窗户透着白光,刺的他眼睛生疼。房顶的房梁在他眼里散了几圈,又重合成一根。他闭上眼试图缓和刺痛感。
“嘶……”
“吱呀——”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眉骨带疤,浓眉大眼,下颚方正的男人进来了。
“哟,醒了?”杨店二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你东西给你放在床头箱子里了,衣服洗了。来喝药。”
南嘉微微睁开眼睛,没说话。
“你是哪里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杨店二把南嘉扶起来,把药端给他。
南嘉手指蜷缩了一下,默默把药喝了下去。
“好苦。”
杨店二笑了笑:“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这是哪儿。”
“甘州。”
南嘉顿了顿:“甘……州?是哪儿?”
杨店二眉头皱起来,开始认真打量起他来。
“你……是哪儿的人?”
“我……”南嘉又是一顿,他想不起来了,“忘了。”
杨店二疑惑地“啊”一声,“脑子坏了?”
“嗯……也许吧。”
“嘿,等着,我去找个郎中来。”杨店二收了药碗,又起身推门出去了。
南嘉从床上爬起来,穿了鞋,想了想还是推门出去了。门外是一个普通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已经开了花,叠缀着,淡黄和绿纠缠相依。
“对,好像是……”杨店二领着郎中进了院子,看见南嘉站在门口,郎中一把年纪了,眼睛瞪得溜圆。
“嗯?怎么了?”
“额,你先进去。”杨店二向他挥挥手。
郎中拉着杨店二:“你哪儿搞来这么个娃娃?”
“捡的。”
“这么攒劲。”郎中啧啧两下。
“嗯,行了行了,看病看病。”杨店二把郎中推进去。
郎中从医箱里拿出个脉枕,示意南嘉把手放上去。
南嘉撩起左袖,把手搭上去。
“娃啊,哪里不舒服。”
“没哪里不舒服。”
郎中左看看右看看,转头对杨店二说:“没看出啥毛病。可能过两天就好了,也可能很久都莫得恢复了。不过,身体里面有点寒气啊……这地儿干,还是再捡几服药给你调理调理。”
“嗯……”杨店二看了看南嘉,“也行。”
南嘉倒是没什么在意的,想不起来就算了。
“行,那我先走了。”阆中收拾收拾,带着医箱就走了。
“既然如此,你就先住我家几日吧。”杨店二说。
南嘉想了想:“还是不了,我晚上便走。”
“走哪儿去?”
“不知道。”
“我看你挺好一小伙子,不然跟我干?”
“为什么?”
“嘶……哪有什么为什么,你干不干?”
“你干什么的?”
“当兵的。”
南嘉想了想:“行。”
杨店二大笑着拍了拍南嘉的肩膀
“行!爽快人。”
“来认识一下,在下杨店二。”
“我……”南嘉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名字,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自己都失忆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自己有仇,报出名字多此一举。
“哈哈,没关系,好汉不问姓名,英雄不问出处。”杨店二以为他连自己名字也忘了,“不过兄弟,这这忘的也太干净了。”
南嘉没接话。
接下来的几个月,南边渐渐太平下来。各股分裂的势力中,除了有一个“魏”强的格外显眼,几乎占领整片南方,其他的要么势大内乱,要么是小虾米,不足为惧。到此时为止,甘州的雪已经堆了很久了。
“诶……你听说没,那个魏王好像是要来北边儿了。”
“真的假的……南边那么舒服,来北边干嘛。”
“哎呀,你不知道。魏王身边有一个幕僚,叫什么挽,据说那人贼厉害。上知天象,下通玄术,卦卦准,真是神仙下凡似的。”
“那跟魏王来北边有什么关系?”
“啧,就是那人算出来的嘛。说北边有异象,其实就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北边抢地来的嘛。”
“啊,原来是这样。”
“兄弟,要过年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不?”
“没。”南嘉在练习使枪,累的满身汗。
“你以前怎么过年的?”杨店二问。
“忘了。”
“你要把这两个字说烂的了。”杨店二这几个月已经快把这俩字儿听吐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真想不起来。”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孩童音。
“年哥哥!”
杨店二一听:“嘿,江婶家的宝儿又来找你了。”
开了门,发现小孩儿手里提着篮土豆。跟土豆一样的小孩儿把头往里探了探,看见南嘉之后对他笑了笑,又对杨店二说:“俺娘说送你们的。”
杨店二接过篮子:“谢谢。”
小孩儿又对南嘉说:“年哥哥,你今天可以来找我们玩儿鞭炮吗?”
南嘉看了眼杨店二,杨店二说:“去吧去吧。”
杨店二随便给南嘉取了个叫齐贺年的名字,对外称南嘉是他妹妹的儿子,到北方来躲难的。
开始大家都不信,毕竟杨店二和南嘉没有一点像。但是杨店二说自己妹妹美若天仙,跟自己一点也不像,渐渐地,大家就默认了南嘉和杨店二的关系就是舅侄。
南嘉问杨店二是不是真的有妹妹,杨店二哈哈哈哈哈的就说过去了,南嘉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送走了江婶家的孩子,杨店二又要去守城,南嘉问要不要跟着他去。
杨店二说:“你去陪孩子们玩儿吧。”
南嘉点点头,说行。
“年哥哥,今天你好像不开心。”
“没。”
“你怎么不爱笑啊。”
“没什么好笑的。”
宝儿拿来了一串炮,空地旁边还有几堆小孩儿在放炮,橙黄色火苗一闪一闪的,点上炮又炸出碎碎落落的亮片。
“火折子。”南嘉向宝儿伸出手。
“啊?没带。”宝儿摊了摊手,“年哥哥,你怎么不带火折子?”
“你怎么不带?”南嘉问他。
宝儿摸摸鼻子:“忘了。”
“我也是。”
宝儿没办法,只好跑回家去拿,边跑边喊:“年哥哥看着炮,弄湿了就不燃了。”
南嘉蹲在地上,随便扯根小树枝戳雪玩。这几个月南嘉吃了不少调理的药,但还是没什么效果,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种感觉真是不好受得紧,南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蹙眉。小孩儿们嬉笑打闹,伴随着鞭炮声,天真是黑的不行。
“哈哈哈……”“唉,你别扔我!哎哎哎!……”“在哪儿!快快快,追他!”“诶……你们看!天上好多眼睛!”“啊?那是……什……”
南嘉看他们全都仰着脖子,顺着一看,在城墙南边——满天的星星点点,透着红色的猩光,从天上直插向地面!
南嘉瞳孔微缩,一瞬间就爬起来:“快跑!”
这那里是什么“眼睛”!分明就是满天的长箭箭头点上了火焰!
南嘉随手拎起两个幸运小孩,把他们提起来就跑,后面一群小孩也跟着跑。
南嘉带着一群小孩儿往屋落地带跑,碰到宝儿正揣着火折子跑过来。
南嘉把俩小孩儿放到地上,喊到:“回去,找爹娘去!别散了!”
小孩儿们都蹬着腿,吭哧吭哧的四散而去。
“年哥哥……”宝儿看着南嘉,“你要去哪儿?”
南嘉看向南城门的方向,两束火花颤颤巍巍的飞上天,炸开来——有敌来袭。
南嘉对宝儿说:“快回家去,和你娘待在一起。”说完,便朝城墙奔去。
越靠近城墙,却没有听见喊杀声,沉寂压着人心,漫天狼烟混着熊熊红焰,焰火在夜里忽明忽灭,南嘉顺着墙根上了城墙顶。墙外的大军黑压压一片,隐约可见领头的人身穿铠甲骑白马,手边拿着一杆长枪。
南嘉看向墙上人堆的最多的地方,看不见中间人的表情,又寻了一圈,没看见杨店二。站了一会儿,底下的领头人开始说话
“江南魏禹,墙上何人?”
墙上的士兵们一听,微微嘈杂起来。
“魏禹……那个魏王?他真来南边了!”
“我以为是假的,消息没有人证实过没有想到,这……这是要攻城吗……”
南嘉听着,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一个人中略长的人找他问话:“诶,兄弟,你怎么没带武器?”
南嘉看了他一眼:“因为没带。”
“……哈哈,在下冯裕安,敢问尊姓大名?”
“齐贺年。”
冯裕安一听,马上道:“诶……你就是那个……那个那个杨什么家的侄子。”
南嘉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出名,只是淡淡回道:“嗯。”
冯裕安正想再问些什么,高台上便传来一声呵斥:“全都给我闭嘴!”
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从人潮中心传出来:“甘州骑督,凌霖洲。”
底下的人又说道:“本王远道而来,兵将疲累,今日并无攻城之意。”
不待骑督回答,他又道:“甘州属实比肃州训练有素,只不过尔等终究是负隅顽抗。两日时间,劝你们赶紧弃城而逃,否则我万人大军攻城之日,便是屠城之日。”
“你!”
甘州的士兵听到这些话,骂声四起,对面敌军笑得甚是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