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刍》乔乔乔伊

2、第 2 章

　　男人夹起三块带皮的鸭肉放在薄薄的饼皮上，叠上蘸了甜面酱的黄瓜丝和葱丝，笨拙地卷成个卷儿，递给对面的女人。女人大方接过，也不顾甜面酱已经顺着皮子的边缘流到自己手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男人把餐巾抖开，折两次，递给女人。
　　“你别只顾着我，你也吃呀！”
　　“我……我也吃的，你看……”
　　男人胡乱包了个烤鸭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起来还能看到白白的饼皮。
　　女人不禁笑了。
　　买单的时候，女人坚持要自己付钱。
　　“我相过六次亲，你是第一个主动买单的女人。”
　　虽然那时候男人还不知道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一早，女人推开窗户，只听“哎哟”一声。
　　男人捂着被嗑痛的脑袋，呆呆站在窗子底下，他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一只蜘蛛从他额头上的皱纹里爬过去。
　　女人脸上现出两坨可疑的红晕，她感到男人和罗密欧重叠了。女人想，大概她是真碰上爱情了。
　　不久以后，两人顺利结婚。
　　这年，谭言二十三岁。

　　谭言的丈夫张俊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每天准时起床，给妻子准备早饭，在公司里干满10个小时，然后下班去买菜，回家做饭。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张俊从未吐露半分怨言，他像一块沾了肥皂水的海绵，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并且吸收了谭言所有的唠叨。
　　“我嫁的好哦，咳咳咳……老公这么能干，女儿也不让我操心，咳咳咳……”
　　一长串的恭维堆积在一起，在张俊头上累积成一顶层层叠叠的高帽，把张俊本就不高的个子压得更低。趴在地上擦地的张俊突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吃烤鸭的中午。谭言站在柜台前咂摸着嘴，她的嘴角还沾着甜面酱，烤鸭的油脂给她的嘴唇镀上了一层天然的润唇膏，她“咳咳咳”地笑着，烤鸭的香味就从她油亮亮的嘴唇间飘散开来。
　　谭言说：“我来付钱吧。”
　　羞涩的张俊闻着烤鸭残余的香味，中午的太阳直直照进餐厅，反射在谭言嘴唇上。张俊被突如其来的太阳光晃晕了眼，下意识就把钱包递给服务员。
　　“好吧，既然你要买单，就你来吧，你真是个好人。”谭言张着嘴巴，“咳咳咳”地笑起来。
　　张俊和谭言结婚之后，张俊才发现，谭言的钱包是放在床头柜里的装饰品，小牛皮面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蜘蛛网，一只硕大的蜘蛛趴在卡扣处，360°旋转自己的八只眼睛。而钱包里面，其实一毛钱也没有。
　　张俊停止了擦地，一屁股跌在满是肥皂泡沫的瓷砖地上，身后的水桶被打翻了，灰混的脏水泼得到处都是。张俊的裤子浸满了脏水，湿哒哒的粘在腿上。张俊挣扎着要站起来，裤子的重量又把他坠下去，他像一条在泥潭里打滚的泥鳅。阳光下，晶莹的肥皂泡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一个个从张俊身上离开，向着天空飘去，小巧的，梦幻的，灵动的泡泡们在空中飞舞、旋转，客厅里满是皂角的清香味。张俊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脱离身体，跟随着泡泡不断地飞升了。中午的阳光热烈直白，张俊的灵魂被阳光穿透了。
　　“不用穿着湿透了的裤子去下面，真好哇。”张俊想。
　　“啪，啪啪。”泡泡们触到玻璃窗，瞬间破裂了，窗户上都是一个个圆圆的泡泡印子，这是阳光把肥皂泡的□□封印在窗户上了。
　　张俊感到自己不能动弹了，他躺在一滩脏水之中，脑袋旁边环绕着“咳咳咳”的笑声，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一种叫“3D环绕立体声”的东西出现，这种发明让人们获得了更立体的收听体验，但是现在，这种“咳咳咳”的环绕音却是死亡来临前的通知书。
　　张俊感到太阳往右移了一点，他的眼睛能够直视太阳了，他感到生命像被一根大针管一点点地抽离，他的灵魂已经不知所踪，而他的□□正在被阳光封印。
　　死神站在窗外，悲悯地看着他。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磕着瓜子回家的谭言被张俊吓了一跳，她手里的瓜子全撒在地上，直愣愣地站在门厅不进去，“哎哟！这可怎么办哦！我也抬不动你啊，我这身板本来就不好，自己还没力气呢，我不扶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扶噢，这实在是……”
　　张俊直板板地躺在地上，身上的绒线开衫已经全湿了，谭言的唠叨从张俊的左耳朵里钻进去，化成一堆“叽里咕噜”的文字符号，把张俊的脑子都填满了，他的右耳朵里不停有零碎的偏旁部首挤出来，溶解在污水之中。张俊的眼神开始涣散了。
　　“……我的力气真的抬不动你啊！对了，我去找阿哥，阿哥对我最好了，我让他来抬你！阿哥肯定会来帮我的，他是很好的……”
　　张俊的躯体开始变得僵硬，他的嘴巴微张，颤抖着哈出微弱的白气，代表死亡的白色开始从他的嘴唇蔓延向全身。
　　“谢谢阿哥，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还是你对我最好了，接到我电话就来了，我这身板也抬不动他呀，你说呢？还是你想着我，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是怎么个结果了，你说呢……”
　　张俊躺在床上，身上的脏衣服被换下来了。太阳移到窗户的右侧边框上，只留下一点金色的边，像边框上长出的绒毛。张俊聚精会神地盯着窗户边框，他的灵魂在最后的夕阳余晖里游荡，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