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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隆冬 天寒地冻, ...

  •   天寒地冻,雪如纸灰纷纷飘落。藤原青一步一个脚印走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走着走着,又毫无来由地站定在长满枯草的田野内,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萧条,黑色的雪和黄色的草,错乱斑驳地蛰伏在路旁,将地表啃得乱七八糟。远处的工厂排着燃煤的黑烟。“冬天会很冷吧。”呼出的气在鼻尖凝成水滴,她低头,用鞋尖戳了戳被冻得发硬的土地,皱皱眉头。

      “土地脏了,雪下得再厚也没用。”

      这年的秋天,依着无惨的嘱咐,她随鬼王的人类属下来到了这片土地,只与无惨保持书信或电报形式的联系——想来距今也快四五个月了。这还是她第一个在孤儿院地下室的囚笼之外迎接的冬天,原来地面上的雪也和她从那一指高的小窗口里看到的一样,肮脏发灰,甚至隐隐透出灼烧的气味。雪并不如义父留给她的书中所描述的那么洁白,这发现让她不免有些失落,却也无心在这种情绪中过久地停留。她原本敬仰的义父,已经不是第一次让她感到失望了。

      不久之前她才将新的一封电报发去。电波飘过渺远的大海,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到达彼岸,但不管怎么样,最后也总是杳无音信。最近她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似乎将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接二连三请示回国的书信却从没得到答复。她叩问自己敬仰的新的神明,也还是没得到结果。她的地母并不愿直接与她交流。

      她也曾经将鬼王视为世间唯一的真神。在待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里,他曾是她唯一的“朋友”——尽管他后来亲自纠正了这个称呼,要求她称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鬼王为义父。

      “是的,义父大人,”稚嫩的孩子这么说,“而你又是如何到我的梦中来的呢?”

      直到一年前,无惨才真正靠着始祖的细胞与她建立起联系,将他的意念直接传递到青的脑中,使她不通过双眼就见到了鬼王的真身。醒来之后,她只欣喜地将那场景当成了自己来到世间做的第一次梦,兴奋地讲给每天晚上都来为她投食的、自称“鬼”的生物,而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无不对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感到恐惧。

      “那不是梦,那些事都是真的。你最好别多问,别多说。”

      这话说得晚了,暂且能想到的问题,她都已经对着那个男人问出口了。那在她的印象里慈眉善目的漂亮男人,却给这些鬼带来如此的战栗,尚不熟悉鬼王统治方式的青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因了孩童本真的好奇心,她一次次追问那些鬼,也一次次没能得到答复,直到最后,有个鬼对她的唠叨实在忍无可忍了,将油纸包住的人肉从窗口的缝隙里直接扔了进去,顺带留下他给小青的最后一句话: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要死自己一边死去,别害死我们。”

      什么是“死”?她当时还不熟悉这个概念,也不懂为何死亡能让她的同胞们感到如此惧怕。那时还生活在地下室里的她只见过一块块包装得潦草的血肉,未曾见过真真切切的死。就算她后来饿得不行,依着本能撕开囚笼,在夜晚中接连不断地将无父无母的孩子拖进地窖里吃掉,看着怀里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纯真无邪的双目渐渐失去光彩时,也未曾感受过一丝一毫的触动。

      但这并不是冷漠。杀的人越多,她就越觉得生灵对死亡的惧怕实在是不可理喻:她和死亡从没有隔阂和生分,死亡自她出生起就笼罩着她,她只能透过这层薄薄的胎衣看世界,自然觉得一切都朦朦胧胧、分辨不清。

      比如,什么是“鬼”,什么又是“人”?无惨告诉小青,鬼是目前地球上进化得最高等的生物,□□潜能远超渺小的人类,能够通过食人血肉进行断肢再生,将外来细胞直接同化,为己所用。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能够不经过消化、直接同化细胞的生物,进化链上缺了关键的一环,小青提出了质疑,而无惨将其解释为“进化的飞跃”。

      “若是找到青色彼岸花,鬼的进化就又能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杀死鬼,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不懂得怕死,她自然也不明白不死有哪里好,但在她又一次提出疑问之前,义父的身影就已经从她的脑海中如烟雾般消散了,只留下未解的谜团。

      鬼能不通过语言交流,在脑内通讯时却依然说着人类的语言;鬼能做到许多人类做不到的事,最强的鬼王却依然要借着人类的手干活。鬼的族群至今依然潜藏于人类的社会之中,没能发展出自己的文化,是因为时间的限制吗?

      自她踏上这片土地以来,无惨就不再出现在她似梦非梦的幻境里,她要探讨这些问题,也没有谁能够回应。

      究竟是为什么呢?她生而为鬼,却被孤零零送到了人类的社会之中。人世纷纷扰扰,世人形形色色,与她擦肩而过,于她而言不过是趋同的面孔,就如人看家畜一般,辨识不清其中差别。带她来的那个人类在尽力回避着与她的接触,她便常常如同自由之身一般行走在旷野之上,饿了便随机猎杀人类,到白日升起之时就往山里躲。

      这个国度正处于战乱之中,枪声四起,尸横遍野。躲在山里时,她常常能看到两军狭路相逢的场面,于是就在树上蹲着,估算人类要手握多少这样的武器才能将她杀死——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鬼的存在,这样的武器,一开始就是用来伤害人类自己的。

      这就是她不能理解人类的地方了。就算语言不互通,但人情绪的面部表达、人在痛苦和欢乐时发出的声音简直趋同到无聊,为何明明能共用同样一套符号,人与人之间却似乎隔了巨大的鸿沟,完全不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呢?

      还是说——理解了却并不在乎。

      如果她能理解的话,她是会在乎的。但至今为止她接触过的鬼屈指可数,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与同类相互理解。

      在大洋彼岸的寒冬中,她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般毫无目的地四处奔波,越走觉得这身子越热,热得像身后连天的炮火。鬼的代谢比人类快上许多倍,因此她在寒冬中也浑身微微冒着热气,呼出来的水气立刻凝结成冰,眼前一片朦朦胧胧。天寒地冻,火炉一般温暖的她倒是乐得自在,不管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她自顾自地在冻僵未死的人身边坐了下来,就当是歇歇脚。

      被冻成冰的血肉在她身旁融化,过了许久,那趴着的人终于也能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坐在自己身旁满脸人血的她。乌黑青紫的嘴唇颤抖着要说话。

      “……”

      那双手伸向了她。出于一种顽劣的好奇心,她试图将那人抱起,却发现路面上仍留着一个人形的痕迹。他一直是黏在地上的,现在倒是被她揭掉了一层皮,原来的身下覆盖着的是冻住的血,内脏从肠子里漏出来,掉得到处都是。

      居然这样都没有死,真是顽强。于是她站立起来,拥抱着濒死的、浑身是血的人,那冻僵的双臂居然也将火一般珍贵的热源环在了怀里。但血流得更快了,如同春暖时分化冻的河流。
      这就是她最初的血鬼术的灵感来源。

      寒冷带来的死亡缓慢而麻木,火却是轰轰烈烈的,于是渴望温暖的人就被灼烧着死去,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哀鸣响彻整片荒原。他成了一堆落在地上的灰分和骨头,等待着随下一轮风雪飘扬。

      “长痛不如短痛,”她说,“这样也好,不过还能够再快点。”

      这是一次孤独而狂热的圣行,但她本人却无知无觉。

      她只是怀抱着自己的孩子,奔走在茫茫的雪夜之中。村庄陷落,她便逃到荒野这边来,寻求着庇护,寻求着短暂的安宁。

      她一路走得歪歪扭扭,她的孩子已经哭得无声。隆冬大雪残酷无情,她肚子饿得疼痛,白茫茫大地却颗粒无收——连草籽都没给她剩下。

      母亲没有食物,孩子便没有奶水可喝。她本就站不稳,到这种穷途末路之时更是连连打着趔趄,险些将孩子也压在身下。天寒地冻,她太饿太困了,只得找个隐蔽处坐了下来,暂且歇一口气。危险此刻离她并不远,沿着她来的路途,一串带血的脚印甚是扎眼。

      野狗孤狼闻了血腥气就会跟着来,一个农民是知道这种事的,可这世界上还有比食人的狼狗更可怕的东西,所以她还是选择了躲进山里。对这对母子来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避风港,没有真正的安乐乡。

      她蹲在土坡下凝神听,尽管耳鸣已经让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她还是妄想着能从风吹草动中分辨出一丝一毫野兽靠近的征兆。风卷着雪从她经过的路吹来,往她前面的路吹去。没能听见风声以外的声音,前后也无人影踪迹,她就觉得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便狠下心咬破手指,把血涂在孩子的嘴唇上,将指尖塞进孩子的嘴里。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从不离开来时的路,害怕有谁沿着血迹追来,却不知道真正的危险其实在她们的头顶。独属于深夜的野兽蛰伏在细弱的树枝上,在疲累的女人快要昏过去时,故意从枝头摇下一块雪,正好砸在她的身边。

      这一下就惊醒了她,也吓到了她。迷惘又困惑的一双眼睛往上看,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蹬着树干,双手攀在枝头上。

      “在这里睡着会冻死的。”那影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落在身前的人一把逮住了。定睛一看,那竟是浑身是血、眉眼细长似狐脸的一个年轻女子。

      这一看清就不得了了,她又要跑,却实在跑不快,不论如何都跑不过这个妖怪。最后一次被逮到时,她的膝盖和脚底已经血流如注。知道实在跑不过了,她不觉将被棉服裹着的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一双哭肿的眼哀哀盯着面前的怪物,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奶奶……仙奶奶,放过我们母子俩……求求您了……”

      那细若游丝的声音颤抖着,她抱着她的孩子,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上。摆出这副模样乞怜的人类,青已经见过无数次。为了求生,人类的抵死反抗可以无限顽强——彼时还十分稚嫩的青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在那母亲的头再一次落地前,青伸出自己的脚,让鞋子垫在她的头底下。

      “你叫我什么?”

      这是青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靴子,是用动物的皮制成的。现在鞋尖上沾了女人额头的血,她额头上也是黑红的一片。那女人怕自己再说错什么话惹来灾祸,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缩成一团,泣不成声,连前面的问题也不敢回答。

      “你刚刚叫我什么?”怕是女人耳聋没听清,青提高声调再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人?”

      一瞬间福至心灵,那女人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青的裤脚,着急地抬起头,连连摇摆着:“不,不是啊,您是大善人,您是活菩萨啊!”

      人在生死关头什么鬼话都能说出来。刚饱食了一通的青并不急着要吃这对母子,与食欲相比,好奇心是她更本源的驱动力,毕竟食欲依旧关乎无谓的生死,好奇则是与意识和认知的进化有关。

      而作为一个没能理解和被理解的孩子,她的好奇心中包含了一种纯真无邪的冲动——如同孩子们虐杀、肢解渺小的动物一般,她乐于见到那种大幅度的挣扎和哀嚎的声响,仅仅是为了得到感官上的刺激。她没有同情心,没有共情能力,她与世上万物之间都隔了一层薄薄的膜,不可逾越的鸿沟使得你我之间共通的一切都失去其原本意义。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除我之外的意识存在吗?她不知道,于是就要开始探索。

      “放了你可以,”她稍微眯了眯眼睛,试图看看被女人护在身下的孩子,“把你的孩子留给我。”

      这一句话就能惹得一位母亲汗毛倒竖:“仙家,仙家,求求了求求了,把我的命给你都行,放了我姑娘,放我姑娘一马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啊!“

      这愚蠢的女人又开始磕头,好像这仪式能起到一丁半点的作用一样。青不理她如何哭喊求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说什么蠢话,说得跟你死了你孩子就能活下来一样。我把你吃了再要吃你孩子,她也毫无反抗的余地,不是吗?”

      漂亮话谁都会说。妄想让她放过她母子俩,还得再多来些有意思的东西。可那女人蠢笨的脑子似乎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只会低着头呜呜地哭。夜晚即将过去,太阳升起后这妖魔就不能再伤她分毫,但此时此刻对这位不知内情的母亲来说,漫漫长夜每时每刻都如永恒般煎熬。

      痛不欲生就是这样的感觉,这女人开始想了,若是早死了,早死在屠刀之下,早死在极寒之中,甚至更早更早,没有被母亲生下来,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如今的困苦。

      她苦命的姑娘,如果没有被生下来,如果能够就此了断,是不是就不用再在这人间忍受那么多苦痛了?

      最后一次抱抱她吧,最后一刻抱抱她吧,她将孩子捂在自己的怀抱中。青叹了口气。

      “你的孩子多少斤了?”

      她摸着孩子瘦小发黄的手臂:“……四斤多点了。”

      发发慈悲吧,菩萨;发发慈悲吧,神佛……

      “割下你的肉吧,”可无慈悲的那颗心这么说,“替你的孩子,从你的身上割下四斤肉来给我,我就放过你们。”

      一把锋利的小刀被递到她的面前。青蹲了下来。

      可这瘦弱的可怜女人身上哪有多余的肉可割?都说孩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她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多的几斤肉能和她珍贵的孩子抗衡了。

      她的孩子还在喝奶;她一双腿要跑得很快,才能保她们母子在乱世中周全;那双手是用来抱着孩子的,孩子哭了,一双手做成摇篮晃啊晃,孩子就能渐渐安静下来,睡过去……到了现在,除了一位母亲之外,她似乎已经什么都不是。她并没有自我可被割舍。

      青后来将实验的报告照旧汇报给义父,只是慢慢开始在信件中撒一些大大小小、有意无意的谎。她在信中写那女人割下了后背的两片肉,却对自己之后对她们娘俩做了什么只字不提。这就是她最初的背叛,她开始对自己的计划有所隐瞒。

      当她将已经疼得昏死过去的母亲推开时,那襁褓里青紫浮肿的一张脸才终于出现在她面前。这股腐烂的臭味她一开始就闻到了,大冬天的尸体却没被冻住,烂肉化成黏糊糊的浆水渗进了包裹的棉袄里。这女人时时刻刻都在用体温温暖这么一个东西。

      她掀开了那腐尸上的层层衣物,囫囵吞枣一般将那孩子连骨头都嚼碎吞进肚里。肉几乎都已经烂成汁了,她把嘴塞得满满当当,一咀嚼鼻腔里就往外流腥臭的汁液。即使是对鬼来说,这味道也是无法忍受的,可她就是这么吃着吃着,将整个孩子都吃进了肚里。

      事后她也记不起来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只觉得空气中那股温吞熏臭的味道居然让自己觉得熟悉又怀念,实在是不可思议。她没能想起来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在进食完毕后怅然地盯着一地的狼藉,尔后才从恍惚中惊醒,想起那女人的存在来——

      她还剩一口气——青居然松了一口气。但当她伸手去碰那女人染血的脑袋时,脑内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一串来自地底的电波在世间游荡了千年之久,终于在这一刻击中了她的大脑。灵光一现的刹那开悟便是如此的玄妙,她听见有一个声音、一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你也是一样的;与你同在。

      你也是一样的。与你同在。

      “进化的分界线吗?”

      另一边,在寺里其他人烹茶赏雪之时,童磨和寻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各自脑海的藏经阁里翻翻找找,试图寻找答案。

      “在小寻来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呢。”他皱了皱眉头,扇子在榻榻米上点了两下。“那本名为《物种起源》的书,小寻看过吗?”

      这次她倒是笑了:“教主大人看过吗?”

      “我很感兴趣,所以很早之前就看过了。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呢,再怎么想人类也不是能够凭空出现的吧?不管是哪个宗教、哪个地区的人类起源传说,都没有像这本书那样能有理有据地进行推理,看完真的是大彻大悟,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崭新奇妙起来了!这本书比所有的经书都更能阐明事理……”

      他笑着说,说得非常开心,而寻只是坐在一边,笑盈盈地听着他讲。

      “看来教主大人很喜欢这本书呢。”待他讲毕,寻起身将拉门关上,将风雪嘈杂尽数隔在屋外。

      “小寻是怕隔墙有耳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仰面笑着对他说:

      “属下听闻上帝已死。”

      童磨以扇掩面,微微地笑着,低眉垂首沉吟片刻,又利落地收了扇,对寻作出一个暗示她噤声的动作。“大部分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说,“大部分人还是需要神的存在的,不然极乐寺的香火也不会在几百年间都如此繁盛。

      “倒是小寻你突然说这话,真是让我很好奇呢……是想起了什么吗?”

      “属下想起那个吃鬼的猎鬼人来了。人类借由进食也能短暂获得使用血鬼术的能力,会不会人与鬼的隔阂,并不如属下之前想的那么深?”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吃鬼的鬼杀队员,这些资料仅仅是从储存在无限城内的大脑中得来的。童磨从这就能知道她最近又被叫去无限城整理那些浩如烟海的信息了,她肯定也免不了被无惨训斥一顿。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能借此能力博古通今,她的眼睛能看到她诞生之前的故事,不可不谓之奇妙。

      这是她的天赋,普通的鬼并无法通过进食人类摄取故事和经验,而她却能够做到。被鬼王赐予较多血肉的鬼能在极端情况下读取残留在无惨细胞内的记忆,但这前提条件也已经足够苛刻。即使她的战斗能力十分弱小,但童磨还是相信,在某种程度上,寻是有别于其他鬼的存在。

      话又说回来,她这次又想说些什么呢?他想起那鲜红色的预兆来了,似乎她的存在正在他无法理解的维度上悄然发生着本质的改变。或许是她在继续谋求自洽的道路,也或许是她正在放弃童磨为她构建起的一切……这份猜测来自于他从始至今对她的不解,也来自于他面对那种洞察力时产生的、近似于受到挑衅和窥探的感觉。

      童磨越和她多相处越觉得不自然,却又忍不住要和她多说说话,因为这是对彼此都有所裨益的事情,即使被无惨大人训斥为“毫无建设性的对话”,他也不甘放弃,好奇心使他一定要刨根问底。可就算问到了底,她的答案也可能发生变化,她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一个面目不清的幽灵。

      好奇归好奇,但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还是有的。帮助她脱离苦海,那就是意义所在。

      于是他又从暂时的疑虑中回到了教主的位置上:“鬼是进化的一步飞跃啊……但也不能否认,即使进化的脚步迈得再怎么大,鬼和人之间仍然有不可解的渊源。食鬼的猎鬼人这种存在,或许就是为了弥补进化的空缺环节吧?就像是过渡阶段一样——我这么说小寻能理解吗?”

      “属下明白了。”

      “小寻也不必为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害怕,”他又补充到,倒是的确说中了她的心事,“很可能只是暂时性的错乱,就像是食鬼的猎鬼人,在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会回到普通人类的状态。小寻不再接触稀血的话,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能变回来了哦!”

      不可能变回人类的,他想,无惨大人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能听到您也这么说我就心安了,多谢童磨大人。”

      “还有谁也这么说吗?”

      “属下在无限城见到了黑死牟大人。”

      啊,你还真是不走运。

      “黑死牟阁下对这种事情非常在意呢。”

      寻默默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小寻完全被黑死牟阁下讨厌了啊……”

      “是属下冒犯了上弦一大人,大人不吝赐教训诫属下,属下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她那属于下位者的卑怯不过是装出来的,童磨知道,寻知道童磨知道,于是这段对话才成了真正没意义的东西。不如来点有意思的。

      “对小寻来说,神是死了,还是从来就没存在过呢?”

      “当我发现神真的存在时,她便死了。对童磨大人来说情况如何?”

      就算是捉摸不透的存在,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童磨也还是多多少少能够琢磨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小寻的神的存在没办法证明给我看,我的神的不存在也没办法对小寻证明。对我来说,神一开始就不存在,一直不存在,因此上帝死了这种话,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而小寻的神死在何处?何处有神的尸骸,神又因何而死呢?”

      每个人的世界、每个人的神都不一样。童磨想到,或许人根本就无法互相理解,所有人都和他同样,又的确不一样……感情上的共鸣不过是为了生存下来表演出的戏剧,而他只是看清了真相、不愿出演这荒谬悲剧的众生中的一员罢了。

      “在察觉到神的存在之时,我便开始诅咒她的不仁义。她在我的世界中的确是死了……”

      可那巨大的、无法磨灭的尸骸却横生在隆冬的荒野里,渐渐长出曲折的枝桠来。被鬼们杀死的、他们自己的过去都会回来的,因为世间没有谁能达到真正的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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