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春》昼听雨

1、缺席 不坐那会怎

　　大好的黄金休息日就这样过去了，嗨了整整两天的裴行知显得有点意犹未尽。
　　此刻，他空剩一副躯壳，提溜着书包干巴巴的往高二（3）班走。
　　蝉鸣阵阵，阳光穿过枝桠间的空隙投映在水泥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裴行知上了楼梯。转角处，光线直直照射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眼，加快脚步。
　　教室门被缓缓推开，四个人影闪到裴行知面前。他们掐声捏嗓道：“恭迎皇上圣驾！”
　　班上各种嘈杂的声音骤然停止，四十多颗脑袋齐刷刷扭向门口，空气凝固了几秒。
　　裴行知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其他人集体发出一阵爆笑。
　　……他现在感觉自己脸上明晃晃两个大字：丢、人！
　　裴行知书包一扔，帽子一兜，回位儿上继续丢人去了。
　　四个活宝表演完也一哄而散。
　　几个女生目光落在他身上，脸颊发红，不知道是笑得还是什么。
　　“我去，林书尧！你是真太监啊？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最后一排冲出来个男生，摁着那个名叫林书尧的男生就要扒他裤子。
　　“滚啊！草！宋洋锐强抢民男了！！”林书尧“嗷”一嗓子嚎出来。
　　“你草？我还花呢！”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裴行知出于报复心理，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三两下解了锁，打开摄像对着他俩：
　　“震惊！某高二男生竟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拍完，裴行知得意地扬扬手机：“你俩等着上头条吧。”
　　林书尧：？
　　宋洋锐：？
　　一群男生笑成一团，宋洋锐见状撒开林书尧去逮他们，结果男生们一溜烟跑了。
　　物理课代表抱着批完的卷子，踩着小低跟皮鞋“啪嗒啪嗒”进来了：“行了别闹了都，来两个人发下卷子。”
　　她把手里的卷子分给门口两个女生，而后在黑板最左侧写起今天的课程。
　　“还一个劲儿皮呢你们，知道黑大帅怎么说的吗”
　　黑大帅是高二（3）班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本名叫钱万春。特征是：皮肤黑，长得高耐看。林书尧根据特征就起了个这外号，本来他随口一说，结果全班人都这么喊起来了。
　　林书尧欠兮兮凑过去，耳朵差不多贴在课代表脸上。
　　“咋说的呀方钰妹妹？”
　　方钰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横眉竖目，双手叉腰：“看看这卷子做的是什么？我们家大黄教个十天八天都学会了！撒泡尿上去都比你们考得好！”
　　说得跟真的一样，当事狗都不知道。
　　方钰说完，突然意识到林书尧快贴她脸上了，反手就是一巴掌。
　　“滚远点！”
　　超级大显眼包宋洋锐装得神色很淡然，他举手：“我知道他家狗，中考的时候坐我前面，我还抄过它题。”
　　一班人光顾着傻乐，没注意到走廊的老师，不知道谁提醒了一句，众人才迅速各归各位看起错题。
　　裴行知坐在位子上，手里的中性笔一翘一翘，笔尖点着卷子上的红叉。
　　钱万春端着保温杯，胳肢窝里夹着教案，进来前后转了一圈又回到讲台上，过了十多秒才开了金口。
　　“我说个事。”
　　林书尧坐裴行知后面，他戳了戳前桌，身子前倾：“我猜大帅下一秒会喝水。”
　　“我赞成。”
　　下一秒，钱万春拧开杯盖抿了口茶，杯中整朵的菊花随着水面的起伏而动作。
　　裴行知“嗤”了声，左手背到背后伸个大拇指，但是被林书尧弹了回去。
　　“我说个事，咱们班的祁元意同学，因为家里出了变故，所以开学的时候没来。”
　　祁元意？开学的时候有人说他被他把打到住院了，真假也不知道。宋洋锐貌似跟他很熟，班里人听他提过几次。
　　裴行知扯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句话，传给宋洋锐。
　　裴行知：你不是跟祁什么很熟吗，他咋了？
　　宋洋锐回的很快：我不知道啊，我问他了，他很生气的让我别管，总之就是家里出事了。
　　哦，别管。
　　裴行知把那张纸团成团塞进兜里。
　　“这个同学不太会说话，毕竟……诶，熟悉他的应该知道。我希望他下午来的时候，大家别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平时也尽量照顾点。”
　　“人之前学习也是数一数二的，刚发的卷子，你看看做成啥样，我都不忍心看！”老钱话锋一转，开起批斗大会。
　　“算了算了，我多说一句血压高好几十，卷子拿出来，看错题。”
　　“背面第二大题错的站起来。”
　　“这种题型……”
　　……
　　麻雀掠过树梢，绿叶跟随枝桠摆动。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结账处排起长队。
　　病房里有些昏暗，从半掩的窗帘缝隙中透出一丝光芒，洒在病床上的老太太身上。
　　祁元意坐在床边为林长淑剥橘子。
　　“阿意呀，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他捏着橘子皮的指尖顿住，随即安慰道：“别担心了外婆，舅舅说最晚下午去。”
　　“好好，那就好，别耽误了学习。”林长淑笑起来慈祥和蔼，眼尾的褶子堆叠在一块。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用一根青玉簪子簪着。
　　祁元意剥完橘子，随手将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他把橘子递给老太太。
　　“你爸……祁昌诚他……”林长淑欲言又止。
　　“被罚了几百，走了。”
　　“噢……”
　　“唉……好孩子，你妈妈他——”
　　“外婆。”
　　祁元意眉头紧蹙，打断她。
　　“好，你不爱听，外婆不说了。”
　　墙上挂着时钟，秒针滴答滴答，不知疲倦地转动。
　　祁元意手机响了，是江峰年打来的。
　　“舅舅。”
　　江峰年说：“小意，跟你外婆打声招呼就下来吧，回家收拾下去学校。”
　　他应声，然后跟林长淑打了招呼，而后离开病房。
　　八月底，太阳实在毒辣。班里不允许吃有味儿的，不少人也不乐意出空调房，午饭便随便用面包饼干之类的解决。
　　裴行知也是。
　　这人正郁闷的跟酸奶盒上的塑封膜做拉扯，林书尧怀里揣着个稍大些的黑色保温杯进来了，看到他后眼睛一亮，快步跑过去。
　　“噔噔噔噔！裴哥猜猜是什么好东西？”
　　裴行知拿塑料小勺把麦片和酸奶混合均匀，闻声他抬头看了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保温杯里泡枸杞。这大热的天，你学黑大帅干嘛，他老了你也老了？”
　　“什么枸杞，这么瞧不起我？”
　　杯盖“吱咛”一声被打开，一股麻辣味飘散到空气中。
　　裴行知勾头一看，嚯！火锅。
　　里面有各类丸子，肥牛、肥羊卷，还有着蔬菜菌类。满满当当塞了一大杯。
　　“哪儿整的！？”
　　“化学老师那蹭的，我说拿三张化学测评卷当交换呢！”
　　“先生大义。”
　　班里剩下的同学快速解决了午饭，这会儿正一边扇风一边刷题，香味却源源不断的钻进鼻腔，一个男同学大骂林书尧不当人，吵着“见者有份”也要来分一杯羹。
　　“去去去，熊孩子别捣乱。这是孝敬我裴哥的。”
　　裴行知盯着杯口看了足足半分钟，他很真诚地仰起头问：“怎么吃呀？书尧哥哥。”
　　林书尧才想起来筷子还在他口袋里塞着，他掏出来递给裴行知一双。
　　两人拆掉包装，准备大快朵颐，
　　嘎吱——
　　教室门开了。
　　林书尧眼疾手快，把保温杯往桌子底下藏，但看清楚来人后松了口气。
　　门口的人一身黑，拎着墨绿色的书包，站在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站在门口，鼻尖耸动着。
　　裴行知率先反应过来，他朝门口走过去。
　　“你是祁元意吧？”
　　祁元意淡淡“嗯”了声，略过他走到讲台上四处张望。
　　林书尧指了指裴行知座位旁的空桌：“哥们儿，你坐这。”
　　祁元意却拉着那张空桌子，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然后把书包塞进桌肚里。
　　他挑了挑眉：“不坐那会怎样？”
　　草……裴行知心里有两个小人打架。
　　恶魔小人说：这王八蛋，没礼貌。上去揍他一顿！
　　天使小人说：可黑大帅说他不太会说话，要照顾点。
　　裴行知倏地一巴掌拍死两个小人，自顾自的又吃起火锅丸子。
　　祁元意在擦桌子。
　　还是个洁癖，裴行知心想。
　　他上下打量着祁元意，觉着这人长得其实还不赖，就是真不会讲话。
　　祁元意一头板寸，皮肤白到几近透明，眼眸深邃，明眉皓齿，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眸子上打下一片阴影。
　　反正看起来怪正经的，像个好人。
　　他目光逐渐下移，突然发现祁元意左臂内侧有道疤，大概一拃长，像蜈蚣那样盘踞在手臂上，看着触目惊心。
　　裴行知嚼着牛肉丸，眼神依旧没离开祁元意。但他不忍再看那道疤，又看别处。
　　祁元意眉骨上有颗小痣，裴行知网上冲浪的时候听说过，今生有痣的地方，是上辈子的爱人亲吻留下的。
　　？那他上辈子的爱人还挺流氓的，居然在他大腿根……
　　裴行知看着那眉骨上方的痣，谁成想祁元意突然抬头，四目相对。
　　“嘶。”他慌忙收回视线，却因为心虚一口咬在舌头上。
　　林书尧嘴边挂着油渍，有点懵：“咋了？”
　　“没事，咬到舌头了……”
　　抽出书包侧兜里的水杯，猛灌几口，痛感才稍微下去了些。
　　祁元意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挑，然后趴那睡了。
　　一杯子东西吃的差不多了，大部分都进了裴行知的肚子，他自然承担起刷杯子的责任。
　　十来分钟过去，校园里安静下来，只剩蝉鸣。
　　看班的是英语老师傅雪婷，她脾气好，管得也不多，所以班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难免少不了会有人窃窃私语。
　　“报告。”班长从教导处回来，拿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祁元意睡着了，班长把校服折起来，放到他胳膊和墙的夹缝处。
　　午休时间过得很快，铃声敲响了，大家还是昏昏欲睡的状态，裴行知拉着林书尧宋洋锐出去洗了把脸。
　　直到上课铃响，祁元意才异常艰难地直起身子。他习惯性捏了捏耳垂，从包里翻出崭新的数学课本，很潇洒的签上自己的大名。
　　宋洋锐见他醒了，超大声的咳嗽了两下，引得祁元意和其他同学侧目注视，不过他并不是很想理宋洋锐，又偏过头在课本上做笔记。
　　至于宋洋锐，数学老师认为他故意的，以扰乱课堂秩序的罪名罚他做了两套数学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