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难分》池硯

16、第 16 章

　　年关将近，在外地奋斗了一年的人们，终于可以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重返自己的家乡。
　　往年这时候，周游都是怀揣着对家乡的想念和对梿安的挂念，百感交集地坐上返乡的火车。今年的周游，依旧想念家乡，却没有了对梿安的挂念，踏上火车的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片土地的想法，并因此而落寞不已。
　　他挂念梿安，不仅是因为这里留有他奋斗过的足迹，更是因为这里还留着他的好兄弟：周游回老家的时候，安然总会选择留在当地过年。
　　以前周游不知道安然这样做的原因，他问过好几次，安然都闪烁其词，不愿给出明确的答复。如今，周游终于猜到了安然不回家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仅让安然难以返乡，还让周游失去了安然这个朋友。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如果当初打破砂锅问到底……周游坐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梿安，不禁自嘲一笑：知道了又能怎样？他难以想象自己和安然是朋友以外的关系，做朋友以外的事情。

　　不论回家时的心情怎么变，回家后过年的内容几乎都不会变。
　　亲友相见，把酒言欢，共贺新年。
　　问问老人们的身体怎么样，问问孩子们的学业怎么样，问问中年人的事业怎么样，问问青年人的婚恋状况怎么样。
　　每年都是这样，被七大姑八大姨围在中央，问找没找对象、为什么还不找、喜欢什么样的，周游已经习惯了，连带着因此而产生的厌烦情绪一起，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被问得焦躁不安了。
　　只是，频频被问及自己不愿考虑的事情，就算习惯，也难免会烦躁。本来说好了在家待五天的周游，初一一大早便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个本该让他安心、如今却让他烦心的地方。

　　他决定离开得太过匆忙，家里人来不及准备，只得草草包上几挂腊肠，让周游一定要带上。
　　一大兜子的腊肠，七八斤的重量，不算太沉，但对一人食用而言，又实在有些多。
　　周游推托，说不用拿这么多。
　　他的母亲却说拿着吧，分出来一些，给你的室友。
　　室友，这么多年以来，周游告诉家里人的室友就只有一个。每年回家，他的家人都会为他的室友准备一份土特产，希望对方能够看在这点薄礼的份儿上，和周游好好相处。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和这个室友一起住了，甚至两个人已经数月没有联系过。
　　解释起来太麻烦，还会让家里人增加不必要的烦恼，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知道了。”周游接过全部腊肠，却不知道是否应将其中的一部分，交到对应的人的手上。

　　火车越接近梿安，窗外的世界越白，好似曝光过度的影片。
　　周游的脑子里比外面的世界还要苍白，他直愣愣地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下雪了。
　　恍惚中，他回想起毕业后第一次过年回家时的经历。
　　那一天的梿安也下着鹅毛大雪，周游在站台处与安然告别，安慰他不知为何不回家过年的好兄弟，说别太想我，我很快就回来。很快是指七天，整整一个假期的时间。
　　记忆中，安然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是周游知道：安然很难过。
　　当时的周游不知道安然为何如此难过，想着不过是与朋友短暂分别，换作是他，绝不至于像安然这样。
　　如今周游已然知晓安然的心意，自然也明白了他当时为何那般难过。
　　那样的情形，那样的心境，周游不再有自信，认为他能比安然表现得更好。
　　望着窗外的飞雪，周游情不自禁地想：此时此刻的安然，是否会想念他？是否会因与他分别而难过？
　　不，应该不会。因为那个曾经因与他短暂分别而难过的安然，至今连新年快乐的问候，都没有进行回复。

　　周游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
　　他推着行李箱，上面放着一大袋子的腊肠，顶着风雪，在车站附近寻找能够解决晚饭的地方。
　　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
　　周游突然想起这句话，于是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面馆。
　　牛肉面，汤很香、肉很少，对付一顿，味道和材料对得起它的价格。
　　只是看起来不够“热情”，与他之前几年吃过的下车面相比。
　　在这个漫天飞雪的时节里，没有人殷切盼望他的回归。
　　意识到这一点，让周游感到落寞，明明坐在温暖的室内，却好似置身于风雪中，从头到脚，全都是凉的。
　　他渴望温暖，渴望关怀，渴望被热情地对待。
　　那个会依照“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俗，给他做一大碗铺满牛肉粒面条的人，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也想知道。
　　周游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向安然发去了语聊申请。

　　安然接得很慢，不知是因为很忙，还是因为很犹豫。
　　好在他没有拒绝，赶在系统自动挂断之前，接受了周游的申请。
　　“喂。”安然的声音，通过冰凉的手机，传入周游的耳中。不知是环境的原因，还是介质的缘故，那声音听起来也冷冰冰的，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新年快乐。”周游无视对方的冷漠，亲昵地打着招呼，“忙啥呢。”
　　“新年快乐。没忙啥。”安然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雪花飘落在湖水上。
　　周游不再与他兜圈子：“在家吗？我从老家回来，给你带了点土特产。”
　　安然没有立即回应。
　　周游歪着头，耳朵贴着手机，聆听时间流逝的声音。
　　“喂？”他等得有些急，于是出声提醒，“然子。”
　　安然终于做出了回应：“你快递给我吧。”

　　出乎意料的答复，让周游不禁发出冷笑：“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我没有。”安然矢口否认，又快又干脆，像利刀削萝卜。
　　周游也懒得和他废话：“在不在家？”
　　安然：“在。”
　　“在就行。”周游从座位上站起来，“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不给安然拒绝的机会，直接挂断通话，推着行李箱，大步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