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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昔去归来 宣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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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历十六年
“斩首!”随着一声令下,文家数百人一刻之间便都离去,仅留靖国公府嫡长女文时锦一人。
一身囚服难掩绝色,跪在地上的文时锦缓缓低下头,讽刺一笑。
底下是叫嚣着杀文家众人的百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只觉得皇帝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她紧闭双眸,静等死亡。
突然间,快马加鞭的来了一人,如今正在皇帝心上的三品将领裴霍,“传陛下旨意,留文家文时锦一命,封其为临清郡主,临清县二千户皆为郡主俸禄。”
一时之间,众人齐刷刷的跪下,百姓只觉皇帝仁慈,在座上的官员却清楚,这也只是皇帝一时的清醒。
轻易听信谗言,诛功臣九族,真是悲凉啊。
“罪女谢主隆恩!”文时锦的声音响亮,在刑场中响起回声,久久不散,仿佛得了天大的赏赐,丝毫不记得刚刚家族被灭。
裴霍一瞥,这一瞥让裴霍迟迟挪不开眼睛,京城贵女典范,素有才女之称的文家嫡长女,容貌竟是如此绝色。
……
文时锦身着囚服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无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步一步,走回文家,曾经的靖国公府。
不过区区数日,竟是如此荒凉,文时锦跌坐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滑落,滴滴落入泥土,不见踪影。
幸得皇帝恩准,可在文家收拾三日,即启程去临清县。
家中财物悉数收入国库,花草已败落,早不复昨日,换了已申诉一的文时锦,拿着扫帚,打扫着这个居住了十五年的家。
在她的记忆中,三岁时在桃树下背书,五岁时父亲为她请来会武的人,教她一些拳脚功夫,七岁母亲教导她女工礼仪,时至今。
悄然间,三天已过。
文时锦空着手,走出了文家,未曾回头。
她迈着步子,双手交叠在腹,轻轻掀起帘子坐进皇帝赏赐的马车,众人皆以为这是文时锦最后的端庄了。
殊不知,即使在马车中,她也未曾失礼,那是十几年的知识,又岂是说忘就能忘的。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临清县,一个离着边关最近的县城。
破旧的牌匾,低矮的屋子,无不昭示着临清县的贫穷。
出文时锦的意料,所给的院子三进三出,五个屋子,倒是不小。
真是会做表面功夫啊。
推门而入,院子异常干净,仿佛每天都有人在收拾。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一名女子,看着大约二十左右。
“你是何人?”文时锦微微皱眉。
“你好,请问你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吗,不好意思啊,我刚来这里没多久,不知道这是你的屋子,稍后我会打扫干净,真的很抱歉。”虞昔归九十度鞠躬。
“无妨,你若是没有住处,我这里可以借住几日。”文时锦面上不改,心中暗暗打量这个说话很是奇特的女子。
“那真是太感谢了,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我是虞昔归,你叫什么名字啊?”
“文家时锦。”文时锦向着虞昔归微微俯身行礼。
“你好你好。”虞昔归收回她尴尬伸出去的手,文时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女子怎么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啊。
文时锦?文时锦!
我*,千古女帝啊,竟然被我给碰上了?!!
那我要是帮助她,那岂不是千古女帝的军师了,幸好幸好,历史系没白选。
“阿锦啊,我这要是每天白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不然我就打扫屋子做饭吧,就这么说定了。”虞昔归甚至都没给文时锦说话的机会。
“那暂且就这样吧。”文时锦甩了甩衣袖,一路上风尘仆仆的,该是换件衣服洗漱一番了。
修整几日后,牌匾换为了“文府”,暗红色的字迹仿佛是文家数百人鲜血所写,时刻提醒着文时锦的灭门之仇。
虞昔归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坐在石椅上品茶的文时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据史书记载,文家长女在临清县养精蓄锐数年,而后一举推翻宣朝,成为新帝。
夜晚,漆黑一片,唯余书房还点着烛灯,出来起夜的虞昔归看见窗纸上模糊的身影,缓缓走到书房门口,叩了叩门。
“阿锦,需要茶水吗,正好我起来了,帮你换一换水吧?”
文时锦紧皱的眉头舒展,站起身来,走向门口,身后的纸上写着两个字“农”与“学”。
“是吵着你了吗,待我收拾片刻,便准备就寝。”
“没有没有,晚上水喝多了,想去茅房。”虞昔归连忙招手,院子这么大,怎么可能影响到,何况自己睡的和猪一样。
“你……”文时锦欲言又止,十五年见过的人中,都没有语言如此粗俗的。
“是不优雅吗,没事没事,你优雅大方就行。”虞昔归“斗胆”上前拍了拍文时锦的肩,心里暗暗惊叹,啊啊啊,我和未来皇帝称姐道妹了。
“那好吧。”话都你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文时锦突然觉得这个优雅的架子她端不住了。
冬至日
“走走走,来临清县这么多天了,你是一步也没有出门啊。”虞昔归拉着文时锦就往外跑,摇晃的步摇发出“叮叮”的碰撞声。
“你啊……”
“时锦,书房的那张纸我很早就看到了,与其困于书房,不如出去看看。”
如此正经的语气,文时锦第一次听到,却也是茅塞顿开,是她狭隘了。
“好。”
荒凉的街道,树木枯死,寥寥几人,衣衫褴褛,是文时锦从未见到过的,也是虞昔归在史书中没有写到的。
虽有书面教导,却是没见过此般场景。
“我终归是困于闺阁中的女子啊。”文时锦摇了摇头,她想的太简单了,进行整改,绝对不是纸上写写就能成的。
“终是需要好好谋划。”
“阿锦……”
“我虽享了十几年的荣华,却也见不得这般境地,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吃不起饭而熬不过冬天的,更何谈读书啊。”
“所以,衣食住行,我认为吃饱穿暖才是最重要的。”虞昔归握了握拳头,眼睛所看到的,往往比听到的更震撼。
“我可以帮他们,但是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个难熬的冬天,我可以提供衣物粮食,其他需全凭他们造化,等来年春天再做详细计划。”文时锦告诉了虞昔归自己的想法,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
“你……”虞昔归深吸一口气,文时锦的信任不能辜负,她会用尽自己所学,去帮助文时锦的。
这是文时锦来到临清县颁布的第一条布告,着令所有人可领一匹布一袋粮,待到来年春日会下发耕种任务,需得用劳动进行偿还。
虽有很多漏洞,但还是解了近渴。
实在有不听令者且反抗的,着重处理,仁慈是要用到该仁慈的地方的。
让人意外的是,在新年过后的三天,圣旨来到了临清县,将文时锦许配给了那个寒门将军裴霍。
“你就这么接了?”虞昔归震惊了,史书上,未曾记载过啊。
“那不然呢?等着被砍头吗?”文时锦反问道。
这也是裴霍第一次来到文府,即使他就驻守在临清县不远处的边关,对于这个第一眼就惊艳他的女子来说,能够娶她好似也是一件好事,他不反对。
因着二人都没有亲人了,婚宴办的极其的简单,甚至只是告诉了他人而并没有宴请。
夜晚,三人坐在石桌旁,虞昔归看看文时锦,又看看裴霍。
终是没有说什么,离开了,给二人留了说话的机会,她后知后觉也才知道,文时锦起初是在利用她,看她单纯好骗,可是后来,随着相伴的时日越来越多,她感受到了文时锦的变化,或许在一开始,她也只是将文时锦当做历史上的皇帝来看待的,可是,幸运的是,她遇见的是年少的文时锦,那个还对许多事情懵懂的文时锦,需要她在一旁帮衬的文时锦,可成婚了,一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她从未听阿锦提到过的人。
“今夜我们成婚,军营还有事,我可能需要离开。”裴霍先开口,他看出来了,这个容貌昳丽的文家千金并不喜欢她,虽然他也没奢求她喜欢他。
“好,何日回来,还望提前告知一声,我好为夫君做准备。”文时锦很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不过是成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她曾听说过这位寒门将军的战绩,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才。
“好,定会通知娘子的。”他要是再扭捏就不是男子了。
二人短暂的对话一经结束,却是换来了三年后的再见面。
三年间,文时锦进步神速,不仅将临清县治理的井井有条,周边一些城镇也沾了不少光,她广开书院,为朝廷提供了不少的人才,却没有邀一次功,临清郡主的名声彻底打响。
裴霍依旧没有升官,文时锦倒是也不在意,她会让他慢慢看清当今的局势的。
虞昔归很欣慰,毕竟自己也算是文时锦半个老师了,虽然自己只是点了她几次,她就懂了,这些年,她随着文时锦四处走访,了解民意,体恤民情做了不少的功课。
此时十九岁的文时锦已有了小小的念头,虞昔归感觉自己身体有了一些变化,或许……
“夫君回来了,可需要用膳?”
“不了,军营中吃过了,来看看娘子这边有什么缺的。”
“没什么缺的,只是最近心神不安的,总觉得不太平。”
“是,虽然临清县安宁,但是防不住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人,唉,也都是因为没有饭吃啊。”
“是啊,想当年,我初来这里,也是那样的,心里挺不好受的。”文时锦状似拍了拍胸口。
“娘子管理的很好,只是当今圣上……”
原来裴霍自己也知道啊,还好,没有那么傻。
“若是娘子可以,或许会变好。”
文时锦没有说话。
裴霍笑了笑,“娘子真觉得我是个粗人就什么也不懂吗,这世人所作所为,不都是求回报的?若是时锦乐意,裴霍愿赴汤蹈火。”裴霍单膝跪下。
信任就是来的莫名其妙的,这一刻,二人达成了共识。
待裴霍走后,虞昔归从房中出来。
“谈拢了,傻子可不一定真傻。”文时锦轻笑道,她知道事情不能急于求成,之后又用了近三年的时间进行笼络官员,慢慢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当年活下来的文家长女,竟然做出了如此多的政绩,何况在前朝又不是没有女子当皇帝的,对于文时锦的这一番举措,不少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数反对的,但也没有用了。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那个让宣朝大部分地区的百姓们吃饱穿暖,甚至有的读上了书的女子文时锦,真的很好。
至少不再是民不聊生了,有如此怀柔手段的人愿意当皇帝,总比现在的好吧。
逼宫当日,裴霍率领一众精兵攻入京城,许多大臣装死待在家中,这场政变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异常平静,却是留下了很多人的性命。
此次政变史称“靖文之变”,靖国公府的靖,文家的文。
有人觉得文时锦太过于优柔寡断了,有的人则认为这一手怀柔政策玩得好,润物细无声,悄悄渗透,慢慢瓦解宣朝。
登基大典如约而至,虞昔归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为了不让文时锦担心,每日涂抹厚厚的胭脂,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这个时代终究不属于她,她要回去了?
十五岁的遇见,延绵至今,或许,文时锦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到这件事。
龙袍穿在身上,文时锦望着那高高的殿堂,只觉得肩上责任沉重。
每日受尽酷刑的前皇帝,没有一天不在骂文时锦。
死了多舒服啊,文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当然是要他生不如死啊。
“礼成!”随着大太监的话语落下,虞昔归终是吐了一口血出来,消散于这个时代。
一封信完整的放在桌上,写着:阿锦亲启。
阿锦啊,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大概不会有尸首。
如你所想,我不是你这个时代的人,不属于这里。
我来自未来,一个与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感谢你这么多年的款待,遇见阿锦,大概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了。
起初,认识阿锦是在史书上看到的,一个忍辱负重,智慧超群的奇女子。
可是,真正认识阿锦后,才知道原来阿锦也是一个小姑娘,一个需要人引领的小姑娘。
很荣幸,我是那个带你成长,见证你长大的人,见过阿锦悄悄哭,见过阿锦不拘小节,见过阿锦生气的样子,见过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文时锦。
阿锦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或许会见面,或许不会。
唯有一点,希望不要留下我的名字。信件看过后,便销毁吧,虞昔归只留在文时锦的心里就够了。
最后,珍惜眼前人。
虞昔归留
信件随火焰消散于世间,文时锦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的是,虞昔归并没有离开,以灵魂的状态,在她身旁陪伴了一生。
宣历二年,应百官请奏,封裴霍为帝后。此年文时锦二十三岁。
宣历五年,皇女文璨,皇子文璀出生。此年文时锦二十六岁。同年裴霍领命,再次出征。
宣历十年,文时锦与裴霍和解,诉说心意。(仅以本人可看)
同年,封文璨为皇太女。
宣历二十年,文时锦退位,文璨登基为帝。文璀告别众人,云游学医。
……
承历三十年,文时锦裴霍离世。此年文时锦七十岁。
“昔归啊,我知道你在。”
虞昔归看了文时锦的一生,陪伴了一生。
……
“叮铃铃。”闹钟响了,虞昔归翻身将闹钟按了,突然间从床上蹦了起来。
“我回来了?”她看看手,看看胳膊,有种不真实感。
又看了看日期,原来只过了一晚,却是文时锦的一生。
是梦吗?虞昔归不相信。
十年后
“虞教授,宣帝的墓中又发现东西了。”
“好,那去看看吧。”虞昔归拍了拍学生的肩膀,是了,十年前是历史系的学生,十年后是历史系的教授。
“是一些字画,好像画的都是一些屋子,写着什么昔去归来阁……”
虞昔归愣住了,后面说了什么,也没有听到了,昔去归来阁啊……
阿锦啊,你是想我了吗……
原来,不是梦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