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独木桥》十三个苹果

1、第 1 章

　　晚夜将黄昏赶走，寂静的城市中只剩下充满无尽想象的蓝黑。
　　楚泠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在房间中的安神香发挥了作用，在一缕缕安神香的围绕下，不一会儿便安详的睡去。
　　当初日未染黄云朵，窗边有些许光芒射入时，安神香已燃烧殆尽，没有了安神香的帮助，她没有了睡意，觉得自己有点口渴。
　　她扶着床坐起，艰难地睁开还有些朦胧之意的眼睛，呆呆地望向前方，她抬起手在面前摆了摆，轻声道“看不见”。
　　原本她是看的见的，而六岁时的那一场车祸，让她生命垂危，距离死亡只有几步之遥。
　　可能是上天眷恋她，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只是拿走了她的眼睛，从此只有对光线微弱的感知，却无完整的视觉信息。
　　可她相信奇迹的存在，所以每次睡起时都会在面前摆摆手，像施法的样子，给自己个一个魔法，让自己恢复视力，但次次都没成功，她的父母认为她总归会放弃这个习惯，但却没有。
　　她的父母都很好奇为什么不放弃，她睁着那双空洞又无神的双眸，尝试朝着父母，对他们说，
　　“父亲、母亲，我做了一梦，梦中有位神仙治好了我的眼睛。”
　　“那位神仙对我说，小稀，你的眼睛本来就有缺陷，被你这么糟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过来，我给你治好，只治这一次，不要有下一次了。”
　　“她的语气很温柔，虽然充斥着点责备，我能听出来，话语中更多的是对我的关心。所以，我相信她终究会来将我拉出这空洞的世界。”
　　楚泠稀说的时候，空洞的眼睛好像要冒出星星，充满着坚定的相信。
　　她的父母听了她的故事，不免有点忧愁，自家孩子脑子也有点坏了，这怎么办。
　　可他们虽担心，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鼓励道“宝贝，我们相信你能等到的。”
　　此后，她就一直保留这个小习惯。
　　她安静的坐了会儿后，觉得自己有些口渴，便胡乱的在睡衣上套了一件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向门。
　　她抬手扭下门把的瞬间，一阵白光射出，将她包裹。
　　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安然地走了进去。
　　而她妹妹听到姐姐的脚步声，从卧室中起身，匆忙地走到她的卧室门前，想要帮助她时，门前掉落了一个蝴蝶标本。
　　楚泠稀进入那扇门，按照自己记忆中的程序，去开水倒水，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很疑惑家里什么时候改变布局，不死心的到处乱摸仍然是一片空白。
　　这时，传来了一个富有磁性且成熟的女声“小稀，你在找什么？”
　　听到在梦里才有的称呼，楚泠稀不免有点诧异，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楚泠稀不知道，听到她这句话的那位女子，本来脸上还带着几抹笑，立刻消失不见。
　　她走到楚泠稀身前，认真观察了一下她，开口说道“小稀，怎么睡了一觉，眼睛就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如春风，温柔若梦里一般。楚泠稀没有明白她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还说出什么莫明其妙的话，尽管声音很温柔吧。
　　出于个人的良好修养还是向她解释道，“我的眼睛是在一场事故中失明，不是因为睡觉失明。”
　　“一场事故？”那女子呢喃道。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了起来，伸手就想把楚泠稀拉到一处的石头上。
　　出于对方可能是小偷，楚泠稀在那名女子碰到她的时候，抽出了胳膊。
　　这个动作好像触动了对方，抽出来的胳膊被强硬的拉了过去。
　　“小稀，别闹，我给你治好眼睛。”
　　治好眼睛，这句话让楚泠稀一怔，在她可能是小偷，怎么可能给我治好眼睛的思想中挣扎。
　　思想在做挣扎，行动上却乖乖的跟着她走，而那位女子这次拉的很紧，根本没有想让她再次抽出。
　　那位女子将她带到一块石头前，强行按着她坐下。
　　楚泠稀感受到身下又硬又凉，伸手摸了摸，粗糙又不平整，明显不是自己家板凳的感觉，而且她都说了这么多话，不可能没有把父母惊醒。
　　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她又不敢相信。
　　唯一确定的是她不在自己家。
　　她感受到那位女子的手放在她眉心中间，有一股温暖的气流进入了自己体内，在寻找这什么，突然，那股力量停下来，这气流向她身体四周冲去，撞向自己的经脉。
　　楚泠稀感到一阵吃痛，疼到攥紧了手，模糊的听到那位女子说“小稀，现在先别睁眼，待会儿我说让你睁开再睁开，乖乖听话。”
　　楚泠稀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她的眼部，酥酥麻麻的，全身疼痛之后就是有点痒。
　　在干完这些之后，那名女子退到了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她开口。
　　“小稀，睁开眼睛吧。”
　　楚泠稀听从她的旨意睁开眼睛，她眼球发生了变化，灰白多年的眼球变得亮黑，她的视线从分散变得聚焦。
　　楚泠稀失明多年以后，再次获得了她的眼睛。
　　她不肯相信这件非科学的事，隐蔽的在自己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没有一丝痛觉。
　　这是一场梦，一场虚假、诡谲的梦。
　　知道是梦境的楚泠稀，心中那些不安尽数散去，困扰她的又成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不是醒了吗？
　　“小稀，眼睛恢复了吗？”
　　这句话把她从思绪中拉走，抬眸看向了那名女子，她长的很明艳，及其富有冲击性，是那种肆意张狂的美，着一身红衣，像一只凤凰一样高贵张扬。
　　风姿绰约，是楚泠稀对她的第一感觉。
　　她没有着急回答她，而是看向四周，青山如画，水雾缭绕，很显然不是自己家，虽然已经能料到了，但还是不敢相信。
　　楚泠稀整理好心情，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位女子，向她弯腰答谢。
　　“多谢这位佳人的恩情，我定会报答。”
　　那女子眉头微皱，表示自己的不悦，责备道“小稀，你不认识为师了么？就睡了小百年，便忘记自己的师父了？”她的话听得很像责备，却又没有多么严厉。
　　“小稀，你记忆受损了。”
　　很突兀的一句话，楚泠稀怀疑她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自然的引出这一句。
　　“我没有失忆。”楚泠稀反驳，但那位女子不听，执意认为她失忆了，又走到楚泠稀身边，抬手放到楚泠稀的手腕上，那股力量又重新进来体内。
　　这次视为了查看她的力量，没有上次莽撞，四处寻找，而是直奔一个地方，不断靠近。
　　那是团偏向钛白色的力量，很干净，再离近看，那是由一堆白蝶组成的，它们飞舞着，相互围绕，落下银白色的粉末。
　　没有错，她就是那只笨蝴蝶，那个沉睡多年的那位女子的徒儿。
　　查清楚泠稀的力量后，她将手拿来，看向楚泠稀的眼神，变得悲，悲中掺杂着是失而复得的喜。
　　这些心情可能难以抑制，全都转换成了一个拥抱，它像浪打到海岸，沉重又无法克制。
　　“我的小蝴蝶，我是你的师父，李无闻。”
　　突兀的一个拥抱让楚泠稀对这个梦境有了点实感，重新认识自己在梦中的角色，她是这位女子的徒弟，好像还是一只蝴蝶。
　　她想从这位女子上取得更多自己的信息，碍于她觉得这个女子好像很悲伤，没有打断她，反而拍了拍她的背表示安慰。
　　李无闻感受到她的体温，渐渐思绪恢复。
　　“师父？可以松开了吗？”
　　楚泠稀没被陌生人抱过，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微妙。
　　李无闻不舍的松开她，转瞬即逝的体温在慰抚多年的缺失的那部分。
　　松开后，她就静静的看着楚泠稀，眼神中不知是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想说点什么，又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不知道，李无闻是在用短短几眼弥补几百年的错过。
　　刚恢复视力，就受着李无闻的目光，对来说楚泠稀有点承受不住，四处张望。
　　看到一片紫罗兰中有一朵白花，格格不入。
　　“师父，这是哪？”
　　楚泠稀干巴巴的说出，试图转移李无闻的视线，让她不要再看自己。
　　李无闻的视线转移到了周围，看起来像仙境，实际是一片破草破树破水汇成的地方，是一个世界的边边角角。
　　她这么想又不能这么说，陈述事实道“这是我们的住处，雾轻院。”
　　说起雾轻院，李无闻看向楚泠稀，流露出哭笑道“小稀，它的名字是你取的，你都忘了。”
　　楚泠稀的目光从白花中收回，看着女子又不开心起来，楚泠稀觉得这个师父好像有点悲喜无常，明明长相很张狂却又很多愁善感。
　　“小稀”
　　李无闻走到楚泠稀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在楚泠稀记忆中，除了她父母，好像就没人这么温柔的摸过她头。
　　这个梦是美梦，楚泠稀这么觉得。
　　“我要走了”
　　刚觉得这个梦是美梦的楚泠稀，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身上。
　　好像印证“梦的开端，便是梦的结尾。”
　　“去哪？”
　　楚泠稀拽住李无闻的袖子，她显得有点慌张。
　　楚泠稀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李无闻。
　　心中某个声音告诉她，如果李无闻走了，雾轻院就只剩她一个人。
　　楚泠稀讨厌孤独的感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李无闻要走。
　　她走了，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小稀，别担心，我就在你身旁。”
　　这句话让楚泠稀想起了，在她失明的时候，妈妈给她买了一只导盲犬，这只导盲犬在一次外出时，被狗贩子抓走并杀害，妈妈当时也说的这句话：
　　“宝贝，它在你身旁，并没有死。”
　　可她知道，生命是生者和死者无法跨越的鸿沟，小狗不在她身边。
　　楚泠稀不禁想到，连梦境中也会失去些什么吗？
　　“骗人”
　　新旧交织，不是楚泠稀不信，是她不敢信。
　　谎言是一场不知几时才能停止的温柔，太过美好，楚泠稀真的不敢信。
　　楚泠稀拽住的袖子，越拽越紧，好像对李无闻在她身边很执着。
　　明明是刚才才见到的师父，明明没有那多感情基础，明明根本就不认识，明明还觉得这个师父很奇怪，明明这就是场梦……
　　可是，她的情感告诉她，她不想让李无闻走。
　　李无闻看着楚泠稀舍不得自己的样子，自然也是舍不得自己的乖徒儿，可她不得不走。
　　一个不想让她走，一个不得不走。
　　情感总在嘲笑人感情的无能。
　　李无闻所说的走并非行为上的走，而是身体的消失，这对楚泠稀来说，是一种超出认知的死亡。
　　很奇怪，李无闻消散是从楚泠稀拽住的那个衣袖开始，一点点光粒扩散。
　　楚泠稀的手从衣袖脱落那时，头就埋进了李无闻怀中，紧紧抱住，试图留住她。
　　而李无闻就这么看着，不发一语。
　　她感觉到有只手抓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上套上一个冰冷的东西，可她无暇去看。
　　“小稀，不用抓这么紧”
　　李无闻已经快消散完了，楚泠稀抱的已经是空气了。
　　“我就在你身边”
　　此时已经没有了那位红衣女子的身影，只有一位白衣女子拥抱空气。
　　世界仿佛安静了，梦境给她的第一个礼物，师父的消散。
　　楚泠稀感觉心好难受啊，一个梦，一个陌生人，可就是好痛，梦为什么只会让她心痛啊。
　　她垂下了头，摊坐在地上，眼前有点模糊，但还是看清了手上的东西。
　　是枚戒指，全身通蓝，冰雪的颜色，很配楚泠稀的手。
　　她抬手抚摸戒指，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疼又不疼。
　　她感觉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稀，怎么哭了，对眼睛不好。”
　　楚泠稀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觉得自己出幻觉了。
　　她最终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就感觉脑袋一晕，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