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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月光变成朱砂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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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气极好,云阶以为这只是漫长人生中极为平常的一天。她依偎着顾双生,坐在天依公园的长椅上。
顾双生问「阿云,婚礼想要西式的还是中式的」云阶张开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娇嗔地说「西式的吧,你不是想看我穿婚纱的样子吗」
顾双生摸了摸她的头,指着马路对面卖棉花糖的小摊车,说「阿云,我去给你买一串」云阶看着远处,点了点头「那你可要快点回来,不要让我久等喔」
棉花机吐丝很快,顾双生拿着一串棉花糖向她打招呼,手里就像举了一朵彩色的云…美丽,炫目,直到那颜色从粉红变成了鲜红,顾双生倒在了血泊中,一辆吉普车失控了。
那瞬间,云阶感觉到了耳边一阵轰鸣,就像那辆车也从她身上碾过去了一样。当她冲过去的时候,顾双生嘴里汨汨淌着鲜血,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抹去了云阶脸上的泪水「阿云......」
最后一句话,他还没来得及对她说。
云阶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的医院,她只是木然地拨打了120电话,又木然地跟着人群走。当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对着她摇了摇头的时候,她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后事是顾双生父母操办的,二老心里悲痛,但还是体面地送走了儿子的最后一程。顾双生被装在了一个小盒子里,埋葬在了城南殡仪馆的后山上。
「好孩子,忘了他吧,好好生活」顾双生妈妈拉着她的手,边抹泪边说。云阶摇了摇头,她还无法释怀,明明告诉过他不要让自己等太久。
顾双生,你食言了。
一年后,N国科技部通过了一项秘密表决—克隆人再生项目。云阶参与了这个项目,她提供了顾双生生前的毛发,科学家们从中提取出了顾双生的DNA,成功制作出了胚胎细胞,并将它放置到了专门的催化培植箱。
云阶在年龄一栏填了24,是顾双生出事那年的岁数,也是他们该结婚的那年。
项目负责人承心问:「这项技术目前还有技术缺陷,你确定要他作为首批实验者?」云阶点了点头。
克隆人存在伦理争议,好不容易才得以秘密开展,但实验者数量有限,这个机会是一定要抓住的。
十月是普通人怀胎生子的时间,也是顾双生重生的日子。「重来回首已三生」,云阶和顾双生的父母为001号克隆人取名叫顾重首。
顾重首的1岁,是顾双生的24岁。他没有关于前半生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在刚醒来的时候看到三个人站在他的床边,眼含着期待和泪水。
「你们是谁?」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承心坐在监控室里观察,在语言功能和行动功能上打了勾。
「双…重首,我们是你的父母。」顾双生妈妈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但他只是迷茫着看着她。
顾双生妈妈告诉他—自己因为车祸失忆了。他试着努力去想,但脑子里仍旧一片空白。头上忽然一阵刺痛,他捂了捂脑袋。
承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异常,他在神经功能上画了一个问号。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他给顾重首仔细做了检查,示意一切正常。顾双生的父母出去替他办「出院」手续。
他望着靠在窗台上一言不发的云阶,问「对不起,我不记得了,请问你是?」顾重首问得小心翼翼,不知为何,他怕伤害了眼前这个人。
云阶终于笑了,道「你食言了,说好了不让我等太久的。」「对不起。」顾重首又道了一次歉,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只是心里泛起阵阵酸楚。眼前的女孩脸色苍白,就像一粒被人甩在山洞中的种子,终日生活在黑暗中。
克隆人要严格遵守保密条例。为了避免被知情人发现,云阶带着他搬家去了K城,那是他们一起读本科的地方。
「重首,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云阶一边嚼着玉米,一边对他说,顾重首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她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这让他很欣慰。
K城N大,云阶带着顾重首从大学东门进。骑着共享小电驴到了一片建筑密集的区域,这里有很多校外的商家入驻,是学校的CBD。
云阶带着他七拐八拐,走进了一家奶茶店。绿色的台扁上沾满了灰尘,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在这崭新的区域里有些格格不入。云阶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云阶,随后便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云阶兴奋地问他,「你记得这里吗?」
「对不起,我没印象了。」顾重首试图在脑海里搜索,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你想喝什么?」云阶似乎不意外,她拿给了他一张菜单,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她还记得顾双生当时点了一杯红豆奶茶。
「丝丝相思刻入骨」,顾双生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打云阶的主意了。顾重首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让他有些奇怪,于是他扫了一眼,随便点了一个丝袜奶茶。
「丝袜奶茶?」云阶有些诧异,她印象中的顾双生从来都只点一种的。
那一瞬间的失落被顾重首捕捉到了,他问「怎么了?」
云阶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去买单。」
顾重首坐在绿色铁质座椅上,看着窗口处的云阶,她穿着一袭碎花短裙,腰身盈盈。时有微风吹过,发丝飞扬,她站在阳光下,周身放佛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微光。
那一瞬间,顾重首觉得身体里某一处隐秘的角落被唤醒,他不记得云阶,但他好像又重新喜欢上了眼前的人。
「你刚刚为什么失望?」顾重首还是忍不住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云阶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顾重首的身体还未恢复完毕,不能干重活。云阶白天出去上班的时候,他就窝在家里看动漫。傍晚,他做好一桌子菜,满心欢喜地等云阶回来吃饭。不过云阶不适应吃辣的,她呛得鼻涕眼泪直流。
顾重首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下次我不放辣椒了。」
云阶放下了碗筷,问「你喜欢吃辣的吗?」顾重首点了头,他好像很喜欢辣这种痛觉,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云阶没有说话,顾双生从来吃不了一点辣,他偏向甜口。他们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饮食习惯却完全不一样?
除了这些,她仔细回想,顾双生和顾重首的确在很多方面都不同,比如顾双生不爱整洁,而顾重首却像有强迫症,家里总是被收拾地一尘不染;顾双生是左撇子,而顾重首惯用右手;顾双生喜欢看美剧,顾重首却常看动漫......
除了共用同一张脸,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某天夜晚,云阶趁顾重首睡着了,出门到走廊给承心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一头的承心静静地听完云阶的叙述,停顿了一会儿问「云阶,你觉得人是什么?」她一头雾水,搞不清楚承心想要说什么。
「一个人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他还能被叫做他吗?」承心想要说服云阶,顾重首虽然是顾双生的克隆人,可他们的人生经历大相径庭。
没有了顾双生的记忆,现在的顾重首不过是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云阶听懂了承心的言外之意,可她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哪怕他们的想法不同,云阶还是没有办法把顾重首当作另外一个无关的人。
承心明白云阶的执念,他不再劝导,只是叮嘱云阶要好好关注他的身体健康,毕竟001号克隆人的生存状况直接决定克隆人技术能否通过议会的议案表决。
一年倏尔远逝。云阶不断麻痹自己去忽视,他们之间即便是有再大的不同,也都是对自己极好的。云阶甚至已经渐渐习惯于他的口味,他的习惯,偶尔也会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犬夜叉》。
「你觉得桔梗和戈薇是一个人吗?」顾重首问。
「......是吧,她们.....他们共用一个灵魂。」云阶说。
顾重首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即使是同一个灵魂转世,桔梗和戈薇也早就在不同的际遇中变成了两个人。」云阶依偎在他的怀里,看着不同颜色的光反射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他们是两个人了。
她坐了起来,试探性地问「如果你是戈薇,你会介意犬夜叉将她当作另一个人吗?」
「......」顾重首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我想桔梗一定是欣慰的吧,他终于也有了另外一个相爱的女孩。」这样是不是对他不公平?
云阶有些心疼顾重首了,因为她一直将他当作顾双生,这是她第一次有这个想法。云阶摇了摇头,他们就是一个人,云阶默默地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云阶做梦了,她在梦里大声地喊着顾双生的名字。
8月18日是顾双生的忌日。那天云阶买了高铁票回家去给顾双生扫墓。顾双生的墓是在后山倒数第二排,云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摆了一束白色雏菊。
云阶知道,顾双生爸妈已经来看过他了。她放下鲜花,抚摸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她看着眼前的小小坟茔,回想起了顾双生下葬的那天。阳光极好,工人们合上石棺,就像那天也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
“顾双生,你不要再食言了。”云阶靠在他的墓碑旁自言自语,微风轻拂,就像顾双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一样。
云阶有个小箱子,从来不让顾重首打开。顾重首知道这里装着她最为宝贵的东西,他也从没有想过要私自打开。
不过,那一晚家里遭了贼。顾重首躺在卧室里,感觉到外面窸窸窣窣,好像有声音。他起身,拿着棒球棍悄悄走到卧室门口听,外面果然有人!那小偷正拿着云阶的小箱子准备打开。
顾重首猛地推开了门,那小偷被吓到了,直接一箱子朝他丢过来,然后夺门而出了。箱子早已被小偷开了锁,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当然,他的额头也被磕了一个大口子,流了不少血。
云阶火急火燎地赶到家里的时候,顾重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警察正在家里调查取证。她仔细地检查他的身体,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了。
一个多年打光棍的警察看到这一幕,啧啧羡慕,他拍了拍顾重首的肩膀,称赞到「你小子艳福不浅。」
顾重首只是笑了笑,他温柔地摸了摸云阶的头,「阿云,我没事。」云阶身体僵了一僵,这是他第一次喊她阿云,像极了顾双生的语气。
她扑到顾重首的怀里嚎啕大哭,嘴里不住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至于吗,又不是死了。」其中一个警察大叔看不下去,吐槽道「现在的小年轻秀恩爱也是不分场合。」
「你懂什么,这叫爱情。」那光棍警察调侃道。警察走了后,云阶忽然想起了那个箱子。她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阿云,你在找什么?」顾重首问。
「你看见我那个箱子了么?」
「在这里。」顾重首拉开衣柜,那黑茶色的箱子正好好地放在衣服的隔栏上。
「小偷走了之后,我就把它放在这里了。」云阶仔细地看了看,确定箱子还好好地锁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里面有科技部的秘密合约,还有一些顾双生的东西,是绝对不能被顾重首看到的。
「能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吗?」顾重首捧着云阶的脸,一脸真诚地问。
「里面装着我的过往。已经没有看的必要了,因为我等的人已经回来了。」云阶说。顾重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云阶,就好像抱住了全世界一样。
岁月总是再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顾双生的爸妈也来K城看望过他很多次。确定顾重首生活地很好,老两口才放心地回家了。
不过过不了一个月,就又会来这里看他。顾双生妈妈总会带很多自己做的吃食,她一边从口袋里向外拿东西,一边得意地向他介绍,「这是奶枣,我亲手做的,你小时候可爱吃了。」顾重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妈妈像喂猪一样给他塞着各种东西。
「好了,他那里吃得了这么多东西,都是些小孩子吃得玩意儿。」顾双生的爸爸实在受不了老婆的唠叨,在一旁吐槽到。
「妈妈做的我都爱吃。」顾重首立马给给妈妈撑腰,并向她使个眼色,母子二人立刻心有灵犀。
顾双生爸爸慈爱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就像一张被揉碎的纸。顾双生的爸妈也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真切地回来了。
云阶去上班的时候,顾重首一个人去K大逛了逛。在门口处,他碰到了一群回访母校的人,都是西装革履,看来是一群混的不错的人,其中一个向他打了打招呼,那人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瘦高瘦高的。
顾重首愣了愣,他不认识,但依旧还是举起了手向他回礼。这人给旁边的伙伴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就朝顾重首这里走了过来。
两人坐在N大的校园咖啡馆里。这人叫马写生,是顾双生和云阶的大学同学。顾重首向他解释了自己因为车祸已经记忆全无的事情。
「是这样啊,怪不得你这几年都没有踪影。」马写生感慨着。他没想到昔日老友竟会遭遇这种事。
「是的,我也没想到。如果记得的话,能麻烦你给我讲讲云阶在N大发生的事情吗?」顾重首问。
「当然。」马写生有些吃惊,他没想到眼前的人将云阶的事情也全然忘记了。云阶和顾双生是大学同学公认的金童玉女,两人感情一向很好,这让这帮换对象如同换衣服一样的同学很是羡慕。
印象中,是顾双生先喜欢云阶的,他们相识于CBD的一家奶茶店。说起来,这次会面还是马写生组织的。虽然云阶很漂亮,但他没想到顾双生一下就把她看对眼了,更让他讶异的是,他还把云阶追到手了。
有段时间,云阶的脚扭了,吃饭上课不方便,顾双生就连着两个月骑着小电驴接送,那可是寒冬腊月。顾双生人长的帅,多金又温柔,云阶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他。
「当时是我先看上她的,没想到被你小子捷足先登了。」马写生端起咖啡,笑了笑。怪不得他记得这么清楚,原来是顾双生横刀夺爱。顾重首手里的咖啡蒸汽升腾,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过,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你们的消息了。我还等着你们结婚给我送请柬的呢,到时候我可要狠狠宰你一顿。」马写生笑着说。回访团的人来找他了,临行之际,他给顾重首留了联系方式,手在耳朵处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联系自己。
顾重首走到了CBD的那家奶茶店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向店员买了两杯红豆奶茶。他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好甜。」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喝这种口味的饮料。
云阶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给她留的那杯奶茶。她捧起来喝了一口,熟悉的口味,熟悉的标牌。
她立马转身向他问道「你今天去N大了?」顾重首正在做菜,他没有回头,只是回了一句「嗯嗯。」不知为何,云阶觉得他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半夜,云阶口渴起来喝水,却发现顾重首没在旁边。她摸了摸被子那头,是凉的。云阶起身寻他,却在阳台处发现了他的身影。
「怎么还不睡觉。」云阶拿了一张虎皮小毯子轻轻搭在他的身上。
「睡不着,起来看看月亮。」今晚的月亮高高挂在天边,照耀着两旁的云朵,清冷而又美丽。
云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情的低落,她掀开小毯子钻了进去,笑着说「那我陪你。」顾重首看了看身旁的女孩,她有两个很漂亮的小梨涡,笑得很甜。
「能给我讲讲车祸的事情吗?」顾重首问了问。云阶沉默了一会儿,从顾双生出事以来,她都不敢讲述那天的事情。不过既然顾重首提出来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好呀。」
云阶仔细讲述着那天的一点一滴,当然,除了顾双生死亡的讯息,云阶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其实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了,那天的天气、那天他们坐的公园长椅、公园的名字,还有那一串让顾双生丧生的棉花糖。
饶是过去了许久,绕是身边已经有了顾重首,可每当想起原本该和她永远在一起的顾双生,此刻正孤单地躺在土里,永远都不会再唤她一声阿云,她的心总是很痛。她这才发现,原来伤痕一直未曾被时间治愈。
顾重首感觉到了云阶的哭泣,他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女孩的背,温柔地安慰「好了,没事了。我会替以前的自己好好陪伴你。」
从那晚以后,顾重首变得越来越像顾双生。一样喜欢吃甜食了,一样喜欢看美剧了,一样习惯于用左手做事。
不过有一次,他用左手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流了不少血。云阶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顾重首说「阿云,我们结婚吧。」云阶愣了愣,喜忧参半,她当然想和他结婚,可顾双生已经在公安局注销了身份信息,现在的顾重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而民政局登记要双方的户口簿。
「傻瓜,我是说我们办一个小型的婚礼怎么样。就你和我,爸爸妈妈们,还有主持的神父。」顾重首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地说。
「好呀。」云阶满心欢喜。
「不过我还要准备些东西。」
「不用,戒指我有。」云阶记得,她和顾双生的戒指正放在那个小箱子里。
「阿云,能不能不用旧的戒指,我给你买.......」顾重首的话还没说完,云阶就已经高兴地去翻箱倒柜了。他掏出自己去专卖店买的戒指,指尖反复摩挲,终于还是将它放回口袋了。「阿云念旧。」顾重首说。
婚礼一切从简,云阶穿着婚纱从礼堂门口缓缓而出,浑身洁白,头上带着白色花环,圣洁地就像西藏的雪山一样。
顾双生的父母和云阶的父母都坐在台下,眼含泪水,他们都为了自己孩子而悲伤,一个在为死去的顾双生哭泣,一个在为苦等多年的女儿哭泣。
可好像没有一个人,是为了顾重首而难过。
「顾重首先生,你愿意娶云阶小姐为妻吗?无论双生老病死,永不抛弃。」神父问。
「我顾重首,愿意娶云阶为妻。无论双生老病死,永不抛弃。」顾重首郑重地说。
「云阶小姐,你愿意嫁给顾重首先生吗?无论双生老病死,永不抛弃。」
「我愿意嫁给......他」云阶本来想说顾重首的,但她忽然想起了顾双生,于是她故意没有说名字。好像是错觉,她看到了顾重首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
他们在亲人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那一晚上,顾重首喝的酩酊大醉,他说他很开心,云阶说,「我也是。」
不过,第二日顾重首却发起了高烧,三十九度一直不退,吃了退烧药也无济于事。
云阶想起了承心,她立马拨通了他的电话,听到症状后,承心安排了科技部的医疗人员来接。
云阶拿上了顾重首的大衣,慌慌忙忙地出门了。科技部替顾重首安排了内部医用人员,做了全身检查,已经给他打上了点滴。云阶坐在旁边,一夜未眠,她看着顾重首紧闭的双眼,右眼皮不停地跳。
派出所给她打电话了,那晚进入他家的小偷已经抓到了。但顾重首正在昏睡中,没法来现场辨认。警察让云阶替他去派出所签个字。「放心吧,这里有我。」承心说。「我快去快回。」云阶说。
那小偷是为了偷钱,监控录像把他的脸照的清清楚楚。警察给她看了一眼笔录,示意她在右下角签字。
恍然中,云阶看到了一行字「我刚打开他家的小箱子,男的就从房间出来了。」打开过?可是顾重首给她的时候却说这箱子没人开过。
是不是他已经看了里面的内容了。
血液一下就冲到了云阶的脑门,她急匆匆地签了字然后回医院了。
顾重首已经醒了,他朝云阶笑了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句话很像他从实验室刚醒的时候说的,他怎么一直都在道歉。
云阶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已经退烧了。
「你已经知道了?」云阶试探性地问,顾重首却没有说话。
「我今天去派出所了,那小偷说他打开过箱子。」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那里演得露馅了。」顾重首笑了笑。
「为什么?」云阶的眼眶红了,她不能想象,在他得知了这一切的真相之后会有多么痛苦。
一直被别人当作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在这么多的日子里面,在他们结婚举办婚礼的那天里,他感受到的,全是自己心爱的女孩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和爱慕。
所以那天在说婚礼誓词的时候,他也听懂了云阶的言外之意----她爱的是另一个叫做顾双生的男人,而不是他顾重首。
一时间,云阶泪如泉涌,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顾重首不执着于去民政局领证,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自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没关系,不管我是顾双生也好,顾重首也罢,我都不愿看到你伤心和难过。」顾重首温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
他静静地说「曾经我也难受过,我身边的一切都好像是假的。我甚至憎恨过顾双生,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他的替代品。直到我的身体出现了异常,脑袋剧痛无比。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时间再憎恨了。」
所以,那段时间,云阶回家的时候会看到他在床上,脸色苍白,那是他身体太疼了。
云阶责怪着自己的不仔细,明明承心叮嘱过自己要好好观察他的身体状况的。对于顾双生,她不知道该向他说什么。
而顾重首也识趣地不再提及,两个人之间怀揣着各自的心思,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检查结果还有一段时间才出来,承心让两人先回去。走的时候,承心拉住了顾重首,「001号,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我们随时会召你回来。」
云阶气愤地回怼「他不叫001号,他有名字,叫顾重首。」这么些天,顾重首终于笑了笑,他任凭云阶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这些天,云阶照顾他更为仔细了。一点重活都不要他干,白天她上完班了,晚上还要回来给他做营养餐。
而他的头痛也更加剧烈了,甚至已经开始蔓延到了身体其他的地方。不过每次她回家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总是说「没事。」顾重首不想让她担心。
只有一次,云阶提前下班,回家看到顾重首因为疼痛而痛苦的样子,她才明白顾重首这些天一直都在强撑。
云阶给承心打了电话,承心说这是克隆技术的后遗症之一,无法治愈,只能吃药缓解疼痛,并给他们寄来了科技部最新研发的药品。云阶喂他吞下了药片,她坐在床上抱着他的头轻轻安抚。
「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吧。」顾重首说。
「为什么?」
「我想分散一点注意力。」顾重首痛苦地闭着双眼,看来药效还没发作。
「好,我给你讲。」云阶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讲。她说顾双生是一个很臭屁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说了喜欢自己的话,云阶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她觉得顾双生很油腔滑调。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你。」顾重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顾重首在脑海里回想起那一天,她带着自己去和顾双生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穿着碎花小裙,在人群里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他虽然和顾重首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却拥有一样的身体基因。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克隆人,只当做自己是失忆了,又重新爱上了一遍云阶,既然他们是共用的同一具身体,那顾双生当时肯定也是这样。
这回的药果然管用,慢慢地,他觉得云阶的话就像漂浮在空中,与自己越来越远,无论他多么想强打精神注意,都抵挡不住那一阵强烈的困意。
承心说,这药加大了麻醉和助眠效果。服了药的顾重首,白天都在睡觉。等他醒的时候,就会看到云阶搂着自己,躺在身边。
这样一睁眼就能看到她的日子很幸福,顾重首摩挲着云阶的脸,轻轻地问「你现在是躺在顾双生的身边,还是顾重首?」
云阶其实听到了,但她装作睡着了没有回答,她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顾重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顾妈决定将二人接回老家亲自照顾,不过他们俩还没有告诉二老克隆计划被暴露的事实,顾重首也在努力地扮演着他们的好儿子。
这让云阶感到很心疼,在没有发现之前,自己也是这样对待他的吧。云阶告诉顾妈,现在的顾双生已经不喜欢吃甜食了,他喜欢吃辣椒。
顾妈不可思议地问「重首,真的吗?」顾重首点了点头。她愣了愣,这才出门去菜场,给儿子置办可口的吃食。
顾重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家里每个人都无比沉重。他们不敢想,再次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过这一天,顾重首却是罕见地清醒,他从早到晚都醒着,忙着整理家里的房间,又嘱咐云阶去菜场买了很多菜放到冰箱里,直到把它塞得满满地,他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云,带我去看看他。」他央求着云阶带她去顾双生的墓前看看。云阶本来想拒绝,可看着他期待的脸,还是心软了。「好吧。」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顾双生的埋葬之地。他仔细地替他擦拭着墓碑。顾重首支开云阶去买鲜花了,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自己和他果然是一模一样。
顾重首看着他的坟墓,如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一样,他笑了笑,「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托你的福,我这一生也曾被人短暂地爱过。即使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云阶想嫁的人也是你。你真幸福啊,被这么多人爱着。」
其实这种感觉很奇妙,顾重首本来以为自己见到他了,会狠狠地踢他墓碑一脚,以解自己心头之恨。可当他亲眼看到了顾双生的照片,他却俨然觉得这个被埋在地底的人真的是自己。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靠着墓碑,自嘲地说「001号克隆人,你究竟是谁?」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是云阶向他奔跑而来的身影。
顾重首住进了科技部的ICU,科技人员说,他所使用的是第一版克隆人技术,技术缺陷太大了。
云阶想起来了承心第一次和她说的话,「这项技术目前还有技术缺陷,你确定要他作为首批实验者?」当时她只盼着快点见到顾双生,哪怕一面,却从未想过她的执念会给顾重首带来这样的后果。
她自责地,仿佛头要裂开了一样。
「云阶,00......顾重首让你进去。」承心说。
云阶走了进去,看见顾重首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她颤抖地摸了摸顾重首的脸,曾经饱满的脸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顾重首睁开眼睛,看见云阶满脸泪水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用力地伸出右手,想要替她擦掉眼泪。
云阶没有说话,她握住了顾重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好冷。
顾重首笑了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阶,他打趣似地说「阿云,你是为我哭的,还是为顾双生哭的?」
云阶哽咽地说,「我为的,是那个从出生我就认识的人,我看着他们把它放到了培养皿,在实验室一天一天地长大。」
云阶抹了抹眼泪,伸出手向他展示了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顾重首为她买的,求婚的那天,他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顾重首终于也哭了,他摩挲着云阶手上的戒指,说「真好看。」
云阶已经不记得其他的人了,她只记得顾重首对她说,「阿云,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地生活。」
他闭上了双眼,随即,房间的心率仪滴声地响了,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那是顾双生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出的话,也是顾重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阿云,你要好好地生活。」
顾双生以顾重首的模样与她共赴了一场最后的约定,也将顾重首送进了她的生活,她知道,他们都想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云阶将顾重首葬在了顾双生的旁边。偶尔来看望他们的时候,她看见顾重首的墓前也有一束鲜花,前面摆着他最爱吃的辣椒小零食,她知道这是顾双生父母摆的。
云阶笑了笑,道「你看,你也分走了他一半的爱。」
承心打通了她的电话,邀请她作为证人在议会发言,支持克隆人再生项目的通过。001号克隆人的家属对这项计划很重要,他们的意见将作为克隆人再生项目的直接决定因素,三千多名议员都会充分尊重他们的决定,而承心也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一生。
不过云阶却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也是通过克隆人项目才走出伤痛的吗?况且现在的技术漏洞已经被填上了,不会再发生001号的事故了。」承心极力说服着。
「我曾有一个克隆人男友,我深知克隆人从产生的那一天就承载着他人的希望,可他来到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当作完整的人,他不过是别人的替身。这样的痛苦,我不愿意再让任何人承受了。」
云阶挂断了电话,如释重负,她怀揣着两个人的深爱,转身奔赴进了新的生活。
一个月之后,由于没有克隆人家属愿意出来指证,克隆人再生项目因为伦理争议被议会永久否决。
微风袭过,顾重首墓前的花朵微微摇摆,他的灵魂如今已是自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