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归故 茫茫世间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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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贤五十四年，北陆，苍郡下了一场大雪，这年雪下的格外大，延覆千里，绵绵无尽，连最西边的长安城也无可避免，仿佛天地都融入了这抹极致的白。
在很早之前，此时应称为“玄冬”，玄为黑色，古代以四方为四季之位。北方东位，其色黑。如张望所言:炎夏无完，玄冬无暖褐。而后又改称为北陆，古文曾载:朱光驰北陆，浮景忽西沉。日循黄道东行，一日一夜行一度，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周天。行东陆谓之春……行北陆谓之冬。
昔日的长安城大大小小街市人流如织，店肆林立，沿街的商铺那叫一个轮焉奂焉闾阎扑地，商贩们的吆喝声在东西南北四大街头上更是穿透人群，于泱泱人流中略显嘈杂却序而有章。集市的两旁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等些零碎小店。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忙碌的背影在人群中不断穿梭混杂着茶棚间氤氲的烟雾一起。浓郁的市井烟火气铺满整个长安城，美的不似人间。
城中有一塔名为瞭合楼，此楼修建年岁久远，早在宣德帝父亲继位前就存在于世了，无人知晓它因何而建，为何人所筑。它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件，更像一位静默的耄耋老者巍巍然伫立寒风中。登楼远眺，放眼望去整个长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顶楼上的小旗被呼刹的寒风刮得东摇西晃狼狈不堪，上头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白，城内外空无一人，连素日里站岗的哨兵都被派去募集用了，从这儿可以看到后狱司牢狱中一扇极小漆黑的窗子里透出的点点微光。
多少时日，洛行禹昏昏沉沉抬袖想遮住洒在他脸上的光亮，正是这光使得阴暗潮湿的牢房有了丝丝生机。连续两天一夜五十鞭刑时值隆冬是个人都熬不住，洛行禹脸上近乎无血色，使得本就白晳的他添了份苍白。
窗外的寒风猎猎作响，洛行禹在灼烧与刺骨间反复熬煎，上一秒还在火中炙烤，仿佛下一刻就被拖入混沌海水中无底下沉如堕烟海，不由自主缩着脖梗打了个哆嗦，背上血淋淋的伤口被冻的还未结痂，寒意让人清醒几分，他不敢吃牢狱送来的饭菜。
就在前几日对门牢房里的叫花子实在是饿的不行了，恶狗扑食扒两口送来的饭就口吐白沫，眼白一翻，直接归了西。
是夜寒风呼啸的吹着隔窗铁门缝里吱呀作响，缠糊囚犯的各种哀嚎与空气中的尸腐味儿交织。闻得久了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兴许气味太重，方才终于来人给拖走了，那牢役还故作轻松道；“嘿！得嘞，又少一个，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儿又会是谁。”另一个搭肩道:“嗨，这年头管他呢，等会儿哥儿几个出去喝几盅如何？”“这好，有段时日没去了，一屏阁那妞儿肯定得想死我嘿嘿嘿…”“走走走”！
近在耳边的声响逐渐远去，洛行禹逐渐意识回笼，舔了舔开裂的嘴角双眸灼灼的盯着四周仅有的窗子，外面的积雪映在他眼中分外明亮。恍惚间一个模糊缥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静等故人归。他一顿，那声音好像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没成多想，栓在门上的铁链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狱卒扭头朝他歪嘴笑笑，大咧咧的：“喂！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了，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好，快走吧。” “命好? ”洛行禹眼下压根不想去想这些。他摊开手却无垂眸直直向外走去。
出了后狱司，洛行禹眼底一片清明，入狱前所发生的事他分明清清楚楚，记得是在茶馆里吃茶，一个壮像蛮夷的汉子硬不讲理，指着他的鼻子说他长的像极了前几日在南街偷他荷包的小贼，双手一插大摇大摆的把他像拎小鸡崽儿样的一路晃悠丢进衙门。洛行禹也是真冤枉，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进了大狱，这一出来，就变了天。他又好像记性一贯都不大好，摸了摸袖子，竟还剩几两银子，悠哉悠哉琢磨着上哪儿要些酒水。
雪纷纷扬扬的独自零落，世间纷扰好似与他半点不沾边，好像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的，走过春华秋实，漫过冬裘夏葛，看九雾岭上的枫叶落满了红，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习性，他该是一个人的，可他总觉得心里有块地空落落的，早就干涸了太久没有生出芽了，被硬生生剥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时不时还会钝钝的，可每次努力想追上，又被现实的虚化给隔空阻断。
眼下家家户户无不门牌紧锁，枯树的枝丫在冷风里晃荡，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仿佛即将迎来一场未知浩劫。巷口转角处，一位佝偻着背正在收摊的老头嘟囔着，徒然大声哀道:“今非昔比，今非昔比！莫要归望从前，归望从前咯！”不知是感叹这世道，还是抱命运不公，洛行禹浑然不觉但出于眼下局势还是拱手问道，“这位老伯，何出此言？”那老伯似乎僵了一瞬回头定睛一看，打颤道:“哎呀，年轻人快跑哇！别杵在这。”边说边拿手上的空篮子不断急切的把洛行禹往外边推搡，像是面临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
元贤这个年号本是宣德皇帝希望大同的盛况能得以延续所起，直至驾崩前还在苦苦盼着，可惜他那不争气的太子，自继位后，整日沉溺于操办钟鸣鼎食，铺张极其穷奢极欲，持平之论不闻不问，危言逆耳倒是听却不少，大肆修建庙宇，误了国事，更忘了他那亲生父亲生前心心念念唯一的嘱托。可叹宣德帝慎终承始，战战兢兢守了一辈子的江山，竟眼睁睁亲手断送在长子手上。
“嘚嘚嘚…”战马的嘶鸣声裹挟着枯叶席卷而来，那气势如雷声滚如雨势溟，风声飒飒转眼便移至跟前，惊得路上尘土一片。蒙古马拥有高大的身躯，长长的颈项，柔顺的鬓毛和和飘逸的尾巴，无不展示出马的雄壮和力大无穷，它奔跑的瞬间豪放洒脱。远望这一群活生生的烈马，那气魄雄浑的嘶鸣震撼着长安城。
它们是自然的，原始的，丝毫不经人工雕琢的，它们不必听从于人类的驱使，不必去讨人类的欢心，大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洛行禹知道想要驯服这样一匹烈马是极其困难的，他有些好奇的望去。
这时，马群渐渐地在视野中隐去，从身后缓缓出现一个健瘦的影子，蒙古马上的少年黑发挽束，一身劲装，玄色长衣墨发飞扬。此刻正垂着眸子，眉眼尽头无不带着玩味与散漫，他逆着风微微俯身，战马鼻子吐出来的清雾把他衬的有些不真切。
洛行禹见他明朗的说，“这儿还有一个，抓起来。”后面的尾音落的极轻。洛行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偶尔瞥见明晃晃的金令牌还是让他拢了拢衣袖勉强正形仰头言辞:“这位将军，草民不知所犯何事，竟引得王爷临驾。”少年眸中带笑扫向一旁的下属努努嘴。那随从自以为很有眼力见的清了清嗓子凑前说道:“当今皇上有旨：‘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獮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脑袋被鞭柄猛的一击，转头就看见自家王爷斥骂:“滚犊子！废话还要你多嘴！！！”孟田抱着可怜受伤的脑袋缩至身后，瞅着洛行禹似乎站都站不稳样儿，一副哼哼唧唧不敢言的小模样：“不是王爷，呃…您确定这样色的还要吗……”薛齐摇头挑眉扶额动作一气呵成，真后悔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洛行禹在下边瞧着这对主仆不禁有些好笑，硬生生憋了回去。薛齐平日里脾气本就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惯了，觉得今日自己太好说话了，想找回些面子，不大自然的咳两声马缰一紧侧身便道:“喂，那谁，抓你就抓你，不需要理由，带走!”抬手潇洒一挥。马下两小兵立马上前擒住，洛行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陪笑道：“两位大哥下手轻点，我这刚出来背上还带着伤呢…嘶……”看他嬉皮笑脸甚至还有点无奈反倒让薛齐有所顾虑，不消得心中怀疑故意咨问:“喂！在我这别耍什么花招。”洛行禹不知为何大胆直对上他强烈探究的目光:“自是不会，王爷大可放心。”“最好是，哼！”
少年手中那尾黑色长鞭随着手腕灵活随意的一甩，清响的炸裂声使蒙古马嘶鸣甩脖着从鼻孔里快速喷出两股白气快速向前奔去。洛行禹抬眉扫了眼天色，好似比方才愈发阴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归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