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停刑 梁夫人案真 ...
-
日落西山，红霞映瓦。
出了秦氏的东厢，梁嫣顺着游廊，不疾不徐地绕过两道角门。
正往自己的住处走。
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便叫住。
“长泽，可是官人已经回府了？”
“回大娘子，正是。”
这位叫长泽的小侍正是贴身跟着贺杰的，见了大娘子，忙停下行礼。
“今日官人下差很早，又与几个同僚去了琼楼，没坐多久便赶回来了。”
梁嫣准确地抓住其中的不寻常。
问道：“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小人不知。”
“不好了，不好了……东厢房出事了……官人……不好了……”
突然从梁嫣背后方向传来呼喊，随即杂乱的脚步声自各处往东厢汇去。
梁嫣心下诧异，不容多想，便也回身赶往来处。
在她身侧，刚刚落地的顾衍辞还没缓过气来，就不得不跟着走了。
要来了吗？
顾衍辞对即将开场的大戏莫名紧张，像是自己即将经历被诬告一样。
果然，东厢房此刻一片混乱。
侍女们奔走呼喊着报官，秦倩倩半抱着躺在房门正对的圆桌旁的贺杰尸体，大呼官人你醒醒。
涕泗横流的样子，悲伤得不能自已。
见梁嫣来了，秦倩倩扬起哭红的面颊。
惊惧，埋怨，后怕，悲从中来等哀绪在她脸上接连显现。
“大娘子……你好狠的心……倩倩一直对您敬重有加，没想到您如此容不下我。
可就算如此……您也不至于要了倩倩的命吧……只苦了贺郎……
贺郎你可真傻，何必为倩倩挡这一下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倩倩母子无依无靠，倒不如随你去了……”
“岂止三长两短，你的贺郎血都快流干了，你倒是随他去呀。
净知道害人。”
顾衍辞靠在抄手廊边的柱旁，看着这茶精再世的老套表演，砸了咂嘴。
等着观望身旁的梁嫣作何反应。
等了半晌，身边毫无动静。
顾衍辞不由得侧头去看。
梁嫣就这么在门口站定，腰身挺得极直，一如从前闺阁中玉兰蕙质的梁家小姐。
她一步也没有往屋内跨，仿佛也是一位围观闹剧的看客。
哦不，倒也不是。
顾衍辞发现她聚焦处并不是贺秦二人，而是门内不远处，掉落在一云头青瓷瓶旁的一只带血的素簪。
细看那素簪。正是方才梁嫣交给秦氏的那只，只是簪头原有的玉，却不见踪影。
片刻后，梁嫣入门，径直走向簪子所在。
俯身捡起，拿出手帕细细拭去上面的暗红，放入袖中，眼底流霜。
良久，她才转身正视血红浸染的所在。
目光触及贺杰早已灰败的脸，停留的一瞬隐有痛色。
而后转向一旁的秦氏，眼神越发锐色含冰。
“秦氏，真相如何，你我最清楚，此刻你颠倒黑白诬告于我，必受恶果。”
秦倩倩也不回她，只抚着怀里贺杰的头不住地细声哭。
像是幕布上不受提线拉扯，便迈不动下一步的皮影。
莫约半炷香后，贺杰父母便与西京提刑司一众大小官员前后脚进了秦氏的小院。
很快，在贺母和秦氏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众人辗转到了衙门大堂。
“通判家有事，出警就是麻利哈。”顾衍辞在人满为患的衙堂内，费劲地寻了一地落脚。
嘴里倒不吝啬赞誉。
“也不知寻常百姓报官，是否也如此顺利。”
他对自己一手“打理”的位面世道好坏并无自信。
在提刑司副使亲自接管此案，并再三保证一定揪出真凶，立即处决后，贺父为了避嫌，带着早已泣不成声的贺母离开了衙门。
案件的审理这便正式开始……
顾衍辞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快进一秒地看完了整个案件从锁定嫌疑人到宣判。
直到眼中光芒寂灭的梁嫣，被几个公服大汉拖了下去。
他才回过神，揉了揉腿。
结合着之前在秦氏房中看到的一切，梳理起案件已知的信息。
“所以是秦倩倩先用她那染着独特体香的簪子刺死了贺杰。
接着骗来梁嫣的簪子，再捅了贺杰的尸体一次，伪造成是梁嫣杀了贺杰。
她还把自己的手臂划了一道，说是想阻止梁嫣杀人后逃走时被伤的。
这女人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手里攥着梁嫣簪子上拽下来的玉，就把凶器是梁嫣的那只陪嫁簪做实了。
梁嫣的身边人也成了间接的证人，这招还挺高明。
原本的凶器估计是没影了，我们要想翻案还得从别处入手。
统子，有什么好想法，快快说来！”顾衍辞遇到思路堵塞，第一时间呼叫起军师。
“尸体。”
识海里的那位默了几刹，尽职尽责地给出观点。
“哦对，尸体的位置从床边变到了门边，那床前的大屏风肯定也移过。
这个记下，可以当成咱们翻案的证据。”
经过系统的提示，顾衍辞继续有板有眼地盘起来。
接着说道：“我感觉这些事秦倩倩一个人做够呛，她肯定有帮手。
……应该就是她窗外的那个异瞳男！”
感觉找到了不得了的突破口，顾衍辞唇舒眉展，思路打开。
“统子，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异瞳男那会儿潜伏在秦倩倩窗边，如果还帮她处理尸体的话，他俩的关系一定不简单……说不定就是帮凶。”
破着案，却闻到了八卦的味道，顾衍辞一时间兴趣愈浓。
“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没有证据就是空谈。”系统一瓢冷水，无情泼下。
顾某人囧得挠了挠头，“我也知道要用事实说话……要不我说，是我苟在窗子的另一边看到的。”
“……”
此时无声，但顾衍辞知道自己遭了一记卫生眼。
“肯定还有什么地方被我们忽略了，快一起想想。”
话题转得颇为生硬。
“还有什么和贺杰有关的呢……”
恍惚间，顾衍辞脑中闪过一个恭顺的身影，他叫……他叫……
“长泽！”
“谁？”这回轮到系统想不起来了。
“就是梁嫣第一次从秦倩倩那里出来，遇见的那个小侍，他是贺杰的随从。
他当时说贺杰下班之后，和同事一起去了琼楼，但是又很快回家了。”
顾衍辞一挑眉，“这琼楼……应该是我想的那样吧？”
“对。”机械音淡淡地肯定。
“那这事就不正常，至少对男人来说。”
顾某又一副懂得都懂的样子。
“琼楼也是秦倩倩嫁人之前在的地方。”
系统检索一番，给出了一条重要信息。
“这样啊，我算是知道贺老夫人之前为什么不让秦氏入门了。
不过，我还是好奇是什么让贺杰放下香脂软玉，早早回家。”
好奇是不错的驱动力。
顾衍辞决定翻案时，想办法让贺杰一起喝花酒的同僚上堂，问问情况。
总结到这儿，似乎还差临门一脚，就能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串在一起了。
“秦倩倩杀贺杰的动机还没找到。”
系统的提醒，为这幅伦理大作添上最后一块拼图。
“对，但她和贺杰一直很恩爱，基本排除谋杀的可能。”顾衍辞顺着这条线继续想，“那就是临时起意……
贺杰突然回来后直接去了她那儿，肯定发生了什么，让她起了杀心。”
顾衍辞仔细总结了这么多年来看悬疑小说的经验，“能让人突然起杀心的，必定是危及到了至亲至爱，或者自己的身家性命。
秦倩倩的至亲至爱……
“轩哥儿！”
系统不解道：“贺轩是她和贺杰的儿子，怎么会是她杀贺杰的理由？”
“统子你说的也对。但如果……如果……
啊！原来是这样的！”
顾衍辞猛的一拍手，一跺脚，思路就在上一秒豁然贯通起来。
畅快地说出其中关窍：“轩哥儿根本不是贺杰的儿子。贺杰去了琼楼，在某些情况下知道了真相，气得立刻回来找秦倩倩对峙。
秦倩倩本来爱的就不是贺杰，见事情败露，就决定杀了他。反正有轩哥儿在，自己在贺府总有一席之地。
刚刚杀完，还没处理妥当尸体和现场，恰好梁嫣来访，便顺势嫁祸给她。
这样丈夫和正妻一下都没了，秦氏作为贺通判唯一‘亲’孙子的母亲，还是能和儿子继续在贺府过得好好的。
绝了，这案子。”
顾衍辞第一次觉得工作比看小说还有意思。
“走吧统子，咱们回到开庭之前，进行一个拨乱反正。”
“不行。”
“为什么不行？这回不应该有权限问题吧。
你直接把我真身显示出来就行。”顾衍辞比锅边蚂蚁都急。
“不是权限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位面没有任何人认识你。
即使你自发作为证人上堂，你的证词也会因为你本人的身份可信度存疑，不被取用。”
“完蛋了，这不是无解了。
即使我找到了真相，说出来也没有人信。”顾衍辞此刻哀莫大于心死。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根据北宋沿用至此时的律令，犯人否认判决被称为“翻异”。
就是说，当犯人不服从判决的结果，喊冤或者由其信任的人代为申冤时，则改由另一个司法机关重审或监司再派的官员重新审理。
但是妄行翻异叫冤者，重审后发现罪名仍然成立，将会加重处罚。”系统娓娓道来。
“还有什么处罚比斩首更重的，就让我来当这个被信任的人吧。
咱们现在就去找梁嫣。”
为了业绩，顾衍辞义不容辞。
“不行。”
“又怎么了？”顾某人耐心告罄。
“现在梁嫣已经入狱，你去找她只能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在位面世界，以任何形式和任何理由向普通人泄露上界管理空间存在的行为，都是明令禁止的。
简言之，你对他们来说是神，神怎么能轻易在凡人面前显灵。”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顾衍辞确实被系统最后一句话哄得服服帖帖。
而后温声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行刑前。”
……
又回到熟悉的集市，走向熟悉的广场，听着熟悉的小贩叫卖，看着熟悉的梁嫣被押上刑台。
新情况是，这次顾衍辞要亲身在此大展拳脚了。
为了这次翻异行为可信度更高，顾衍辞让系统变幻了一番久违的肉身。
此刻他已然是一位接近而立之年的文人模样。
艰难地挤到围观群众的第一排，顾文人静静听着判官宣读判词，酝酿着什么。
直到那句“午时已到，行刑。”夹杂在梁嫣癫狂的笑声里，传入耳中。
平时人一多就想躲被窝的顾某人，吼出平生最大的声音，喝了一句。
“刀下留人！”仿佛成为了武侠经典里救人于生死一线的大侠。顾衍辞钻过刑台边守卫的空隙，大步上台。
他先是毕恭毕敬地朝楼台上的判官作了一揖。
而后朗声开口道：“大人，小人是此案死者贺杰生前旧友。
突闻噩耗，便赴西京调查此案，耗时多日方查得真相。
在此为梁夫人翻异请冤，此案凶手另有其人，望大人明查。”说罢，在此行一大礼。
此话一出，本就喧闹的广场更是人声鼎沸。
人们都等着看这位身着月白交领澜衫，一只木簪半束着长发的青年人，能否真的叫停这场杀戮。
楼台上的判官眼睛一眯，端起手边的热茶慢斯条理地品了一口，“哦？你要替梁氏喊冤？
你既要为她翻案，必然从前相熟才是。
从你上台开始，梁嫣未发一言，本官怎能听你一面之词，就误了行刑的时辰呢。”
判官说完，正要示意守卫将顾衍辞带下。
台上的白衣青年再次抱拳俯身进言：“大人，法不容情，只论公道。
小人确与梁夫人不熟，只是不愿坐视凶手逍遥法外。”
随后，顾衍辞又侧过半身，对梁嫣郑重道：“梁夫人，我知你并非真凶，还请你信我一次，顾某必能替你沉冤昭雪……”
说到这，顾衍辞话语稍顿，有了主意。
“如果您同意我来为您翻异的话，就请再笑一笑吧。”
“哈哈……哈哈哈”
刚刚静默了一会儿的梁嫣，忽地再次放出肆意的笑。
梁嫣依旧神色癫狂，笑声中却似乎少了几分凄风苦雨。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中，有几分清醒，几分疯魔。
一直悬着心的顾衍辞总算有了底气，等着楼台上的人下令。
见此境况，那提刑司判官并未马上出言，似在权衡着什么。
少顷，他下令：“既然犯人翻异，此案尚有疑云。本官宣布，本案卷册将即刻送报大理寺。由京都遣使，择日重审。”
人群中有是一阵躁动，毕竟临刑前翻异之事实属罕见。
不少人相约，重审之日再去围观。
顾衍辞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停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