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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长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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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禁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来说,实在是件太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顾宪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控制住。
他太瘦了。
被何峰边作呕边套上成年纸尿裤后,顾宪海就没再让何峰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了。
他感觉自己真的好恶心。
何峰还是放心不下他,拿着床单被褥打地铺,占了原本白白的地方。
因为顾宪海身体情况的恶化,何峰实在是分不出时间来照顾白白。最终,白白被送到张晶竺的宠物店里养着。
失去白白的生活,乐趣减少了一半,顾宪海实在是没有事做,就只能在跟何峰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视。
他家沙发挺大的,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也不显得拥挤。
据何峰说,他当初买这沙发的时候,想的是他每天上下班太晚,怕打扰到顾宪海睡觉,就到客厅睡沙发。
他这话顾宪海是信的。
顾宪海感觉现在他头靠着何峰肩膀的动作让脖子很酸,打算换个姿势。何峰感受到顾宪海的动作,转头担忧的问道:“小海,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顾宪海经常说何峰不懂什么是爱,根本不爱他,这让何峰十分的挫败,于是他开始试图和顾宪海做出更多亲密的举动,虽然最后都因为洁癖以失败告终。
唯一坚持下去的,大概是越发亲密的称呼。
顾宪海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感觉没动几下就已经浑身冷汗,感受着自己身下纸尿裤的感觉,顾宪海不止一次想过,就这样吧,他怎么还不死啊?
此时桌子上还有何峰给他榨的玉米汁,他刚才喝过几口后就开始恶心,什么都吃不下、真的什么都吃不下……
顾宪海又开始犯恶心,饿的想吐、饿的头晕——
他吸吸鼻子,想借此止住恶心的感觉,但没有什么用处,反而因为吸得太猛,开始剧烈咳嗽。
何峰小心的拍着他的后背,想给他顺气。
等到顾宪海终于恢复平静,何峰凑近看着他,问道:“漏了吗?”
漏了吗?
顾宪海摇头。
这对话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一两个月,何峰似乎已经习惯顾宪海经常的漏屎漏尿,从最开始边哭边吐,到后来面无表情的全部处理好。甚至有的时候,何峰还能坦然的假笑着说:“早知道这么早就要给你处理排泄物,之前不如顺着你做了——至少你能开心。”
顾宪海心头发酸,他总感觉何峰不应该浪费他的大好前途来照顾他,也不该低声下气的哄他。
何峰从来都只有那一套说辞。
他不在意,他本来就该离开的。
“如果我真的在意前途,我当初就应该选择去留学,或是答应导师的邀请去研究院。”这句话,何峰早就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顾宪海只能笑笑,但他内心还是感觉自己拖累了何峰。拖累人的感觉不好受,但是他又无能为力。
半年了。
距离顾宪海那天昏迷出院已经过去差不多半年多一点的时间,此时已经是冬天,窗外在下着2014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这半年中,两人天天都在家里窝着,哪也没去,不是聊天就是聊天。
他们秋天还研究过要不要去姑苏市玩一圈,算是履行何峰之前说要带顾宪海去旅行的诺言,但是顾宪海身体实在是太差,所以这事最终也没做到。
顾宪海感觉自己快死了。
他明明穿着很厚的毛衣毛裤,家里的暖气明明都已经烧到二十八度,为什么还会这么冷?
他又往何峰怀里缩缩。
何峰抱紧了他。
“你……你别死。”
这句话何峰也重复过很多次,他曾经尝试过把趁着顾宪海休息把顾宪海弄去医院,但是每次都失败告终。
一个人不吃饭光打葡萄糖营养液会检查多久?
顾宪海不知道,他就知道在他多次绝食拒绝治疗后,何峰再也没敢把他往医院送。
“何峰,每个人都会死的。”这回顾宪海没有打哈哈糊弄过去,电视上选拔小品的节目还在放着声音,顾宪海没有去看,他转头看着窗外的雪,不去看何峰。
“每个人都会死的,每个人都会衰老……你懂吗?”
“我不懂。”何峰回答的很果断。
“你害怕衰老和死亡吗?”顾宪海问他。
何峰没有回答,但是顾宪海已经明白了答案。
“何峰,人总会有生老病死的。”
“你说过你讨厌医院。你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和不断的哭声,我也一样。”
医院永远象征着新生和死亡。
顾宪海知道,何峰并不是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他的出生就像是一场闹剧。
所以他讨厌新生。
何峰曾经带着顾宪海跑过很多次医院,每次急诊室的灯光响起的时候,顾宪海都看得见何峰的手在颤抖。
所以他讨厌生病和死亡。
他跟顾宪海说过,他受不了处处都要人照顾的感觉、受不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老人的气味、受不了老到脑子不清醒的感觉。
所以他害怕衰老。
“我不想死在冷冰冰的医院里。”顾宪海没管何峰回不回话,他自顾自的说道:“活着的时候住够了鸽子笼,不想死了以后还住骨灰盒,我已经被困住太久了。何峰,如果那天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埋在铁小的院子里吧。就是咱们植树节种的那棵树下边。”
这么多年过去,随着工厂的倒闭,那片筒子楼群已经只剩下老人,而铁小也搬到了市区内,留下破烂的教学楼和长满杂草的操场。
“别做傻事,虽然我感觉你大概率不会。”顾宪海恢复了些力气,其实他并没有何峰那么脆弱,一杯玉米汁还是拿的起来的。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玉米汁,毕竟“少食多餐”。
“我……”
“你不会的。”顾宪海的声音响起,这次,他的语气变得十分笃定:“你放不下爸妈的。爸妈已经很老了,特别是妈,爸还有一双儿女,但是妈以后,你怕——”
他没接着说下去,他相信何峰懂他的意思。
“你啊……从小就刀子嘴豆腐心。”
“好好活下去吧,我死了以后,或许你可以去寻找一下真爱,然后领养个可爱的孩子,就是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人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顾宪海说到这,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不这样也可以,我这观念是不是太老土了?倒也不用听我的,你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顾宪海说着,就睡着了。
他一直没有断药,但是药的副作用会让他恶心。恶心的时候,就喜欢习惯性的睡觉挺过去。
何峰见顾宪海睡过去,没再出声,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打在窗户上,然后又迅速融化——
像人的生命一样脆弱。
何峰把顾宪海抱到床上,检查过他的身体后,才穿上衣服出门买菜。
在何峰走后,顾宪海睁开眼睛坐起来,他的头和胃都疼的够呛,根本就睡不着。
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感受到熟悉的地板的感觉,顾宪海感到安心,何峰在的时候几乎都不让他下地,把他看的严严实实,实在是难受。
明明很早以前还经常以各种理由拒绝抱他。
顾宪海只是拿起手机去看看消息,看过后就回到床上了,何峰不会知道的。
何峰的关注点全在他身上,根本不会去看无关的手机。
……
难受。
还是难受。
顾宪海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大火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热气,在不停的吞吐烟雾,直到惊醒,他对上何峰泪眼朦胧的眼睛。
他的病好像又严重了。
顾宪海感觉自己浑身酸痛难忍已经是小事了,折磨他的胃疼也已经被脑袋传来的刺痛盖过。他这一发烧,就没怎么好过。
本来就吃不下东西,这回更是吃不下去了。
这时候,顾宪海突然庆幸自己遗书写的早,如果拖到现在,那他岂不是什么连长时间久坐写字的精力都没有了?
他这个当事人还在这想有的没的,当事人家属已经哭成个泪人,但是顾宪海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去安慰他。
今年的年过得十分不消停,尽管天京市内并没有烟花爆竹声。
顾宪海经常听到何峰隔着电话跟许延松许曼玉在不停的吵架,虽然三个人都挺讨厌许文复,但是该负的责任也是抢着负,一直在讨论怎么照顾许文复。
那边两个人都想把许文复接回齐山省落叶归根,但是何峰又想着让许文复跟着他一起这么住着。最后吵的正主许文复心烦,一张机票就回了塔兰市,留下三个人干瞪眼。
许文复身体结实的很,除了腿有点瘸以外,其他没啥毛病。何峰本来还怕他腿脚不利落,直到何秀妍偶尔回塔兰发来许文复在公园打太极的视频。
何峰瞬间感觉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那段时间顾宪海经常以许文复为例跟何峰讲述衰老并不可怕,结果何峰说自己怕脸上有褶子。
听的顾宪海哭笑不得,原来还有这层因素。
有点饿。
在何峰忙着吵架的时候,顾宪海都是自己去厨房觅食,像小鸟叨食一样吃几口东西。他还有力气的时候,也会跟着何峰学习做饭弹琴之类的,后来他没力气又饿,注意力越发的不能集中,就开始睡了又吃吃了又睡的生活。
连打游戏聊天都不能让他集中注意力,要知道,他是最喜欢玩消消乐和跟朋友聊八卦的。
他消消乐才玩到一百关……已经被列表好友超过了。
顾宪海关上了腿上的平板,然后去看在阳台拔花的何峰。
他曾经说过,太勤奋的人不适合养花,而何峰明显属于太勤奋的人,几千几百的盆栽都能让他浇死,非常败家。
顾宪海转头,他努力的忽视身体上的难受,但是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瘦成什么样子,也不想知道。
何峰在处理好发烂的盆栽后,坐到顾宪海的身边蹭蹭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何峰跟他父母吵的越严重,就会越粘他。
何峰头发是自来卷,这段日子他似乎是放弃了对于形象的管理,除了雷打不动的洗澡洗漱外,其他的一律不管。
所以他的头发现在像是鸡窝,哪怕梳过。顾宪海在推开何峰的时候还被他脸上的胡茬扎到了。
顾宪海曾经以为何峰是和他一样体毛不茂盛,结果这段日子没处理,顾宪海发现何峰腿上竟然长了腿毛,这发现让他难得的将注意力集中到一处——拔何峰的腿毛。
当天何峰就动用了剃毛大法,把自己身上除了私密部位的体毛连夜处理了,这行为让顾宪海很是无语。
但是顾宪海明显的感受到,何峰的记忆力似乎下降了不少,他从去年开始就经常忘记一些刻入肌肉记忆外的事,就比如他按照习惯洗了澡,但是忘记刮胡子。
胡子并不是每天都刮的。
他的车也放在外面很长时间没冲洗了。
是因为长期不与社会接触的原因吗?
顾宪海不知道。
何峰拔完花后也没有立刻去洗手。
顾宪海感觉嗓子又开始痒,他用纸巾捂住嘴,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来的血沫子在白色的纸巾上绽放出红花,像梅花。
今天是立春。
顾宪海突然反应过来,他在家里待的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看到血沫子、想到梅花、想到春天。
天京的春天来的比塔兰早了差不多两三个月,如今是二月初,到了月末就能出去赏花,现在外面已经没有积雪了。
在何峰担忧的目光中,顾宪海把纸巾扔到垃圾桶里。
“等月底了一起出去赏花吧,咱们小区是不是有梅花?我记得去年春天的时候,就你刚接我回家那会儿,我从阳台上看你站在花树下,像偶像剧男主,贼啦好看。”顾宪海说的真心实意:“我还想再看一次,你站在花里很好看,前提是你得把你这鸡窝头换个好看点的,嗯……反正你没舅舅。”
于是何峰出门去剪头了,很难得。
在一年前,何峰还能出去晨跑锻炼,而现在因为顾宪海的身体原因,他不敢离开太长时间,就在家里办置了跑步机。
何峰一天到晚都陪着顾宪海在家里,除了买菜以外几乎不出门。
顾宪海怕他跟自己一样已经分不清时间了,更别说何峰经常昼夜颠倒的看着他。
很多时候顾宪海都是睡着睡着,感觉有动静,睁眼就能看到何峰在他的床头或者床尾,检查他的体温和纸尿布。
很辛苦。
顾宪海不知道当时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愧疚和心疼杂糅在一起,他很想抱住何峰,但是脑子很昏沉,像鬼压床一样根本起不来。
他真切的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太痛苦了。
在很早很早以前,在顾宪海还很小的时候,没人会教他什么是时间,什么是光阴。他每天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数着身上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然后把伤痕的主人一一对应。
那个还在冒血的长条伤痕是养父的、胳膊上腿上乌黑的掐痕是养母的、青红交加冒着浓水的伤口是同学把他打伤后埋在雪里堆成雪人……
伤痛永远都不会消失。
顾宪海是个很记仇的人。在他还是顾宪海的时候,他会每天在夜里用跟街溜子学的恶毒的脏话平等的谩骂每个人,但好像除了王文以外,他没成功报复过别的人。
因为对于顾宪海来讲,考上塔兰一中、考上好大学、吃到铁饭碗,就是对欺负过他的人最大的报复。
很遗憾,他的报复很多都失败了。
而他的其中一位报复对象,有何峰的一份。
他和何峰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在刚开学,他很早就见过一次何峰,那天他被小区里那几个小学的小孩围着打骂。人就是这样言而无信的生物,明明说好了逗他们开心他们就给他吃好吃的,最后他们乐的前仰后合也都没给他手中的花卷。
这时候,何峰出现了,他赶走了那几个小屁孩,那些小屁孩似乎都很怕他。
顾宪海知道要道谢,但是他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何峰就后退几步,捏着鼻子满脸嫌弃的远离了他,几个穿着讲究的小孩围住他。
明明是小孩子,脸上却也带着如同大人一般谄媚的笑容。
他们说,哥,咱们离这小乞丐远点,别被传染到传染病了,我听说——
他们说了很多。
有时候,我听说这句话,就是最有用的利器,它会伤害到很多的人。
顾宪海窝在地上悄悄的观察着这些人,他感觉何峰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路边的垃圾。
他们跟何峰说了很多顾宪海的坏话,直到有家长叫他们回家才停下。
这是场并不美好的相遇,更别说何峰在一年级的时候还扔过他的口粮,说他是垃圾桶,什么都吃。
对于小时候顾宪海来说,发硬的馒头是难得的大餐,只要有一天不冷不饿他就会十分地满足。他可以不在意何峰骂他,但是他不能忍受何峰扔他的食物。
他的第一次打架,打的就是何峰,因为何峰不让他吃东西。
有洁癖的臭小子很容易就缴枪投降了,顾宪海把泥点子都甩了他的身上,而他看到白衬衫的泥点子,瞬间大哭起来。
所以这也是顾宪海第一次打胜仗,对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是这事对于顾宪海来讲,已经成为他用来笑话何峰的武器了,没事就提起来。主要是当时何峰真的是关心他怕他吃坏肚子,结果被他弹一身泥,想想都好笑。
虽然何峰早就已经忘了,但是顾宪海还记得。
一个人承担家务和照顾病人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好在顾宪海很是嗜睡,并没有给何峰增添多大的麻烦。
他习惯性用睡眠压制住难受和疼痛,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顾宪海吐出来何峰喂给他的米汁,他现在嘴巴里都是苦味,根本吃不下东西。
被何峰硬灌下去半碗黏糊米汁后,顾宪海又吃了药,他感觉肚子胀的很难受,但总归是不饿了。
他自己吃东西就吃几口甚至只是吸一口,所以何峰实在是看不下去。
他在一个月前改变了策略,慢慢的往顾宪海嘴里灌吃的,从少到多,直到现在一次能喝下去半碗米汁。
在给顾宪海整理好卫生问题后,何峰在顾宪海旁边躺下,他还是放心不下顾宪海,最后也没睡成客厅。
年后何峰又想带顾宪海去医院,但是计划的很好,顾宪海发现的也很快,于是最后还是没去成。
何峰最近睡得很不安稳,顾宪海看他买了安眠药似乎要吃,但是还是没开封的状态,应该是怕睡得太死顾宪海有什么事他不知道,所以一直没吃。
何峰睡着的依旧很快,顾宪海却很精神,他翻身去摸摸何峰的脸,然后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久后,伴着何峰均匀的呼吸声,顾宪海也跟着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