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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军心 中军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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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崔虎,李敢分坐主位两侧,下首是十几名心腹将领、幕僚,个个面色阴沉。
天幕消散已近一个时辰,帐内仍无人率先开口。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最终,李敢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妖言惑众!什么女军神、什么未来侯爷!那萧红玉,分明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女匪!朝廷招安匪类,已失体统;九皇子……那妖女竟委以兵权,更是荒唐!天幕胡言乱语,乱我军心,当严令禁止兵卒议论!”
他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色厉内荏。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立即附和。
崔虎年近五旬,面皮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更添凶悍。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敢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声音沙哑如磨砂:“禁止?怎么禁?那天幕悬于苍穹,人人仰头可见,你我能捂住几万兵卒的耳朵眼睛?”
他顿了顿,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继续道:“萧红玉是不是未来侯爷,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幕这么一说,底下那些兵,会怎么想?”
一名参将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末将方才巡营,听到不少兵卒私下议论……说那萧红玉从乞儿到侯爷,是真正从底层杀出来的狠人;说她八千能破五万,用兵如神……还有些人,偷偷打听黑风岭那边招安后的待遇……”
“混账!”李敢怒目圆睁,“敢动摇军心者,斩!”
“斩得完吗?”崔虎冷冷反问,“我们麾下这三万多人,有多少是咱们崔李两家的嫡系?有多少是许以重利拉拢来的边军?又有多少,是半胁迫、半哄骗来的府兵、乡勇?李将军,天幕说那萧红玉善用人心。如今这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了。”
幕僚中一位清瘦老者,原是镇国公府谋士,捻须沉吟道:“两位将军,天幕此计,毒辣啊。它不直接夸九皇子如何英明,却将萧红玉这等出身微末却战功赫赫的人物捧到如此高度。那些底层兵卒,大多也是苦出身,见此难免心生向往,甚至……共情。他们会想,跟着一个未来能封侯拜将、带着他们打胜仗的统帅,不比跟着咱们这些……‘叛军’,强?”
“更重要的是,”另一幕僚接口,声音压低,“天幕透露,那萧红玉是‘善堂’出身。善堂是什么?收留孤儿、培养人才之地。九皇子早在数年前就已布局此事,其心机之深,谋划之远,实在令人……胆寒。兵卒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看得懂谁更有‘天命’,谁更像‘明主’。”
崔虎沉默片刻,忽然问:“咱们军中,可有善堂出身之人?或者,与黑风岭那边有旧的?”
众人一愣。一名负责军籍的书记官忙翻查名册,半晌,额头见汗:“回将军,粗略排查,各营中确有十余人是孤儿出身,但是否出自善堂,难以查证。至于与黑风岭有旧……黑风岭活跃在京西,咱们的兵多来自北地边军和京畿附近,难保没有同乡、旧识甚至……远亲。”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一根无形的刺,已经扎进了叛军看似庞大的躯体里。
“报——”亲兵在帐外高声禀报,“巡哨抓获三名兵卒,正在营中散布谣言,称……称朝廷大军不日即到,萧将军将亲率精锐破营,顺者生,逆者亡!已被押至帐外!”
崔虎眼中寒光一闪:“带进来!”
三名被反绑双手的兵卒被推搡进来,看衣着是普通步卒,年纪都不大,脸上带着惶恐,却也有股倔强。
“说!谁指使你们妖言惑众?”李敢厉声喝问。
其中一名脸上带疤的年轻兵卒昂头道:“无人指使!俺们只是说了实话!天幕都说了,萧将军是未来军神,用兵如鬼!咱们跟着崔将军、李将军造反,名不正言不顺,家里老小都要受牵连!不如……不如阵前倒戈,说不定还能挣个前程!”
“放肆!”李敢暴怒,抽刀就要砍。
“慢。”崔虎抬手制止,盯着那兵卒,“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氏?”
兵卒梗着脖子:“俺叫赵三,涿州人!”
“涿州……”崔虎若有所思,“黑风岭萧老大起家前,曾在涿州一带活动过。赵三,你可认得萧红玉?或者,你家中有人与黑风岭有牵扯?”
赵三眼神闪烁了一下,咬牙道:“不认得!俺只是不想白白送死!天幕都说了,未来是凤临帝的天下,萧将军是她的左膀右臂!咱们现在造反,就是逆天而行!”
崔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挥挥手:“拉下去,关起来,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又对李敢及众将道,“此事不宜声张,先压下。加强营中巡查,再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但……手段不宜过激,以免激起兵变。”
李敢虽不甘,也知崔虎所言在理,重重哼了一声,收刀入鞘。
会议不欢而散。诸将心事重重地退出大帐。
夜色渐深,叛军大营连绵数里,灯火星星点点,却透着一股不安的躁动。尽管明令禁止,但窃窃私语如同瘟疫,在营帐的阴影里、在巡夜队伍的间隙中,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天幕里那个女侯爷,就是现在朝廷军里那个女将军!” “从乞丐到侯爷……我的天,这得立多大功?” “人家八千就能破五万!咱们这儿看着人多,谁知道……”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天幕都放给全天下看了!朝廷那边有未来军神,咱们这边有啥?两个……国公爷的侄子?” “我老家就是京西的,黑风岭的萧老大……哦不,萧将军,听说对底下人极好,劫富济贫,从不祸害老百姓。跟着她,至少不亏心。” “唉,要不是上官逼着,谁想造反?名头不好听啊……” “我听说,朝廷那边,只要阵前投降,既往不咎,还能按功劳受赏……” “真的假的?哪儿听来的?” “就……就下午撒尿的时候,捡到个纸条……”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角落发生。恐惧、疑虑、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天命所归”那隐隐的畏惧,像毒草一样在叛军心中滋生。基层军官弹压得厉害,但越是弹压,底下的暗流涌动得越凶。
而在这片躁动与不安中,一些更隐秘的“声音”,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活动。
营区边缘,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帐篷里。油灯如豆,映着两张模糊的脸。
一个是火头军的老王头,五十多岁,满脸褶子,沉默寡言,在营里负责采买蔬菜米粮,人缘不错,但没人知道他是“谛听”埋了三年多的暗桩。
另一个是崔虎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哨长,姓孙,三十来岁,家里老母病重,急需用钱,被崔虎许以重利拉入伙,但一直提心吊胆。
老王头将一块硬面饼掰开,里面藏着一小卷薄绢,递给孙哨长,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家里’给你的。你娘的病,‘家里’请了京城回春堂的大夫去看,用了好药,已见起色。这是大夫开的方子和诊金收据,你认得你娘的字迹。”
孙哨长颤抖着手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眼眶瞬间红了。薄绢上是他娘歪歪扭扭的字:“儿啊,娘好多了,勿念。恩人厚德,莫负。”下面附着药方和盖有回春堂印戳的票据。
“ 他们……他们真救了我娘?”孙哨长声音哽咽。
“嗯。”老王头点头,收起油灯,声音更低,“‘家里’说了,知道你是一时糊涂,被逼无奈。崔虎、李敢逆天行事,必不长久。天幕你也看了,凤临帝才是天命所归,萧将军用兵如神。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怎么选。”
孙哨长攥紧了薄绢,呼吸粗重:“王伯,我……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小哨长……”
“不需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老王头目光锐利,“把你哨卡兄弟们的名字、籍贯、家里情况,还有他们对眼下这事儿的真实想法,摸清楚,告诉我。特别是,哪些人跟崔李嫡系不是一条心,哪些人家里有难处,或者原本就不想造反的。另外,崔虎中军大帐附近的巡防换班时间、口令变化,尽可能记下来。”
孙哨长犹豫了一下,想到病重的老娘,想到天幕中那恢弘的未来,想到自己跟着造反可能的下场,终于重重点头:“我干!但是王伯,你们……真能保我娘平安?事成之后,真能……既往不咎?”
老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是一个极小的“谛”字。“这是‘家里’的信物。你收好。‘家里’言出必践。你娘的命,你的前程,都在你自己手里。”
同样的事情,在叛军营中不同的角落,以不同的方式发生着。
一个因军饷被克扣而满腹怨言的队正,在抱怨时被“同病相怜”的袍泽悄悄递话,许诺双倍军饷和事成后升迁;
一个思念家乡未婚妻的年轻士兵,收到了“偶然”传来的口信和未婚妻亲手绣的平安符,传递口信的老兵暗示“早点回家娶媳妇,别把命丢在这不义之地”;
甚至,在崔虎的亲兵卫队里,一个因赌博欠下巨债、被崔虎拿捏的把总,也收到了神秘人塞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欠债的赌场已被“处理”,债主不会再追讨,只要他“关键时刻,行个方便”……
“谛听”的触角,如同无声的蛛网,借着天幕带来的思想混乱和人心浮动,悄然渗透。他们不急于策动大规模兵变,那太危险。他们只是精准地找到那些意志不坚、心有牵挂、对现状不满的节点,给予一点希望、一点压力、一点切实的好处,然后,等待。
等待这些节点,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松动一颗螺丝,或许能传递一条消息,或许能在混乱中,打开一扇门。
中军大帐内,崔虎并未入睡。他站在粗糙的军事舆图前,眉头紧锁。李敢在一旁焦躁地踱步。
“崔兄,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与朝廷军决战!拖得越久,军心越散!”李敢道,“那妖女和萧红玉刚到青石谷,立足未稳,正是出击的好时机!咱们兵力数倍于她,一鼓作气,碾过去!”
崔虎摇头:“青石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萧红玉既被天幕称为‘军神’,岂会无备?冒然进攻,若中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京城里我们的人,该动一动了。太子、大皇子、甚至那些保守派老臣……该让他们再加把火,最好能逼陛下下旨,召回那妖女,或者临阵换将!朝廷最重规矩,最怕内乱。只要京城压力足够大,前方这仗,就好打多了。”
李敢抚掌:“此计大妙!我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崔虎叮嘱,“营中恐有朝廷细作。一切联络,用最可靠的人,走最隐秘的渠道。”
“我省得。”
两人又密议片刻,李敢方才匆匆离去。
崔虎独自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明灭不定。天幕……未来……萧红玉……凤临帝……一个个名字在他脑中盘旋。
“未来军神?”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也得有命活到未来才行。青石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夜色更深,叛军大营表面渐渐安静,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和脚步声规律响起。但在这寂静之下,怀疑的种子在普通士卒心中发芽,阴谋的毒计在高层将领帐中酝酿,而无形的暗流,正沿着“谛听”编织的蛛网,将致命的讯息,传递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山雨欲来,风已满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