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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暴 天幕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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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消散已逾两个时辰,但它的余波,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将整个大周彻底点燃。
“女子……九皇子竟是女子?!”
“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国将不国啊!”
“可天幕说她是千古一帝,开创了盛世……”
“妖言惑众!那是后世妖法!女子怎能称帝?礼法何在?纲常何在!”
“但……但那天幕说的那些政绩,科举、平乱、开疆、编书……听着不像假的啊……”
“假的!定是妖术幻象!或是那九皇子使的妖法!”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田间地头……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激烈的争论、骇然的惊呼、愤怒的斥骂,以及……少数压抑不住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兴奋低语。信息如同野火燎原,以京都为中心,伴随着商旅、信使、流言,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
皇宫,此刻更是风暴的中心。
御书房。
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永安帝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烛火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蛰伏的凶兽。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天幕消散后,京都各坊市的即时反应,以及几位重臣府邸门前的车马动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冷宫偏殿里那个他几乎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不,是女儿。
女子。
他的第九子,景风,是个女子。
这个事实,比天幕预言她会登基、会改革、会开创盛世,更让他感到一种颠覆性的荒谬与震怒。欺君!瞒天过海!混淆皇室血脉!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何云!那个被他遗忘在冷宫多年的女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但震怒之下,是更深的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一个女子,在冷宫那种地方长大,无依无靠,竟能隐忍十余年,暗中培养出足以颠覆朝堂、逼宫夺位的势力?能得宋毅那般悍将死心追随?能谋划出科举、平叛、奇袭凉国、甚至编纂《万世典》这等经天纬地之业?
“陛下,”内侍总管王德海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九……九殿下已到殿外候旨。”
永安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宣。”
殿外。
景风独自立于阶下。今夜无月,宫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她素淡的皇子常服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周围侍卫林立,目光如刀,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暗处投来,探究的、惊疑的、恐惧的、憎恶的……如同实质。但她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静。最大的秘密已然揭开,伪装褪去,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剩下的,便是直面风暴。
殿门无声开启,王德海躬身示意:“九殿下,陛下宣见。”
景风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御书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晦暗,永安帝的身影隐在御案后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她走到御案前适当距离,依礼跪下:“儿臣景风,叩见父皇。”
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是标准的皇子礼仪,却再无往日刻意伪装的怯懦与平淡。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阴影中传来永安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景风……朕是该叫你皇儿,还是……皇女?”
景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阴影中那双锐利的眼睛:“父皇如何称呼,儿臣便如何应答。”
永安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你与何氏,该当何罪?!”
“儿臣与母妃,确有欺瞒之过。”景风并未辩解,反而坦然承认,“然则,当年母妃身怀六甲,遭人陷害于冷宫之中,无医无药,险象环生。诞下儿臣时,接生嬷嬷见是女婴,曾言‘冷宫弃妃生女,恐难存活’。母妃为保儿臣性命,不得已行此下策。此为一为活命,别无选择。”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其后多年,冷宫清苦,无人问津。儿臣若恢复女儿身,无非两种结局:或悄无声息死于某次‘意外’,或及笄后随意指婚,成为政治筹码,命运不由己。儿臣不甘。儿臣亦想问父皇,若当年便知儿臣是女子,父皇可会多看冷宫一眼?可会给予儿臣读书习武、知晓世事的机会?”
永安帝被她问得一滞。答案显而易见。一个冷宫弃妃所出的公主,在皇子众多的后宫,根本无足轻重,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还算体面的人家,了此一生。他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你便女扮男装,暗中积蓄力量,图谋朕的江山?”永安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甚至……未来还要逼宫夺位,将朕赶去当太上皇?”
“天幕所言,乃未来之事。”景风不卑不亢,“未来可变。然则,父皇明鉴,自中秋夜天幕初现至今,儿臣可曾有过一丝异动?可曾联络过谁?可曾对哪位兄弟不利?儿臣依旧居于冷宫,静待父皇裁决。”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静几分:“天幕亦言,儿臣登基后,尊父皇为太上皇,并未伤及父皇性命。且儿臣所为,开疆拓土,改革弊政,繁荣文化,开创盛世,史书评曰‘千古一帝’。父皇扪心自问,若大周江山交于儿臣手中,可能比交于其他兄弟手中,更为昌盛?更能光耀祖宗基业?”
“放肆!”永安帝怒喝,“你是在质问朕?还是在炫耀你未来的‘功业’?”
“儿臣不敢。”景风垂下眼帘,“儿臣只是陈述事实。天幕已现,未来已非秘密。父皇此刻若杀儿臣,易如反掌。然则,杀儿臣之后呢?史书工笔,后世如何评价父皇?是因惧怕未来而诛杀可能开创盛世的‘凤临帝’?还是为维护所谓‘纲常’,而扼杀一个能让大周更加强大的可能?”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父皇,天幕所示,非独儿臣一人之未来,亦是大周之未来。是固守陈规,任由夺嫡惨剧上演,国力内耗;还是顺应天意,择贤而立,哪怕此‘贤’有违常伦?父皇是选择成为后世史书中,因循守旧、扼杀明君的庸主,还是……成为敢于打破常规、为大周选择最合适继承人的……开明之君?”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永安帝心上。
开明之君?择贤而立?哪怕她是女子?
荒谬!荒唐!
但……天幕描绘的那个未来,那个版图辽阔、吏治清明、文化昌盛、万国来朝的大周盛世,像一幅无比诱人的画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帝王都无法拒绝的功业。
而天幕也预言了,若按原本轨迹,他的儿子们将自相残杀,十一个儿子最终只剩五个,还多是废人。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惨剧。
杀,还是不杀?信,还是不信?
永安帝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理智与情感,传统与变革,父权与皇权,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他看着跪在下方,脊背挺直、目光平静的景风。这个孩子(或许该称女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胆识。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拖出去砍头的境地,还能条分缕析,直指要害,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谈判的姿态。
她不是摇尾乞怜,而是在陈述利弊。她在赌,赌他对江山社稷的看重,超过对礼教纲常的固执;赌他对盛世功业的渴望,超过对女子称帝的本能排斥。
“你……很好。”永安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复杂的疲惫,“牙尖嘴利,心思深沉,不愧是天幕认定的……凤临帝。”
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朕,今日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你与何氏迁出冷宫,移居……重华宫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朕会增派侍卫‘保护’。你,好自为之。”
重华宫偏殿,比冷宫条件好些,但同样是变相软禁,且监视会更严密。
“儿臣,谢父皇不杀之恩。”景风叩首,声音依旧平稳。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立刻被杀)要好,也比最坏情况(继续留在冷宫任人宰割)多了些转圜空间。至少,她离开了那个象征弃妃弃子的冷宫。
“退下吧。”永安帝闭上眼,不再看她。
景风起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那个帝王沉重而矛盾的喘息。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父皇的犹豫,是她的生机,也是更大的漩涡。其他兄弟,朝中大臣,天下舆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起。
宫外,民间与朝堂的震荡,远比皇宫内更加汹涌。
茶馆酒肆:
“听说了吗?九皇子是女的!我的老天爷,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何止!天幕说了,她以后是皇帝!千古一帝!打得周边蛮子屁滚尿流!”
“呸!女子当皇帝?成何体统!《周礼》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是亡国之兆啊!”
“可天幕也说了,她当皇帝时,咱们大周最强盛,路不拾遗呢!”
“妖法!定是妖法!说不定那九皇子就是妖孽所化,用妖术蛊惑了后世之人!”
“我看未必。天幕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些政绩、打仗、编书,编能编那么细?说不定……真是天命所归?”
“天命个屁!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跑出来争皇位,还要当皇帝,简直反了天了!”
争论无处不在,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甚至当街大打出手者亦不鲜见。保守的士绅、儒生痛心疾首,大骂礼崩乐坏;而一些市井小民、走夫贩卒,则对“女子称帝”感到新奇,甚至隐隐有些“咱们平民也能看看皇家热闹”的微妙心理。至于天幕提到的“科举取士”、“寒门出头”,则在更底层读书人中悄悄酝酿着别样的心思。
深宅后院:
无数闺阁女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怔忪。
女子……也能当皇帝?也能让那么多文臣武将俯首称臣?也能统领千军万马,开疆拓土?也能改革制度,让天下女子有机会读书、做官?
天方夜谭。却又活生生地被“神迹”证实。
有人觉得荒谬绝伦,惶恐不安,生怕世道因此大乱。有人心跳加速,面颊发热,仿佛黑暗的囚笼里,突然透进了一丝从未想象过的光。虽然那光遥远得如同星辰,但……它确实存在。
“小姐,您说……那天幕说的,是真的吗?”贴身丫鬟小声问。
坐在绣架前的少女停下手中的针线,望着窗外高墙分割出的四角天空,良久,才极轻地呢喃:“……谁知道呢。但……听起来,那样的世道,似乎……也不错。”
朝堂之上,暗流更是汹涌。
翌日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百官列班,却无人率先出列奏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瞟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永安帝,以及……空空如也的、原本属于几位皇子的位置(皇子们皆被变相软禁在府)。
终于,一位白发苍苍、出身清河崔氏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陛下!老臣有本启奏!昨日天幕妖言,惑乱人心,竟称九皇子为女子,且将来僭越称帝,此乃亘古未有之荒谬,乾坤颠倒之灾兆!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擒拿妖孽景风及其母何氏,明正典刑,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并请陛下下诏,禁绝民间议论天幕之事,违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他一开口,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立刻有十几位官员出列附和,大多是世家出身或思想保守的儒臣。
“陛下!女子干政,祸乱之源!妲己、褒姒之祸,历历在目!九皇子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陛下,纲常伦理,国之根本!若纵容此事,则夫不夫,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国将不国啊!”
“请陛下诛杀妖孽,肃清朝纲!”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金銮殿的屋顶掀翻。
但也有少数官员,沉默不语,或面露思索。他们中,有寒门出身、受尽世家排挤的,有对现行察举制不满、暗中向往科举的,也有单纯被天幕描述的“盛世图景”所震撼、心生向往的。诛杀一个可能带来盛世的“未来明君”,哪怕她是女子,真的对吗?
龙椅上,永安帝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请诛杀景风的声浪达到顶峰,他才缓缓抬起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卿所言,朕已知晓。”永安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天幕神异,非人力所能为。其所言未来之事,虚实莫测。九皇子身份之事,朕自会查明。若果真欺君,朕绝不轻饶。然,天幕亦言其未来功业,关乎国运。在未明真相之前,妄动杀伐,恐非明智之举。”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尤其在那些激愤请诛的官员脸上顿了顿:“传朕旨意,九皇子景风,移居重华宫偏殿,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至于天幕之言,民间议论,不必严禁,亦不必提倡。朕,自有决断。”
“陛下!”老御史还要再谏。
“退朝!”永安帝拂袖而起,不容置疑。
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陛下这态度……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杀,只是软禁?看来陛下心中,也在权衡那“盛世”与“纲常”的分量。
散朝后,各方势力迅速活动起来。
太子一党紧急商议:“父皇竟不杀她!看来是被那‘千古一帝’的名头唬住了!我们必须加紧行动,绝不能让老九有翻身之日!联络言官,继续上书,咬死‘女子祸国’!务必让她身败名裂!”
大皇子府:“父皇糊涂!女人怎么能当皇帝?老子第一个不服!找人在市井散播消息,就说老九是妖孽转世,天幕是她使的妖法!鼓动那些老学究、卫道士去宫门前跪谏!闹得越大越好!”
七皇子则更冷静些:“父皇不杀,必有深意。或许……父皇也在观望,甚至……心动。我们不能只靠舆论。查老九的所有暗线。找到确凿证据,证明她早有反心,”他眼中寒光一闪。
三皇子在阴暗处冷笑:“好戏开场了。老九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的火力都会对准她。我们正好浑水摸鱼。想办法,让老大、太子和老九的人先斗起来。
而更多中立的、或心思活络的官员,则在私下议论:
“陛下态度暧昧,看来此事大有文章。”
“若九殿下真是女子,却有那般经天纬地之才……这……”
“慎言!慎言!不过,天幕所言盛世,确令人神往。科举取士,寒门有望啊……”
“女子为帝,终是惊世骇俗。但若真能带来那般强盛……唉,难说,难说。”
重华宫偏殿。
景风站在新居所的窗前,看着外面明显增多、眼神警惕的侍卫。环境比冷宫好了许多,但无形的牢笼更加坚固。
何云忧心忡忡:“风儿,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皇在犹豫。”景风淡淡道,“他在权衡杀我与留我的利弊。杀我,他怕错失盛世,怕背负后世骂名。留我,他要面对朝野压力,面对礼法挑战。所以,他将我放在这里,看似惩罚,实为观察,也是保护——保护我不被其他兄弟立刻撕碎。”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但这保护是暂时的。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母亲,我们的人,联络上了吗?”
何云点头,压低声音:“小竹子冒险传了消息,我们的人大部分都还安全,只是行动更谨慎了。宋毅那边,陈平已设法传递了‘按兵不动,静待时机’的指令。另外……京都关于你的谣言,已经起来了,说你是妖孽,天幕就是你搞的鬼……”
景风冷笑:“意料之中。让他们传。传得越凶,父皇越会怀疑是有人故意构陷。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现在,比的是耐心,是定力。”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却没有写字,只是用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纸面。
“天幕提前暴露了一切,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也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势’。天下人现在都知道,有一个叫景风的‘九皇子’,未来会是开创盛世的‘凤临帝’。恨我者欲除之而后快,但好奇者、观望者、甚至……潜在的支持者,也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