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lucciola

1、第 1 章

　　早春三月，南湘苑内，明汐躺在院中那张朱红色的躺椅上，好像睡着了。
　　一旁的婢女轻轻唤了她一声，见她没什么反应，就大着胆子，声音大了些叫她：“娘娘。”
　　明汐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地睁开眼看向她：“何事？”
　　婢女刚来南湘苑不久，之前又听闻了贵妃娘娘的脾气古怪，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引得娘娘生气。
　　“娘娘，那边传了话，说陛下晚上会过来。”
　　明汐微微点了点头，之前面上的不悦也稍稍散去，她又问道：“你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那小婢女忙忙摇头，答道：“没有了，娘娘。”
　　明汐点了点头，半晌没说话，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长得到也算是标致，就是那双眼睛，总是会让明汐想起她恨的那个人。
　　明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她：“你叫什么？怎么从未见过你？”
　　“禀娘娘，奴婢唤作翠英，昨日才到南湘苑做事。”
　　“去，帮我去御膳房拿些桂花糕来。”
　　翠英答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了，心觉明贵妃也没有像她们传的那样吓人。
　　目送着翠英的离开，明汐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她开口唤道：“碧玉。”
　　碧玉是她的贴身侍女，从她入宫开始就一直伺候她，也算得上是她比较信任的人。
　　碧玉原本在屋里清扫，听到明汐叫她，便立刻往院中去。
　　“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明汐想了想，对碧玉说：“那个翠英，待她回来，你领她去内务局，让她把这个月的月钱领了，以后便不必过来了。”
　　“是。”
　　明汐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其实明汐原本并不叫明汐，具体叫什么，时间太久了，她记不太清了。
　　她也并不属于这里，她来自于二十一世纪。至于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她也不太清楚。只是下了班后躺在床上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之后便在这里了。
　　当然刚穿越来的时候，她还并不是贵妃。
　　明汐大概是十几年前穿越过来的，刚开始她是城南边宋府的五小姐，父亲宋老爷从商，经营着城里的一家米仓，生意还算兴隆，母亲是宋老爷的外室，为宋老爷孕育了一儿一女，具体的名字明汐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母亲唤她宋小五，唤弟弟宋小七。
　　母亲在宋小五七岁那年患病离世，父亲便带着她和小七回了主宅。宋小五原以为回主宅后，父亲的原配夫人会像小说电视剧中那样苛待他们，怨恨他们，想尽办法将她和小七逼出府中，可那位原配夫人却并没有这样做。
　　宋夫人格外善良，将他们两个视如己出，待两人极好。大抵是因为年龄小的缘故，兄长和阿姊他们也十分照顾两人，一大家人其乐融融，十分幸福。
　　其实宋小五心里是知道的，宋夫人是恨父亲的。
　　她在无意间听到过夫人与父亲的争吵，那天她原是想叫夫人陪她玩的，却在屋外听到了宋夫人的哭泣声，父亲在屋内踱步，大抵是因为吵架的缘故，他的语气不算太好：“你又哭什么？”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否是真的爱我，我爱你二十余年，同你相伴十余年，成婚时，你曾向我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你却养了外室，还带回来了一双儿女。”
　　父亲似乎是没想到宋夫人会提起这件事，他皱了皱眉：“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
　　“你知道我看到你带着小五和小七回来的时候，我有多恨你吗？每每我看到小五和小七，就犹如有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我想拔都拔不出来。”
　　“可当时我提出带他们回来时，你直接就同意了，我原以为你不在乎的。”宋小五听到父亲这样说。
　　“不在乎?我怎会不在乎？可我没有办法，倘若我不同意，他们该怎么办呢？小五和小七还那么小，你又不能时刻陪伴在他们左右，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地在外生活？”
　　父亲沉默了许久，屋里只能听见宋夫人声嘶力竭地哭喊。
　　后来父亲说了什么宋小五也没再听下去，她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宋小七见姐姐回来，却没看见宋夫人的影子，他问：“姐姐，母亲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宋小五只是笑了笑，但是那笑容有些勉强：“母亲这会儿有要事，没办法陪我们了，我们自己玩吧。”
　　看出姐姐的心情似乎不算太好，宋小七问：“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啊？”
　　“没什么，只是这院子是在有些太大了，我跑的有些累了。小七，我有点怀念之前住的小院子了。”
　　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宋夫人和父亲看起来仍是恩爱无比，仿佛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
　　宋夫人对两个孩子也跟往常一样，但宋小五觉得，宋夫人应该是像恨着父亲一样恨着他们的，毕竟她和小七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宋夫人自己丈夫的背叛。
　　可即使这样，宋小五仍觉得自己很幸福，至少她还有容身之处，有亲人，可上天却仿佛跟宋小五开了个玩笑。
　　那天夜里，宋小五正在睡觉，却突然被人拍醒了，一睁眼，她便看到了衣冠不整的宋夫人，宋夫人怀中抱着还未完全睡醒的小七。
　　宋小五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到宋夫人慌乱地说：“小五，走水了，快跑！”
　　宋小五看向窗外，明明闭眼前还是月色萦绕的黑夜，此刻，却被火完全覆盖了，火焰熊熊，烟雾笼罩。宋小五匆匆忙忙地套了件外衣，跟着宋夫人跑了出去。
　　宋夫人带两人跑出宋府，就将小七交给了宋小五，她说：“小五乖，你先带着弟弟去到安全的地方，晚些我和父亲去找你们好不好呀？”
　　“那母亲呢？”
　　宋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母亲还要去找父亲和兄长阿姊他们，小五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看着宋夫人准备往回跑的样子，宋小五抱着宋小七不解地问道：“母亲，你明明不喜欢我和小七，为什么还对我们这么好？”
　　宋夫人显然没想到宋小五会这么说，她笑了笑：“小五在说什么啊？母亲怎么会不喜欢你和小七呢?”
　　“母亲和父亲的吵架，我听到了。父亲背叛了母亲，偷偷养了外室，母亲恨父亲，所以我想，母亲大概也是恨着我和小七的。”
　　宋夫人沉默了许久，她摸了摸小五的头。
　　“母亲从未恨过小五和小七，你和小七都是很好的孩子。是你们的父亲做了错事，和小五小七没有关系。”
　　宋夫人眼中泛着些许泪光，她转身向火场走去，又说了些什么。
　　风很大，她的声音有些小，但宋小五还是听见了宋夫人的话：“如果可以，我多想是你们的亲生母亲。”
　　宋小五看着宋夫人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娘亲，我和小七会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和父亲来找我们的。”
　　从火场逃生之后，宋小五和宋小七一直等着家人来找他们，可是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直到那天，在街上流浪的时候，宋小五无意间听到了别人的讨论。
　　“诶诶诶，你知道吗？城南边的那个宋府那天走水了，火烧的好大，好像全家都没了。”
　　“啊？这也太可怜了吧。府中那么多人，就没一人发现走水了吗？”
　　“诶呀，这谁知道啊。据说是半夜起的火，准备逃的时候，门口不知道是柱子还是什么的倒了下来，把路堵死了，没法逃了，就活生生全被烧死了。”
　　“那么多条人命啊，天呐。”
　　宋小五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暂时居住的破庙，她和小七没有家了，从此以后，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或许是因为不想待在这片满载伤心回忆的城，宋小五决定带着宋小七去到临城，也就是皇城所在的地方，她想，也许到了那里，她和小七会有更好的未来。
　　到临城的路并不算太遥远，宋小五带着宋小七混到了一辆运往临城的车上，或许是因为还是孩子体型小的缘故，他们两人藏在货物下面，也没人发现，一路上两人倒还算是顺利。
　　他们在临城找了座废弃的房子，作为暂时的居住地。也许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宋小七病了。
　　他病的很重，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宋小五很着急，但是她没有钱，没有办法请大夫来医治。她跑到临城有名的医馆，听闻医者仁心，她想，倘若她苦苦哀求，也许大夫会愿意帮小七治病的。
　　可是事与愿违，大夫拒绝了宋小五的请求。
　　“想要我治病，先拿钱过来，没钱的事情，免谈。”
　　宋小五在医馆外跪了两三天，却没等到任何的回复。
　　第四天的时候，在医馆帮忙的小厮看着门口跪着的已经快要晕倒的女孩，叹了口气。他想起来昨天医师说的话。
　　“先生，那小孩已经在门口跪了三天了，实在是可怜，要不你就去帮她看看算了。”小厮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跟医师说的。
　　医生冷哼了一声，连头没抬一下，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籍：“我哪里知道她家里人是在哪里惹的病，万一传染给我，我又将别人传染怎么办？我也知晓她可怜，可可怜人那么多，倘若每一个都来求我治病，我这医馆还赚钱吗？”
　　小厮叹了口气，还是继续去干手中的活了。
　　宋小五有些意识不清了，她隐隐约约感觉身边有人经过，进了医馆内，没过多久，那人便跟医师一同出来了，医师脸上陪着笑，马不停蹄地跟着那人走。
　　宋小五伸手拽住了医师的裤腿，她有气无力地说：“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医师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一脚踢开了她，连忙跟着那人走了。
　　宋小五最终也没能请来大夫，但宋小七却奇迹般地醒了一次。
　　“姐姐，这段时间你为了我受苦了。”宋小七笑着对宋小五说。
　　他的脸色惨白，让宋小五眼眶有些湿润了，她摸了摸宋小七的头：“你放心，我一定会请来大夫的。”
　　宋小七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姐姐。”宋小七开口叫她。
　　“怎么了？”
　　“没什么。姐姐，能成为你的家人，我很开心。”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救他，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到了城中的首饰店中，这里有很多顾客，店家很忙，并没有注意她，她就趁着店家不注意，顺走了几件首饰，打算去当铺当掉，这样小七就有救了。
　　她知道这样做并不对，但她没办法了，除了这样，她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快速的拿到一大笔钱了。
　　但就在她要走出店门的时候，店内的小厮拦住了她。
　　“你怀里踹的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宋小五感到不妙，撒腿就跑，但最后，她还是被抓住了。
　　店家毒打了她一顿，将她关在了后院的茅草屋里。首饰店老板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她见她生的不错，便打算将她卖到青楼，换一大笔钱。
　　宋小五心灰意冷，她原以为自己可能就这样死了，但却有人救了她。
　　她是在被送往青楼的路上碰到那人的，他叫洛严生，是洛丞相的独子，那时正任职太子太师。
　　“你们这是在作甚？”
　　“啊，是洛公子。”小厮们全都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这孩子还这么小，你们要将她绑到哪里去？”洛严生蹙着眉问道。
　　“洛公子有所不知，这姑娘家境贫寒，现在实在是灶里掀不起锅了，她的母亲就将她卖了，换了些钱。我们这店也不缺什么人，店长就想着再将她卖出去。”小厮陪着笑，向洛严生解释道。
　　“唔！唔！”宋小五的嘴被堵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反抗着，想要告诉这位洛公子并不是这样。
　　洛严生叹了口气，说：“你们准备将她买到哪里去？”
　　小厮打着哈哈，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他们这幅模样，洛严生大抵明白了这个孩子最终会被送去哪里，他说：“这孩子卖多少钱？我的外甥女正好差一个贴身婢女，瞧着这孩子跟她年纪差不多大，正好还能陪我外甥女一同玩耍。”
　　“啊？这......”小厮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你们已经将她的卖身契拿到那边了？”
　　“那倒没有，只是，这孩子性子倔得很，恐怕不太适合当小姐的贴身婢女。”
　　“洛府自有人会教她这些。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等到明日空闲的时候，就将这孩子和她的卖身契一起送到洛府吧。”
　　第二天，宋小五就被五花大绑的送到了洛府，她并没有再见到洛严生，反而是后院的总管王春喜来找了她。
　　王春喜看起来已有四十岁，她的不少头发已经泛白，脸颊上的痣让她看起来并不太好相处，实际上，她也确实很不好相处。
　　她没有第一时间给宋小五松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真是好福气，竟然能给小姐当贴身婢女。小姐还专门给你起了个名字。”
　　王春喜蹲下身来，看着她，轻蔑地笑了。
　　“从今天起，你就叫明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