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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过往与病态 宋南枝对沈 ...

  •   “沈先生,睡了吗?”
      “没,进吧。”沈明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话,在宋南枝开门打开灯的同时扯过被子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膝盖,手也不再捂着,“宋先生怎的一身水?”
      “去外面的仓库取了瓶药酒,”宋南枝揉了揉自己湿透了的卷发,“我想着这会儿下了雨,沈先生定是难受的紧。”
      他想起自己开灯时猛然撞见的沈明璟眼中的倦意,心底莫名酸涩。想来,这沈氏商行的大少爷也并非那么好当的……
      “多谢。”沈明璟接过药酒,却没有掀开被子。
      “我帮您吧,”宋南枝坐到床边,“从前家里人有腿疾,每逢阴雨天就疼痛难忍。这药酒啊,配这一套手法,我给人揉了小十年。”
      “后来呢?”沈明璟瞧着他的神色,感觉他话没说完。
      “后来我被赶出家门了,”宋南枝耸耸肩,轻笑道,“他们以我为耻。”
      沈明璟没再追问原因,但掀开了被子。他清楚这其中定然有着什么陈年往事,但他与宋南枝做生意,只在意如今的宋南枝便是,不必去探求他从前的生活。
      “沈先生呢?”宋南枝看着沈明璟膝盖上的伤疤,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一点情绪波动,面上也不显悲喜,“您这伤怎么来的?”
      “十来岁的时候,第一次带商队走货。那次路上碰见一群土匪,货全没了,人死了好几个。我这膝盖被打中了一枪,整条腿险些就废了。”
      宋南枝没应声,垂着眸把药酒在掌心揉开温热,而后手掌覆上沈明璟的右膝,轻轻揉按。
      “唔……”沈明璟蹙眉闷哼一声。
      “您再忍忍,这药酒效果很好,只是疼一些。”
      两人都没再出声。沈明璟强忍着痛呼,宋南枝则是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想缓解沈明璟的痛苦。
      揉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明璟才觉着痛意渐渐褪去,竟迷迷糊糊靠着床头睡了过去。
      沈明璟醒过来的时候,睁眼看到陌生的环境,还恍惚了一下。平日里总觉着发冷的右膝此刻泛着暖意,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
      是了,沈明璟的记忆和智商逐渐回笼,想起他前一晚是住在了宋南枝家里。一掀开被子就看见了右膝上绑着的针织围巾,伸手解下后,沈明璟再次直面那狰狞的伤疤。
      “沈先生,”宋南枝的声音打断了他对那段日子的回忆,“可醒了?”
      “醒了。”他应道,起身穿好衣服便开了门,“昨晚麻烦您了。”
      “不麻烦,”宋南枝对他笑,“毕竟是我有错在先。”
      沈明璟摇摇头:“只是旧伤犯了,宋先生不必挂怀,也怪沈某昨晚忘了给商行里递个消息——商行的车来了吧?”
      “何止是来了,”宋南枝与沈明璟并肩走着,语气中多少带着些调侃,
      “我在花房那边,没注意到外面来了人,您商行的人直接把我门给拆了,一上来就揪着我的领子把我‘请’出了花房,花都弄翻了一盆。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某把沈先生给埋了当花肥去了。”
      “实在抱歉,”沈明璟面色微窘,“沈某先替这些伙计给宋先生赔个不是。”
      “无碍,他们也是关心则乱。”宋南枝摆摆手,“今早上腿还疼吗?”
      “半分痛意没有,”提起旧伤,沈明璟满眼惊奇,“您那药酒还真是好用。”
      几句话的功夫,宋南枝已将沈明璟送到了宅子门口,对话自然也该结束了。
      “那么,回见,合作愉快。”沈明璟站在车边,看向宋南枝。
      “回见,沈先生。”
      宋南枝站在宅子门口,身后是已经被修好的铁门和艳红的玫瑰田。
      沈明璟穿着亚麻色西装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车内,他透过车窗看着宋南枝和那一片红色越来越小,只觉那也像一幅画。若是他也会画,那必然是要画上几笔的。
      “听人说大哥你那次去找宋先生的时候,腿又疼了?”沈明桢顺着沈明璟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副油画。
      “大概是因着我犯了旧伤,宋先生没过几日就将这油画和那天的药酒差人送了来——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才想起来问?”
      “得,”沈明桢对上沈明璟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怵,缩了缩脖子,“您接着对账,我先走了。”
      沈明璟也不拦他,就笑着看他脚底抹了油似的溜走。
      沈明桢向来是个不愿意掺和商行这些事的。沈老爷子把权力放给了沈明璟后本想让沈明桢跟着学学,奈何沈明桢压根不学,整日不学无术、招猫逗狗。
      但若让他去跑个腿、收个货,又是勤快得很。
      “家里有大哥一个动脑子就够了,我天生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可饶了我吧!”沈明桢每次被老爷子举起手杖追着打都要喊一遍这话,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样子。
      沈老爷子见他虽是不做什么正事,但好歹没惹出什么乱子,且沈明璟又争气,便随着沈明桢去了。
      这“不思进取”的弟弟倒也给沈明璟省了不少麻烦。免去了兄弟内斗,沈明璟很轻易地接下了老爷子下放的权。
      沈明桢虽是爱玩,但也知晓轻重,从没有什么一掷千金的情况发生,也不会招惹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去秦楼楚馆,沈明璟自是愿意惯着他。
      自接下沈氏商行到如今已有四年,商行在沈明璟的管理下蒸蒸日上,沈明桢整日吃喝玩乐,偶尔帮着沈明璟跑跑腿,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这边沈明璟急着查账本,宋南枝那边倒是悠闲得很。
      花房里,套着粗布长衫的青年盯着一个没有花的花盆,白皙的脸上蓦地绽开了笑。
      宋南枝很期待这花长出来。他那日突发奇想嫁接了白玫瑰和蔷薇,也不知会长出朵什么样的花。
      想起自己前不久送去商行的玫瑰,他忽然耳根子一热。
      合作已有一年多,每一茬玫瑰开了花或是培育出了新品种,他都会给沈明璟送去几枝。
      说起当初他被赶出宋家的原因,是他拒绝了父亲让他娶一个满清格格的要求。
      那日,一向听话的他与父亲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并直接表明了他喜欢男人。
      可笑的是,那老头还以为他那是气话,直接关了他两天,只给水喝。
      “南枝,你可想好了再说。”堂前的主座上,是他那个眼里只有利益的父亲,“你喜欢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尽管饿得要死,依然是笑着,口齿极为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混账!”他父亲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你这逆子!宋家怎么可能由一个断袖继承!”
      “我不喜欢女人,您叫我娶了,也是耽误人家。”宋南枝耸耸肩,“更何况,您又不只我一个儿子。”话是这么说,但宋南枝清楚,这么些年宋家的资源一直向他倾斜,他的能力已经赶超了他父亲和一些族老,更不必说他那些个给兄弟。
      “我今天把话撂这,你要是不娶,从今往后这宋家就没你的名儿!”他父亲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族老站了起来,看似阻拦,其实句句拱火。
      “我有错吗?”他不理会拱火的族老,直直看进主位上人的眼睛,竟从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我不愿去耽误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大清早都亡了,少拿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束缚我!”
      “执迷不悟!”他听见自己的父亲冷哼一声,“去收拾你的东西,三天之内滚出宅子。我宋家百年传承,容不得你这么个污点!”
      宋南枝当时没再辩驳,转身便走。
      他只带走了自己装着种玫瑰的工具和手册的箱子以及母亲的照片,在好友的帮助下到了北平,买了座郊区的宅子便整日安安稳稳的种花,种出来便去市里花店卖掉,因为种得好,卖价也高,宋南枝在北平那三年都没吃什么苦。
      说来也奇怪,他在自己拿走的那箱子里发现了十条小黄鱼。虽然不知是谁放的,但他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暖意。
      在北平种玫瑰的第三年,宋南枝在那天的黄昏下见到了穿亚麻色西装的青年。
      那时,青年在花田中,站在黄昏和玫瑰之间,是当时天地间的唯一亮色,直直亮进他心底。
      当晚推门进去,撞上沈明璟眼中的疲惫,宋南枝莫名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背着各方的压力,在外被一帮老狐狸算计,在内被父亲苛责,整个人都是灰暗的,却不能表现出半点不适。
      谁说风光万千的大少爷是好当的呢?
      谁光鲜皮囊下的灵魂又没几道狰狞的伤疤?
      在沈明璟靠在床头睡过去后,宋南枝擦干净手上的药酒,翻了条针织围巾出来裹在沈明璟膝上,轻轻扶他躺下,而后盯着睡熟的沈明璟看了几秒钟,蓦然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开。
      宋南枝明白自己对沈明璟有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
      他听人说男人对女人的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倒是不知男人对男人的一见钟情是什么原因。大抵,也是见色起意?
      宋南枝无比庆幸自己种的是玫瑰,这些热烈的花朵让他能光明正大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每一枝他送到沈明璟身边的玫瑰都是他的表白。
      拉回思绪,宋南枝抬手摸摸发烫的耳朵,轻笑一声,离开了花房。
      宋南枝脱下沾了尘土的粗布长衫,抖了抖就叠好放在一边,回了宅子里。
      离了宋家,于宋南枝而言,虽是没有曾经富足,但却快活许多。
      至少他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生活,不必去看那些枯燥的学术文章,也不必练武,每日画油画、打理花田,认识沈明璟后,便想着时不时借着送花与他见上一面。
      若要用洋文来形容,宋南枝认为那得是“wonderful”。
      傍晚,宋南枝去修剪篱笆旁的玫瑰时忘了带灯,也懒得回去取,便凑合着修剪了。偏生一时不察踩了坑,身子一歪就撞在了篱笆上,左手手背多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嘶……”
      血液顺着他白皙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渗进土壤,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又很快被夏日的晚风吹散。
      宋南枝微皱着眉,垂着手回了宅子去翻药箱,血滴了一路,一滴一滴在地板上绽开,成了一朵朵血花。
      用剪子剪开已经被血浸湿了的手套,他才看清伤口有多深。
      酒精倒在伤口上,灼痛感激得宋南枝浑身发抖,额头冒了汗。
      “哈……”他发出一声低笑,“还真是太久没伤过了……”
      伤口很深,皮肉向外翻卷。按理说他是该去医院的,但那地方以前去的太多了,如今宋南枝哪怕经过医院门口都有呕吐的冲动。
      “好在是左手……”宋南枝自语,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深褐的眸中一片清明。
      早离了宋家了,还想那些作甚。这般想着,他简单的包上手就去了画室。
      里面有一副画了一半的画。
      按已经画上的景物和色调来看,这跟沈明璟书房里挂的画是一样的。
      “这段日子,愣是一笔也没画成……”宋南枝伸出手,轻轻碰触早已干透的颜料,“那次画得太急,很多细节都没画。如今再想画,纵使那场景像刻在记忆中一样,也总是有事耽搁……若非手头只有那一个物件能给沈先生赔罪,那等粗劣的画才不会送到沈先生手里……”
      他在画架前坐下,拉过了调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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