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柿子年年红》风越海棠

1、儿女双全 任燕的女儿

　　1994年春。
　　4月上旬就是预产期了，可是已经推迟了七八天，肚子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假性宫缩已经好几次了，腰也越来越酸，现在弯腰都费劲，躺也躺不下，睡眠不好加上营养不良，任燕的脸颊凹陷，本来灵动的大眼睛下也长出了明显的黑眼圈，尽显疲态。她有些焦虑，丈夫陈玉良还在100里以外的县城上班，本来过来陪她待产的母亲因为家里的孙子发了高烧，村里人过来托了信，母亲连忙赶回家去照顾孙子了。
　　这天早上，任燕从西屋拉了一把木椅子，拽到了屋门口，在椅背上搭了半截褥子，侧着身，一边胳膊搭在椅背扶手上，慢慢坐了下来，然后往前伸了伸腿，调了个舒服的坐姿，盯着院子里枣树上抽出的新芽愣神。主屋的座钟响了十一下，打破了这片宁静。已经上午11点钟了，又该准备午饭了。
　　任燕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家门口，打开了门上的插销，“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小心地跨过门槛向外走了几步，往胡同两边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在胡同北头正跟小伙伴们玩的火热的儿子。她一手扶着腰，一手伸出去扶住了门框，扯着嗓子喊了声：“张悦，回来啦！”张悦是儿子的小名，刚刚三岁半，大名叫陈建洋，生下来后面黄肌瘦总是生病，请算命先生看了，先生说这孩子是童子，起个小名叫着，容易养活；灶王爷姓张，所以小名就跟了灶王爷的姓，保孩子健康平安。张悦听到妈妈的招呼，连忙擦了下满头的汗，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知道从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跟小伙伴道了别就往家跑，快跑到家门口时还放缓了速度，好像是怕会撞到任燕。跑到妈妈跟前，喘着粗气像献宝一样，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说道：“妈妈，你看，这是我刚才跟陈玉民比赛赢的溜溜球！我可厉害了，赢了他三个球！”陈玉民是后院邻居家的孩子，虽然只比张悦大半岁，但是按辈分算，张悦得喊他叔叔。两个孩子都还没有上学，每天就一起在胡同里野。
　　任燕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牵着儿子往家里走，边走边说：“张悦，妈妈要准备做饭了，你把姥娘带来的野菜拿出来，姥娘已经择好了，你去洗一洗，妈妈中午给你蒸苦累吃。”张悦快声应下，跑到西屋门后，拿出了用布袋装好的野菜，扔进了一个大铁盆，用马勺在大缸里舀了三碗水，熟练地蹲在地上洗菜，随后像模像样地把野菜从盆里捞出来，学着妈妈的样子，一把一把的拿着往地上甩水，然后放进了旁边的筐里。一切准备妥当后，张悦冲着院子喊道：“妈妈，我洗好啦！”跑出来看，妈妈用火钳在倚门墙后夹着两块蜂窝煤正往西屋走来，于是乖乖站在墙边，等妈妈的招呼。
　　任燕把炉子上放着的热水壶拿开，取掉了堵盖，把炉子里已经烧的发白的两块蜂窝煤夹出来，煤球连在了一起，她把煤放平，用火钳把下面那块已经烧尽了的煤球敲碎了，把上面那块还比较完整的煤球重新夹进了炉子里，然后加了一块新的煤饼放上去，用火钳转了转，让通气孔对齐，坐上了锅。随后拉开了下面的存灰风门，这样可以让火烧的更快一些。忙完这些，她转身去西屋的东北角的面粉袋里挖了一碗面粉，洒在了野菜筐里，又撒了一把盐，用手搅了搅，随后把野菜面糊倒进了一个大陶瓷碗里，放进了蒸笼，上锅蒸菜。只需要再等十五分钟锅冒了烟，他们就可以吃午饭了。
　　张悦看妈妈忙的差不多了，凑过来讨好地说：“妈妈，陈玉民说今天和明天晚上，有人来咱们村里放电影，就在小学里，我能去看吗？看完我就回来啦不瞎跑。”任燕迟疑了下，拒绝了：“妈妈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你在家陪妈妈吧，别出去了。”张悦低下了头，不情不愿嗯了一声，但是也没再反驳。任燕看着满脸委屈的孩子，心生愧疚，儿子不过才三岁多，正是爱玩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的情况，不得不当个小大人。捏了捏儿子的脸，补充道：“你这几天都陪在妈妈身边吧，如果妈妈忽然肚子疼，你就去前面胡同保圳爷爷家去给你姥娘和你爸爸打电话，等爸爸回来了，让他带你去玩好不好？”看张悦来了兴致，任燕又问到：“姥娘和爸爸的电话是多少呀？”“姥娘电话9360566，爸爸班上电话9360671！”“那爸爸名字叫什么？”“陈玉良！”“肥肥真厉害！”
　　四月里天气正好，苦累蒸好后，任燕端着锅放到了院子里的小方桌上。这个小桌子还是她姐姐来看她的时候，想着在院子里通风好，吃饭不至于太热，从东屋给搬出来的。母子二人正吃着，对门的二婶婶端着碗推门进来了。看她们吃的这么简单，可怜道：“你这挺着肚子还带着孩子，就吃这个呀？”任燕笑了笑：“我侄子病了，我妈回去看一眼，没啥事就回来了，我今天犯懒，随便做点。这野菜也是新鲜玩意，现在不好找，味道还行，您尝一点。”说着夹了一筷子野菜放到了二婶婶的碗里。二婶婶也不见外，就着碗里的大米汤，笑眯眯尝了尝，点了点头，问到“小良什么时候回来呀？你这都这么大肚子了，提前让他回来守着你放心点不？”任燕不以为意：“没事，他回来太早也没用，还不如多挣两天钱，我生老大疼了两天，老二估计也没那么快，现通知他也来得及，借个摩托车两个小时也到家了。”二婶婶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婆婆呀，真就跟没这个人似的，年轻力壮又能干的，也不来给你搭把手，怎么说你也给他家生了个大孙子呢，这孩子又懂事，多招人疼啊。”任燕眼神晦暗，没有搭话。见状，二婶婶转移了话题：“你这肚子也过了不少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别再出什么事，我明天去道里（村）赶集，路过孙产婆那，要不给你问问，打个催产？”任燕一听，心里没了主意，说：“我下午去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吧，要是打催产，您帮我捎个信，看产婆啥时候有时间能来一趟。”
　　······
　　过了三天，任燕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动了催生的念头。她一大早扶着肚子去了保圳叔叔家借电话，通知陈玉良和她妈妈来家里，又联系了产婆约时间。上午11点，陈玉良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接上产婆到了家。产婆抱着个小包袱，打开看都是她接生用的家伙事儿。她先是摸了摸任燕的肚子，然后给她打上了吊瓶，说道：“一般吊瓶打上一个多小时就能有动静了，你这是二胎，能快点。”随后嘱咐陈玉良把家里布置好，烧上热水，备好棉布，又在任燕现在住的东屋的床上围了圈花布，防止开关门的时候产妇串风受了凉。陈玉良让人去给他娘捎了个信，说小燕要生了，让她快点过来。随后把儿子支出了门，让他出去跟小伙伴们玩，晚点再回家。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小时后，破水了。虽然任燕已经生过一胎，疼痛依旧来的非常猛烈，肚子就像被车来回碾压，没多久她起了一头的汗，忍不住地惨叫，身体拧起来。产婆见多了这种世面，没有过多安慰，一边擦拭着褥垫上的血水，一边训斥到：“你这刚开始，别使劲喊，一会没劲了就坏了，都生过一胎的人了，忍着点！”任燕脸色惨白，努力调整着呼吸，内心默念：很快就过去了，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任燕的妈妈付春花在屋外听着女儿的惨叫，坐不住了，焦急的踱来踱去，呜呜地哭出了声。陈玉良看着有些慌，安慰到：“妈，没事的，你先坐会，小燕不会有事的”。陈玉良的妈也来了，见状劝付春花：‘生孩子是喜事，亲家你得高兴，别哭呀！’付春花转过身去没有接话，谁家的孩子谁心疼，他们哪懂做妈的心呢。
　　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在东屋传出了婴儿的啼哭，急促又洪亮。产婆的声音传来：“呦！恭喜东家喜得千金！儿女双全啦！母女平安！这闺女哭声这么大，以后是个享福的主！”陈玉良闻言笑的合不上嘴，就差蹦起来了。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爹，但是第一次当爸爸的时候还比较懵懂，没有太多感触，现在有女儿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进屋看了媳妇没什么大碍，产婆也在收拾屋子了，给产婆递了个红包，跟媳妇交代：“我去给亲戚和街坊邻居们报个喜！”从东屋出来，看到他娘脸色不好，注意丈母娘进了屋，低声问：“娘，你怎么了？要不要进去看看小燕？”陈母闻言道：“我还得回去喂鸡呢就不进去了，人家现在都搞计划生育，都生一个，就你们家不一样非要生俩，生个儿子也就算了，这还生了个丫头片子！”说罢转身就往家门口走。陈玉良闻言愣住了，他向来知道他娘重男轻女，但是他以为，真的有了孙女，他娘的想法是会变的，没想到在小燕刚生完，还当着亲家母的面就直接发作了。但是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一心就想着出去报喜，告诉别人，他儿女双全啦！他有小棉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