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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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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叫崔涓,涓涓细流的涓。
她个子不高,皮肤很暗,很瘦。头发很卷,但被整齐地梳成马尾束在脑后。她的眼睛很黑、很亮,说话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和崔涓是在初中认识的。
那是二零一七年的九月。那时我初一,刚刚结束军训,班里的同学们人均晒黑了一个度。正式开课后,班主任让所有人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
当时我坐的位置比较前,便早早地结束了这个任务。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其他同学的介绍,一边用笔试着写下他们的名字。
到了最后几个了,我也有些意兴阑珊。下一个上台的是个女生,她的声音很细、很柔,带着乡音。
“我叫崔涓。”她说。
我百无聊赖地写下“崔娟”后听见了她的下一句话,“涓涓细流的涓。”
我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我低下头,把草稿纸上的“娟”字划掉改成“涓”,心里忽然蹦出了个念头:这个名字很有韵味。
就这样,因为一个特别的名字,我记住了崔涓。
(二)
再后来的学习生活中,崔涓成了背景板般的存在。
她太平凡了。平凡的长相,平凡的性格,平凡的成绩,一切都平平无奇,根本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偶尔,我也想和她搭几句话,而后总是被她沉默寡言的模样给劝退。
其实,我一直都想和她说一句“你的名字很特别”。
现在回想起那个时候,崔涓仿佛一直没有朋友,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也经常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她。这些人,大多是她同寝室的人——说她睡觉打呼噜,早上起得早打扰了她们休息云云。那时我年纪尚小不知道人心难测,人言可畏。而这些闲言碎语都只是狂风暴雨来之前的些许征兆,尽管它只像是点点涟漪。
(三)
一次考试结束后,班主任调座位,我和崔涓成了同桌。那天上午我一个人搬完东西,坐了过去。课间操的空隙,我终于对崔涓说了我一直想说的话。
“崔涓,你知道吗?你的名字特别好听。”
她露出了一点讶然的表情,然后就笑。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淳朴至极,又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天真笑容。她说:“谢谢你。”说话仍是柔柔的,带有乡音。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和我所听说的那个,好像有些不一样。
我俩很快熟了起来。她其实很开朗,班上没人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不在意。她善于倾听,也乐于表达自己。尤为重要的一点是,她学习很用功。
和崔涓成为同桌后我开始注意她的成绩,在班上排中下游。我们初二开始学物理,我属于那种很散漫的人,记笔记基本上看心情,可她不一样。崔涓每天认真到几乎要把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再花费很多的时间去整理。我认为这样效率太低,但也没和她讲过——毕竟,我有时也会借崔涓整理好的物理笔记。
那会儿我和崔涓都喜欢语文和历史。每次和崔涓一聊到有关文学方面的话题,她整个人都发着光。她说她最喜欢鲁迅先生,“我喜欢他文字里所表达出来的深邃的思想性。我以后也想写出有思想的文字。”说这话时,她的脸上表现出了一种向往与期待。
初中时我们看《朝花夕拾》,看迅儿哥在百草园的趣事,看憨厚的阿长为迅儿哥买“《三哼经》”,看迅儿哥难过于自己养的小鼠被猫吃了……我们喜欢读这样有趣的故事,自然也乐于接受其中的一些道理。升入高中,读到了鲁迅先生的《祝福》和《阿Q正传》,看见了到死也认为自己真傻的祥林嫂和总喜欢吹嘘自己“先前阔过”的阿Q,于是感慨百年来独先生一人,一双冷眼看尽这俗事庸人。
(四)
我和崔涓只坐了不到两个月的同桌便分开了。
后来还是照常,我散漫快乐,她孤身一人。
在此期间,我还是会听见类似于“你知道吗?崔涓……”这样的闲话。
十二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话里藏了多少恶意。崔涓的平凡成了一切恶意和被孤立的理由。
可是后来的一场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
像一匹黑马。成绩单上她的名字位置高于任何人——包括那些说过崔涓闲话的。
即使这样,恶意仍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她是抄的吧?”“那肯定的,不抄她能考第一?我不信。”“真不要脸”“作弊的人真恶心”……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老师们怀疑的目光。一下子,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女孩儿身上多了好多带有审视意味的眼神。
崔涓从未在众人面前辩解过什么。她用沉默对抗着这一切。有时我悄悄地看她,她总是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又或是在背知识点,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勇士。
崔涓用实力打破着那些说她抄袭的闲话。下一次,下下一次,以及后来的很多次考试,崔涓总是名列前茅。班里对崔涓刮目相看的人多了。下了课,会有人主动去问她题目,崔涓也会很大方的讲给他们听。无论这些人中,是否有以前诋毁过她的。
渐渐的,崔涓也不再是一个人了。她似乎也有了笑着与同学们聊天的模样。只是我有时候觉得,崔涓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初二的时候,我们还会学生物和地理这两门课。崔涓这两门课的分数很高,但数学和物理平平。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用心的整理笔记,一遍又一遍的算一道函数题。
成绩为崔涓带来了什么?未解。总之,她似乎不孤独了。
(五)
很快到了初三。
初三一开始,我们班主任便重新分了寝室,我和崔涓分到了同一个寝室,另外还有一个女生叫陶长池。为什么要提到陶长池呢?因为我清楚的记得,这个女生,就是以前背地里和别人诋毁过崔娟的。
该怎么形容陶长池呢?不良少女?精神小妹?似乎都不恰当。她很会玩儿,很会交朋友,很会与别人交心,很会谈恋爱,很会谈论一些吸人眼球的八卦。
她认识这个哥那个姐,知道xxx和xxx在一起了,还知道xxx与xxx分手了。跟着她,就像是瓜地里的猹,每天都在偷瓜吃。
我和陶长池很容易就热络了。都是爱热闹爱玩儿的人,一个宿舍十个人,天天晚上狂欢到十二点。
崔涓和所有人相处的都很好。以陶长池为首,每天亲热的喊她“涓儿姐”。崔涓睡的早,每次都被我们吵的睡不着。但是崔涓脾气很好,从来不骂我们。只是再一次周末返校,晚上睡觉时她带了一副耳机。我问:“崔涓,你拿了耳机呀?”我们学校电子设备查的很严,从来不让带。她摇摇头“我拿了一个坏的,你们玩儿吧,我睡了。”她仍是那么好脾气。之后,和陶长池一群人聊天吃东西时,我仿佛看到了陶长池眼里带了点儿不屑。
初三的课程中没有了生物和地理,新增了化学。我感觉轻松多了,几次考试也得心应手。但有心人注意到,崔涓的成绩掉了。虽然掉的不明显,但确实是从班里前几名掉到了十多名。
从前那些仿佛消失了的声音又出现了。“崔涓就是死学,有什么用?”“我要是像她一样努力,我早就考第一了。”“我真挺看不起这种死学的人的。”……对此,崔涓充耳不闻。可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我好像明白了。人们只是看到了崔涓“由平凡变得优秀”,自己羡慕,又懒得付出努力,只有靠对他人恶意猜测和诋毁,才能获得片刻满足。
于是终究是庸人。
(六)
很快到了二零二零年。
那是怎样的一年呢?新冠病毒来势汹汹,全国上下人心惶惶,学校停课,钉钉派上了大用场。那一年,中考、高考都推迟了一个月。
我们是那一届的初三毕业生,上了三个月的网课。
没人管了,同学们大多是放飞自我了。上课分屏、挂机、睡觉。面对四月份的开学考试,大家基本都傻眼了。
而那次考试,崔涓考了全校第九。反观我们,一个比一个差,那成绩惨不忍睹。
我彻底被崔涓的自律和努力所折服。我想不只是我,大部分人也会佩服她吧。
一个有毅力和有决心的人,本来就很优秀了。
我们当地最好的高中是一中,班级是分层次的:宏志班、实验班、普通班。宏志班自然是最好的班。
崔涓毫无疑问能上,而我却有点儿悬。
毕业前夕,崔涓给我留言,“你很开朗有趣,不要因为一次考试的成败而丧气,你的未来充满希望!”,是用英文写的。
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
中考结束,崔涓考上了宏志班,而我只考上了实验班。
初中这就算结束了。
(七)
高一,我由于不适应,以及心态不好,状态很差。第二次分班也没有分到宏志班。
而崔涓仍然留在宏志班。
因为和她不在同一个班了,我俩见面的次数也少了。后来她把头发剪短了,头发本来就很卷,剪短后显得更乱。而且她好像更瘦、更黑了。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匆匆的,匆匆的去餐厅吃饭,匆匆的回班,不愿多耽搁一分钟似的。
我也是从别人的三言两语中听到她的一些事情。他们说崔涓很努力,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迟;每天回宿舍,早早的就睡了,也不玩儿,也不聊天;每天就学习……说罢总会感慨一句,真努力呀。我笑,说她初中时就很努力。
可是我忘了,人怎么能不交流呢?崔涓是把自己封闭了。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在高三网课结束,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三十多天,是班里的同学说的,但也仅是轻描淡写的说崔涓好像得了抑郁症,这周没来。
我也没有太在意,只当她是心理压力太大,回家休息几天。
然后过了十多天。
那天我下了课,碰见了熟人陶长池。她现在在普通班,基本上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了。我本欲径直走过去,她却主动向我打着招呼。我客气的回笑,她忽然把我拉到一个角落,低声在我耳边说着什么。
我没听清楚,只隐约听见了“分了”这样的字眼。于是我问:“没听清,谁和谁分手了?”
陶长池这次声音大了,“崔涓!”
我听清楚了。“她不是生病回家休息了吗……”还没说完,陶长池便打断了我的话,“真疯了?确诊没?”
该怎么形容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呢?大概就是,隐秘的兴奋中掺杂着八卦的急切。我有点不舒服,只说了一句:“听说是心理压力太大,回家休息几天。”说完便离开了,也没回头看陶长池什么反应。
后来我找人打听了崔涓的情况,她得了抑郁症,很严重。每天有些神经质地说着考试、成绩。深夜里,总会对着卷子哭一整夜,然后第二天发了疯似的学习。
那天下午,我有点难受。
(九)
直到高考,我也再没听到崔涓的消息了。
而我也忙着自己的事情。高考结束,我找到多年前崔涓留给我的联系方式,想约她见一面。可我发出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我猜想她换了联系方式,又很遗憾。偶尔碰见老同学,也会询问有关崔涓的一些消息——但也仅是我以前知道的那些。
后来,按部就班,报志愿,上大学。
到了新的地方,认识了新的朋友,过上了轻松一些的生活。
有时也会想起以前,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崔涓。
她现在怎么样了?在干什么?她……开心吗?
都无从得知了。
(十)
大一结束回家过年,不知为何开始胃疼。妈妈找中医给我看了看,说是有些胃炎。嘱咐了我的饮食要清淡后,就给我写了个药方,让我去中药房抓药。
我道了谢。隔了一天,自己去抓药。
找到了大夫所说的那家药房,见到了一个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女人。我把药方递给她,她看过后便放下药方,喊了一声“涓儿,拿着药方去抓药。”
然后,一个女生出来了,我开始不在意,后来听见她说,“张姨,这个当归我记不太清在哪儿放着了。”
我忽的听出了她的声音——崔涓!?
她稍转了一下身,我看清了她的脸,是崔涓。那个女生,就是崔涓。
她没看见我,拿了药方就去后面的房间里抓药了。
崔涓的变化很大,头发长长了,五官也长开了,皮肤也不像以前那么暗,眼睛仍然亮亮的,说话带笑——她现在是一个漂亮的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