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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巫云皓其实有自己的住处,但是他习惯睡在谢颂安院内的外室,现在更是形同虚设了。
      谢颂安的母亲是纯正的中原人,他虽然高挑,但身高离巫云皓还是差了一截,头顶正好能到他的鼻尖。
      但巫云皓习惯了自己仰视谢颂安的姿态,他的公子俯视他时的眼神特别漂亮。
      主仆之下多了一层关系,在外巫云皓会恭恭敬敬地称呼谢颂安为“公子”,会弯腰为他端茶,也会替他策马稳住他坐的车轿。
      但在无人的内室里,严实的屏风后,他们会抵着额头亲吻,他会低声喃喃着颂安的名字,红着眼睛扯开他青色的衣带,抚摸他汗湿的后背。
      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么一段关系,从莺飞草长到大雪纷飞,他们看过无数个日落,走在漫长的时间里。
      巫云皓知道谢颂安作为宰相嫡子终有一日会娶妻生子,他想到那时他会默默退出的,他只想守护谢颂安一生平安。
      谢颂安行冠礼那天,如瀑青丝束起,被加冠者戴上冠,眉眼依然褪去了稚嫩和青涩,依然一派君子风度。
      谢琰均宴饮宾客,谈笑间透露出要早日给谢颂安婚娶的意思。
      “父亲,这些事情还早,我大哥还是二十四才娶妻的呢,你可别逼我啊。”谢颂安笑笑,抬头饮下一杯。
      他被困在觥筹交错里,只能用眼神安慰远处的巫云皓。
      巫云皓特地换上了自己最庄重的衣服,此时站在人群之后,青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谢颂安,心里不止是难过还是什么,却反过来冲谢颂安安慰一笑。
      宾客散尽,只剩下仆人收拾着残羹冷炙。
      他们跑到后院,在池边坐下。
      弯月高悬,天空下并肩坐着一双少年郎。
      仿佛回到十七岁生辰的夜晚,也是一样喝到微微发红的脸颊,不一样的却是谢颂安今夜真的有些醉了。
      他信手摘下了头冠,青丝散落,披在肩上,像流淌的夜色。
      巫云皓从袖中掏出木梳,修长的手指拨开遮住他脸的发丝,替他梳理着乌黑的头发。
      发丝流过指尖,缠缠绕绕,最后被巫云皓挽起来,重新替他上冠,梳了个整齐干净的发髻。
      为忆昨宵灯下事,不将红烛照梳头。
      他的掌心停留在谢颂安脸边,谢颂安轻轻贴了上去,低声叹道:“云皓啊…”
      巫云皓低头吻住了他微张的唇,像是衔住了夜空中的星星。
      池水倒映着他们的影子,被昏黄的烛光笼罩,晃出一圈圈闪光的涟漪。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谢琰均站在没点灯的回廊,脸色阴沉,苍老的手紧扣着窗棂,一用力竟抠下一小块断裂的木料。

      谢颂安次日刚喝了醒酒茶,小厮就来传父亲召见的消息。
      他收拾好仪表,疑惑巫云皓怎么不像从前一样守在房中。但看小厮来得急,也就匆忙跟着去了。
      进到谢琰筠院中,他的瞳孔惊惧地放大了。
      巫云皓跪在地上,被粗麻绳捆得结实,连嘴里都被堵了布条。
      院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父亲!为何如此?”谢颂安冲到巫云皓身边,想为他解开绳子。
      还不等他的手碰到巫云皓,谢琰筠一耳光打过来,扇得谢颂安头晕目眩,半张脸登时肿了起来。
      他错愕地捂住了脸,谢琰均从小疼爱他,别说上手打,连戒尺他都没挨过几次。
      巫云皓拧着眉,眼睛死死盯着谢颂安,眼底渐渐浮现红斑。
      谢琰均胸口起伏,满面怒容,气得手抖不止,指着谢颂安愤声斥道:“不知羞耻!我谢家的儿子竟做出这等事情!简直胡闹!”
      谢颂安心下了然,自己与巫云皓的事情必是被父亲发现了。
      他并不多辩解,只默认地跪下。
      谢琰均见他这般态度,更是怒从心生:“来人,上家法!”
      下人搬来长凳和仗棍,将谢颂安压倒在木凳上,听谢琰均一声令下,棍棒结结实实打在谢颂安的大腿上。
      谢颂安不曾受过几许痛,此时觉得自己的腿疼得厉害,皮开肉绽,鲜血渗透了下衫。
      他冷汗淋漓,唇色发白,却怎么也忍着不肯叫出声。
      巫云皓被反绑着手,拼命挣扎想挣脱束缚,喉咙发出断续的嘶吼,被布条堵得哽咽混乱。
      “公…子…”
      他只恨自己没能替他受刑,眼睁睁看着谢颂安挨打却无能为力。
      谢琰均也心疼,但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和下人做出这等事情,还是个男子,又怒得气急。
      “停下。”他终于开口停了谢颂安的刑。
      谢琰均捂了一下气得发疼的胸口,哑声道:“你可知错。”
      “儿有错,但儿不是胡闹。”谢颂安虚弱,却字字用尽一身力气:“云皓与我真心相悦。”
      巫云皓无自觉地战栗,眼睛一湿,透过泪目,看着谢颂安毫无血色的脸,心下刺痛难当。
      “放肆!”谢琰均暴喝:“我不管你是胡闹还是真心,你们必须给我断掉,不准再往来!”
      谢颂安沉默不语,只坚决地摇摇头。
      这种无声地对峙让谢琰均怒气更甚:“过几日,你必须给我去向将军府提亲,娶赵小姐为妻。至于巫云皓,给我走得远远的,不准在出现在宰相府!”
      “父亲,我不要!我为何要与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谢颂安艰难撑起身子,拧得紧紧的眉心已经渗满了细小的汗珠。
      “你没得选。你若不肯,我便也不给巫云皓留活路,他本就是我买回来的柔然奴隶,我要杀要剐只是一句话的事。”谢琰均没了往日慈父模样,眉眼间是谢颂安没见过的冷酷。
      再慈祥的父亲,又怎么去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上男人呢。
      “怎么做,你自己斟酌。”谢琰均真是残忍,他解开了绑住巫云皓的绳子,偏偏不在此时分开两人,非要谢颂安亲自做出选择:“巫云皓,送你家主子回去,替他好好上药。”

      巫云皓打了温水,慢慢替谢颂安擦拭着伤口,眼睛红得像是自己挨了打。
      “云皓…你别怕,我不会让父亲杀了你的。”谢颂安趴在床上,疼得发抖,却低声安慰巫云皓。
      巫云皓默默替他上了药,盖好被褥,跪到床前。
      “请公子向将军府提亲。”
      谢颂安愕然,从枕席间抬起头,望向巫云皓。
      “云皓自知配不上公子,公子金贵之身,实在不必为我如此。”巫云皓轻叹:“我会听宰相大人的吩咐,回柔然去,请公子…从父命。”
      一声叹息,入耳听来却是落子无悔。
      “这是你想要的吗…”谢颂安咬牙,眼睛却不自觉湿润了:“巫云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巫云皓抬眼对上谢颂安的眼神,苍青色的眼眸里夹杂着痛苦和无奈,还有与他硬朗的面孔格格不入的温柔。
      他曾经央着谢颂安,别赶他走。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默默守护颂安一生无恙。
      而如今,他用力点头,回道:“是。”

      谢颂安依言去将军府提亲了。
      同时,他也在打点巫云皓回柔然的行装。
      他求过父亲,让巫云皓再陪他几天。
      宰相府挂起了红纱喜帖,将军府更是十里红妆嫁二小姐。
      巫云皓不想谢颂安娶别人,一点都不想。
      他甚至自嘲地想,要是自己是个女子,就算身份卑微,说不准也能当个妾,陪在谢颂安身边一辈子。
      而不是像现在,牵着谢颂安骑的马,走入将军府,亲手为他递上婚帖,陪他求娶他人作新娘。
      当晚他喝得烂醉,闯入谢颂安房中,把看着烛火发呆的谢颂安拉起来,亲吻雨点般落下去,失去理智地把他按在榻上,滚烫的酒气熏得颂安发出断续的哽咽声。
      “颂安。颂安。”巫云皓念着他的名字,把谢颂安念得眼泪直淌。
      一夜荒唐。
      荒唐又能如何,清醒过后,他的公子,仍不是他的。
      大婚之日,寒冬腊月,天飘大雪。
      天寒地冻,宰相府却一派喜气,满目都是红,双喜字刺得巫云皓眼睛痛。
      谢颂安在房中换上了婚服,连床榻都已经被铺上了红被褥。那里是他们胡闹过多次的地方。
      巫云皓最后一次服侍谢颂安穿戴,大红喜服,衬得他更加面如冠玉。
      他的指尖划过颂安的发丝,想起那日行冠礼,替他在夜色下梳头。
      今日,谢颂安要与他人结发为夫妻。
      可原本要恩爱两不移的,是他们啊。
      “主子,我…该走了。”他终究舍不得,浓重的情绪让他心口发紧,眼泪掉在了谢颂安抬起的脸上。
      “颂安,祝你…平安喜乐。”
      谢颂安伸手擦去他的泪,自己却湿透了鬓发,含笑送他一枚从小带到大的玉佩:“云皓莫哭,一路保重。”
      他们在回廊分开,一个走向后院,一个身着喜服,去迎接他的新嫁娘。
      谢颂安抬脚要迈过门槛,忍不住回头看,巫云皓远远望着他,今夜灯火通明,眼底的情绪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巫云皓笑着摆摆手,催促谢颂安快去前院。
      抬起的脚终于跨过了门槛,爆竹声响起,伴随着锣鼓喧天,他迎来了他的妻子。
      大雪纷飞,谢颂安牵着赵依然的手,将她引进府宅。
      夫妻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巫云皓从马棚牵出自己的马,刚想翻身上马,却被人从后面一棍打中了后脑。
      他被打倒在地,耳鸣目眩,紧接着冰凉的匕首捅进了他的后心。
      鲜血四溅,他呛出血沫,想反抗却被接连不断的棍棒打得难以动弹。
      “抱歉…宰相大人说,留着你终究是个祸患…”
      是啊,我只是个祸患,那三年时光,本就是偷来的。巫云皓的眼睛被血糊住了,透过血泪,他看到满天满地都是喜庆的红色。
      与此同时,谢颂安在正厅,与赵依然行夫妻对拜之礼。
      他的尸身被拖到车轿里拉走,鹅毛大雪掩盖了后院的血迹。
      直到最后一口气,巫云皓还紧紧抓着谢颂安送他的玉佩。
      念卿安,唯念卿安。
      他死在谢颂安的大喜之日。

      多年后,谢颂安倚靠在窗前,院子里是他一双稚子嬉笑打闹。
      他把玩着手里的竹笛,经年把玩已经触手生温。
      他肖想着巫云皓回到柔然,是不是像儿时那般驰骋疆场,一人一马踏尽草原。
      “云皓,你可安好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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