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中 ...
-
我买了礼物向她道谢。因为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买了吃的、玩的,还有几本最近比较火的书。私心作祟,我又买了一束向阳花。
其实京都这时节开得最好的是彼岸花,可是彼岸花的花语太过悲伤,我很不愿意买这样的花。
无法相见、无尽思念、绝望的爱。
光是看着这十二个字,心情都会变得沉重起来。
她接受了我送的礼物。收到礼物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很纯澈的快乐。
我试探性地道:“在这边的生活还适应吗?”
她微微摇摇头:“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我说:“如果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多来找找我。”
她点点头,道:“谢谢。”
我怕她以为我只是客套,忙道:“你现在也是二处的人了,可以申请搬到员工公寓来住。我的舍友马上要调到别的地方去,正好空出来一个位置。”
她的眼睛亮了一亮,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我很高兴,趁机道:“你还是记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林笙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说出自己的推理:“你刚来的时候穿着汉服,我还以为你是古代的女子。可是你开口却是现代人的说话方式,所以你一定是个现代人。而且你知道铐手铐,枪法好,又拥有穿梭空间的能力,我觉得你很可能原本的身份和我们差不多。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能力,我的能力是能感应到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而你的能力应该就是能穿梭时空。你穿上古代的衣服,有可能是为了去古代执行任务,或者在穿上汉服玩的时候不小心发动了能力。”
林笙听得很是认真,不时点点头。我情不自禁地观察她的耳朵和脖颈,她的耳朵像是一对精致的贝壳,玲珑小巧。她的脖颈很白净,也很光滑。
林笙实实在在是一个美人。
林笙和我住进了一个房间。刷牙、洗澡、穿衣、吃饭,这些人自小习得的技能她还记得。但是一些更加复杂的技能,比如如何坐地铁、如何网购,她却完全不会了。于是我们过上了白天上班一起执行任务、晚上回来补习生活技能的日子。
我们几乎一天所有的时间都待在一起。白天,我看着她比我还要干脆地杀完人后,朝我露出淡淡的笑容,晚上,我们紧靠在一起。我握着她的手入睡,又在她身边醒来。
在暗恋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她能在身边,只要她能稍示友好,就已经足够欣悦。
她会在危险时将我护在身后,会为我包扎伤口,会笑着说我做的饭真好吃。
所以我忽视了她做这些事情时,永远淡漠的神情,只是沉浸在与心悦之人如此亲近的幸福感中。
我是在一个月之后向她告的白。一束向阳花,和一整桌饭菜。
“我想和你成为恋人的关系。”我握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她知道恋人的意思。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也不是早已预料到的了然。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在她答应的那一刻,我的喜悦在她仍然淡淡的情绪面前虚虚浮浮地飘荡起来,像是她漂浮的灵魂。
成为恋人之后,生活上最大的区别就是身体的接触更加亲近。
我是初次和人恋爱,而她早已失忆,所以那种深入的事情只能学习。我也需要克服和她太过接近时,可能会被她身上那强烈的外来者气息包裹的困难。
情到深处时,她的表情也很动情,有时候都让我的心柔软得像要化掉。但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刻,我才能感知她一丝波动得些微强烈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成为恋人之后,我就不再满足于从前她对我的感情和态度,而想要更多。
我不满足于她见我受伤时没那么心疼的表情,不满足于她从未主动地拥抱我,不满足于她对我和对别人的态度几乎一样。
她好像没有那么关心我,也没有那么需要我。她对我甚至没有要求。有时候我临时有紧急任务,没有时间告知她,很晚回去时,她也只是说“累了吧,快点睡吧”,从来不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晚回。
我总是觉得她爱我,又像不爱。她像是个拥有感情的人,又像是个漂浮渺远的人。
从前有一个教派叫道教。我想她和那个教派的教义有贴合之处。她的世界里是一片空茫。可以随意进入,可看到的、感受到的也是一片空。
是能轻易触及到的虚幻。
有一个爱慕我的同事,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当着她的面向我告白。仪式准备得很充分,比我告白时要盛大得多。
我面向捧着鲜花的他,悄悄看向身侧的她。她的脸上依然淡淡的,没有一丝不悦的表情。就好像正在被告白的人、有可能成为别人女友的人与她无关。
于是我的手伸向了花束。在周围人的欢呼声中,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表情。她的眼里只闪过了一丝的困惑。
仅此而已。
我摸了摸花束,挤出笑容,对同事说道:“花很好看,也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更好的朋友”。然后,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就走,丢下了告白的同事,丢下了看热闹的人群,也丢下了她。
那一天晚上,听着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我闭着眼睛,漫无边际地想着。
为什么,她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如果她在意我的话,至少也会露出一点不悦的吧。
难道对她来说,和我在一起真的只是无可无不可?
难道,她真的对我没有很深的感情?
我的心里涌起难言的悲伤。我侧过身背对着她,无声地哭泣着,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她依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正常和我说话,正常给我带上执勤的帽子。也正常在一个炸弹即将爆炸的时候拉着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虽然我自己可以躲开。然后,她回到原地继续帮助其他同事。
某一种情绪在我心里慢慢积累着。
有一天,我和她聊到我六岁那年被陌生女人救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异常事件。我们的那班地铁驶入了异空间,地铁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疯掉,包括我的爸妈。”我说道,“本来我以为我也死定了,可是突然就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把我抱出了异空间。”
看着她有些好奇的眼神,我继续说道:“她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走了。真可惜。如果能再见到,我一定要好好报恩。”
她轻轻笑了,说:“会再见到的。”
我伏进她的怀中,仰头看着她的脸笑道:“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我?比如我当时害不害怕,哭没哭什么的?还有我没了爸妈,以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微微笑着,眼中没有漫不经心,也没有满不在乎,可是却也没有其他任何情感。她只是温柔地说:“那你当时害不害怕?”
我的心一下子像是炸开了。我想那时的我的语气一定很颤抖:“你一定要我问,才会主动关心我吗?”
她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从她的怀里起来,握住她的手臂,像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林笙,我从没见你生过气,也没见你哭过。你好像都没有什么感情。那我对你算什么?你对我真的有感情吗?”
她愣住了,眼中的困惑却淡了下去,又退回到那副静静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她轻轻地挣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垂下头,手撑在床上。沉默半晌,我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她的声音:“你很好。你很热情,做事很认真,也很会照顾我。我喜欢看你执行任务时的样子,那种时候你的身影让我移不开眼睛。”
“对我来说,你是不一样的。”她肯定地说着,顿了一下,又说道,“我知道我的感情好像和你们不太一样。但在我的感受中,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感情是最多的。”
她温柔地说着,语气中有一丝期望:“我会学着像一个普通恋人一样对你的,好吗?”
我的心中升起担忧。让一个感情淡漠的人,去学着其他人一样对待恋人,对她来说会有多难,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可是她的语气如此温柔,她的话语如此温热,叫我无法拒绝。
我轻轻点了点头,张开双手抱住她表示和好。她的怀抱温暖得让我都有些困了。
她笑了一声,说道:“这几天,过去的事情已经想起来了一些。”
我吃了一惊,忙抬头看她。她说:“事情和你之前推理的差不多,而且……”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林局说,我的事情涉及局中机密,想起来了也不能和任何人说,包括你。”
我的心中泛上苦涩,只好沉默着。
她抬起手,抚上我的脸。那触感温热又柔软。
“对你来说,我是过去的人。”她轻轻地吐出这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中居然有我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悲伤。
我们不仅不是一个感情维度的人,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但我却仍然想和她在一起。我想,她也是。
因为她确确实实地在努力。她买了些恋爱的书籍回来,像是研读文献一样仔仔细细地读。她在路上观察别的情侣,有时候看得太久,甚至招来那些情侣们警惕而奇怪的眼光。
她开始主动拥抱我,亲吻我,学着电视剧的样子挡在我其他追求者的面前,努力地大声说:“李秋辞已经名花有主了!”
她会在为我包扎伤口时,用怜惜的语气轻轻问道:“还疼不疼?”
她好到让我都有些心痛。
我只有加倍地关心她、对她好。
原本我想,或许她真的愿意。或许她真的快乐。
可是某一天夜晚,我听到她在翻阅一本恋爱书籍时,一声轻轻的、疲惫的叹息。
以前,她从来没有叹过气。
我的脑中一片轰鸣。过去两个月我们费尽心思构建出的乌托邦,终于在这声叹息中轰然倒塌。
在下一次,她用热情到夸张的语气说“李秋辞,我想你了”时,我悄悄地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却亮得很疲惫。
我终于确定了她在勉强自己。
于是我做出了决定。
“林笙,我不愿意你如此辛苦。”
林笙消失的那天,我这样对她说道。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林笙会消失。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淡淡的悲伤。她似乎是在快速回想那些恋人分手时挽留的话。
我害怕听到她的挽留,于是立刻道:“对你来说,离开我应该比现在这样勉强自己要舒服得多。”
她的表情淡了下去。她用那双勾去我所有心魂的眼睛看着我。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想我的决定是对的。
“来年开春,我们就不要在一起了吧。”我忍住自己颤抖的心,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现在你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可以自己生活了。”
她好像更加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我,看得我的心愈加地荒芜空荡。她慢慢点了点头,说道:“好,那依你。”
我咬住唇,阻止自己的眼泪落下来。我离了座,翻身上了新配的机车,猛地转动车把,突然起步的速度把我的身体震得一晃。
那天是休假。我去找了秦铭喝酒。酒精并不能让我忘记,也不能减轻我的痛苦,只让我感到头晕。我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把不住力度地撞秦铭的酒杯,大着舌头,努力地说道:“喝、喝酒!”
我不知道喝了多久。秦铭在夜禁前把我送回了公寓。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躺了会儿,我就开始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声痛哭。
哭了很久,我模糊地想,为什么林笙还没回来?
那一天晚上林笙没有回来。
第二天林笙也没有出现。没有上班。回房之后,她也不在。
第三天林笙也没有出现。
第四天,处长说,林笙已经从这个时空消失了。
第一年,我一有时间,就会去汉阳区地铁站等。等待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再次出现。
第二年,我不再去了。
第三年,我开始让自己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第四年、第五年。我努力地工作着。
第六年,我终于升了职,成为了二处的副处长,有资格参与局里的干部会议了。
我再次感应到林笙的存在,就是在第一次干部会议前的侯等室。因为我是第一次参加,所以特意来得早了些。原本,我是低着头在读书,可忽然之间,就突然感受到了那种微弱的、属于林笙的气息。那气息已经很淡很淡,可我却还是凭借着记忆一下子认了出来。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里,已经垂垂老矣的林笙也正平静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