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二回 万念俱灰泪出闺拜堂成亲 油尽灯枯视观礼憾入黄泉 ...
-
省亲的忙碌终在烛影摇红中落幕,祝英台归府后闭门谢客,只求一段修生养息的安稳。可三十日光阴如指间沙,转瞬便逝,压在心头的巨石非但未减,反倒愈发沉重——月圆中秋,正是她嫁与马文才的良辰吉日。
每每念及此,英台只觉苦水漫过肺腑,酸楚蚀骨。她如何能接受,自己的终身要白白便宜这个丧尽天良的恶徒?若真嫁入马府,此生幸福便如风中残烛,必被他碾得烟消云散。可那委曲求全的滋味,比死更让她难堪。可转念一想,若是再如从前那般激烈抗婚,梁兄的性命便岌岌可危。思来想去,兄长与伯母的平安终究是她心头最重的牵挂,罢了,摆烂便摆烂,嫁就嫁了吧,不过是将自己的一生,献祭给这世俗的枷锁。
暗淡的月光洒满大地,祝家庄的绣楼里愁云密布,而远在会稽的梁山伯,历经数月折腾,早已油尽灯枯。他卧在病榻上,意识昏沉,口中却时时唤着“贤弟”二字,一遍又一遍,带着蚀骨的思念与不甘。四九守在床前,早已无计可施,能请的大夫都请遍了,开的药方换了一帖又一帖,可心病难医,相公的身子竟是一日比一日衰败。
这夜,梁山伯坠入一场迷梦。梦中,许久未见的祝英台立于眼前,眼含热泪,声音哽咽地告知他,三日后便要嫁入马府。她一遍遍嘱咐,让他务必保重身子,莫要再牵挂自己。这话如晴天霹雳,山伯急欲上前拉住她问个明白,谁知英台突然反手一推,他重心不稳,猛然摔倒在地——惊悸之下,他竟从床上滚落,硬生生惊醒。
“不,英台,英台~”
干涩的眼泉骤然冲破堤坝,泪水如决堤江河,溅落三尺。山伯挣扎着便要狂奔,四九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心中暗自叫屈:凭什么世间所有苦楚都要让相公一人承受?失去至亲,错失挚爱,难道是遭了什么避无可避的诅咒,或是前生结下了不解的仇怨?他正苦恼思索,怀中的人儿突然剧烈哆嗦,捂住嘴的手帕上,竟又绽开一摊刺目的鲜血。
“相公!”四九连忙为他轻轻擦拭。这情形,与那日楼台会何其相似——彼时英台放下所有矜持,温柔地为他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满是疼惜。同样的画面重叠,山伯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滑落。
“相公,我们回床上躺着吧。”四九见他呆滞,便想将他扶回床榻,怎奈山伯绝望地摇了摇头。他颤抖着取出怀中珍藏的手帕,里面包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那是英台临走前托付师母转交于他的,说是待他前来下聘提亲之物。想起当初,他天真地以为好事将近,只需说服伯父伯母,便能与贤弟白头偕□□度一生,谁知世事弄人,竟是这般结局……怨恨与不甘再次涌上心头,急火攻心之下,鲜血瞬间铺满了白净的手帕。他气息奄奄,却依旧挣扎着嘱咐:
“四九,将白玉环送还祝英台。这一生,我与她再无可能,祝她……祝她幸福,喜结良缘,白头偕老。”
说这话时,他脸上满是百般痛苦,泪水再次潸然而下。这是他能给她最后的祝福,纵然心如刀绞,也不愿她再因自己受牵连。四九见状,不忍多问,将手帕与白玉环紧紧裹好,连夜翻山越岭,赶往祝家庄。
四九走后不久,马文才便带着一群故旧闯入府邸。他此番前来,竟是特意邀请梁山伯去喝自己的喜酒。此刻的山伯早已心死,坐在床沿一动不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马文才见状,更是得意,故意刺激他:“三日后,我便亲自去祝家庄迎娶英台,到时候少不了你这个同窗故旧来贺喜啊。”
三日后?梁山伯浑身一震——难道方才梦中英台的告别,并非虚幻?
“怎么样?念在同窗三载的情谊,不想亲眼见证她即将迎来的幸福吗?”马文才笑得越发嚣张。
山伯心中一动,是啊,即便自己无力迎娶,至少能亲眼看着她走向殿堂,哪怕那份幸福与自己无关。这般想着,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撑过这三日,可他必须去。马文才见他应允,假惺惺地吩咐手下,请京城里的太医前来诊治,用上好的药方吊着他的性命——他要的,就是让梁山伯亲眼看着他与祝英台拜堂成亲,受尽这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另一边,四九翻山越岭,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祝家庄。他如上次一般,径直敲响了后院的门。家丁上报后,银心诧异地将他领入绣楼。见到四九的那一刻,英台本就不安的心瞬间慌乱起来,莫非是梁兄他……还未等她开口,四九便双手奉上那方手帕与白玉环。
见到信物的刹那,祝英台如遭雷击,怔怔地立在原地,泪水瞬间决堤。她将手帕紧紧贴在脸颊,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山伯的气息,满心都是懊悔与心酸——若是当初在书院便勇敢表明身份,若是楼台会时能再多说几句真心话,会不会就不会是如今这般局面?银心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落泪。
“相公还说,他与您此生再无可能,愿您嫁入马府,喜结良缘,白头偕老,幸福美满。”四九将山伯的话如实转告。
英台闻言,只觉五内俱焚,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念叨着:“是我耽误了他,是我害了他……”四九见她悲痛欲绝,却也记挂着家中病重的山伯,只好硬着头皮告辞:“祝小姐,家中还有相公需要照顾,四九就此告别。”
听闻四九要走,英台猛然止住泪水。她将手中带血的帕子铺开,吩咐银心磨墨,随后提起羊毫,泪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点点墨迹。她一笔一划,写得决然又心酸:
“覆山伯仁兄:
并非英台无情无义,实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违,更有马文才逼迫,为保兄长与伯母性命,不得已而为之,此前所言皆为违心之语。梁兄切莫自苦,望你听从昔日‘小弟’之言,迎娶名门闺秀,早日金榜题名,阖家欢乐。小妹一心祝愿你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英台泣书”
写罢,她将白玉环重新裹入手帕——这是她当初许下的婚约信物,纵然今生无缘,这份诺言她也不会忘记。她含泪对四九道:“让你家相公好好养病,今生无缘,来世再续。放心,我祝英台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待他伤势痊愈,便让他考取功名,远离这是非之地,开启新的人生。”
四九将手帕收好,牢记英台的嘱托,再次踏上归途。他不知道,此刻的梁山伯,正被马文才以“见证幸福”为由,强行留在府中,苟延残喘。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如期而至。祝府与马府早早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一派喜气洋洋。邻里乡亲纷纷上门祝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映衬着这桩“门当户对”的姻缘。马文才穿着大红喜袍,头顶蛟龙红冠,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他特意吩咐属下,将梁山伯打扮成家丁模样,让他跟随在迎亲队伍最前方——他要让梁山伯亲眼看着,自己如何将祝英台娶进门,如何将他最后的念想碾得粉碎。
此刻的梁山伯,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性命。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枯瘦如柴,却死死睁着眼睛,目光追随着前方的花轿——他要看看,他的贤弟,他此生挚爱,究竟会不会真的嫁与他人。
迎亲队伍抵达祝府时,英台已如行尸走肉。她任由丫鬟婆子摆弄梳妆,描眉画眼,披上大红嫁衣。当红盖头落下的那一刻,一滴血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她走下绣楼,来到大厅,祝公远夫妇正沉浸在女儿嫁入高门的喜悦中,细细嘱咐着婚后事宜。英台心中的怨恨与不满,在此刻竟都化作了无奈的和解。她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以谢父母养育之恩,随后便被马文才拦腰抱起——这般亲密的姿态,仿似青梅竹马时的嬉闹,却让英台胃里一阵翻涌。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抗拒,任由他将自己抱出府门。
银心作为陪嫁丫鬟,紧随其后。跨出祝府大门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瞥见迎亲队伍前方,有一个身形酷似梁相公的身影。怎么会?梁相公怎么会在这里?她正想上前看个清楚,马文才已将英台轻轻放入花轿,在轿帘上留下一个得意的吻,随后翻身上马,接受着百姓们的欢呼喝彩。
花轿起轿,鼓乐喧天,喜气洋洋的曲调却如利刃般剜着英台的心。她在轿中泪流不止,三年前草桥镇结义金兰的画面,尼山书院同窗三载的欢声笑语,十八相送时的暗生情愫与欲言又止,楼台会的肝肠寸断,牢狱中的忍痛断情……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每一次回忆,都让她心如刀绞。她不知道,此刻轿外不远处,那个打扮成家丁模样的梁山伯,正望着花轿的方向,泪湿衣衫,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黄昏时分,花轿抵达马府。百姓们整齐地站成两列,欢呼雀跃,盼着一睹新媳妇的风采。马文才率先下马,英台在银心的搀扶下,踩着绣鞋,缓缓走下花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浑身散发出的哀戚。按照仪式,二人牵着红绸,踩着青榻,跨入马府大门,走进正厅。
正厅之上,马太守与马夫人端坐正中,笑容满面,眼中满是对儿媳的满意。“喜宴华堂今日开,亲朋故友吟两杯”,司仪高声唱喏,成亲拜堂仪式正式开始。
“一拜天地之灵气,三生石上有姻缘!”
“二拜日月之精华,万物生长全靠她!”
“三拜高堂与夫妻恩爱,愿二老身体健康,晚年平安喜乐,夫妻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红盖头下,英台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场盛大而圆满的婚礼,可在她心中,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她机械地跟着司仪的指令弯腰下拜,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斩断与梁山伯的过往,斩断自己所有的念想。
混在人群中的四九,紧紧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梁山伯。看着英台与马文才拜堂的模样,山伯只觉气血翻涌,喉咙一阵腥甜,却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要亲眼见证这场“幸福”的婚礼,了却这最后的执念。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落下,英台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转过身,朝着洞房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发现,在人群的角落,有一个肝肠寸断的人儿,正泪眼模糊地凝望着她,那目光中满是不舍、眷恋与绝望。这一别,便是永诀。
马府的宾客们纷纷涌入喜宴,喧闹声、祝福声此起彼伏。而山伯与四九,却被两名家丁连拖带拽地送出了马府,一路送到十里之外。马文才的目的已然达到,留着一个将死之人,不过是徒增晦气。
远离了马府的喧嚣,梁山伯再也支撑不住,猛然狂吐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家丁服饰。四九连忙将他搂入怀中,悲痛欲绝:“相公,你别丢下我!”
山伯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四九的衣袖,断断续续地嘱咐:“四九……我死后……将我……与母亲……合葬在……南山路旁……若是有时间……请祝小姐……到我坟上……拜上一拜……”
话说到此处,他全身开始剧烈抽搐,口中吐出白沫与鲜血的混合物。他心中清楚,贫穷与豪富的争斗,从来都只有惨败的结局,而他,便是那惨败的牺牲品。或许,他早该走上黄泉路,如今不过是凭着对英台的执念,强撑着一缕残魂罢了。
“英……台……”
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念想。眼角的泪水悄然滑落,嘴角竟微微扬起一抹苦涩而失温的笑容——下辈子,若有来生,他们依旧做永生永世的知己,再也不要卷入这世俗的纷争与磨难。
话音落下,梁山伯的头缓缓歪向一边,双眼轻轻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不,相公!相公!”四九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此刻,黄昏的天空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整个会稽郡被一股阴暗压抑的气息笼罩,昼夜仿佛在瞬间颠倒。这是大自然的怒吼,是对这段悲怆爱情的愤愤不平,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声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