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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 三年友谊遭受裂痕 正月十五喜猜灯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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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祝英台在尼山书院的求学生涯已过三载。这三年里,她将当初入学时的诺言践行大半,凭着对读书的一腔热爱,从初入书院的青涩学子,蜕变成了班里出人头地的佼佼者。每次夫子赵云当堂抽取典籍考察,她总能过目不忘,背得滚瓜烂熟,其诗词歌赋更是惊艳众人,字里行间既有女儿家的细腻,又藏着不输男儿的豪情。
除夕夜,几位朝中老臣特意前来尼山书院探视并设宴,有幸亲眼见证了祝英台的文采。宴席散后,老臣们私下聚在一处商讨,言语间满是赞叹:“这祝英台生得俊俏清秀,家境又这般优越,学识更是拔尖,若是不送入官场,实在可惜。”
“依我看,不如直接向皇上举荐,破格提拔她入朝为官如何?”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抚着胡须提议。
另一位却摇了摇头:“祝英台虽说家境优渥、学识渊博,但终究资历尚浅,皇上怕是不好直接重用。”
“那便先将她收入门下,好生栽培几年,再向朝廷举荐,岂不是稳妥得多?”
“好主意!等开春寻个机会,定要争取一举拿下这好苗子。”老臣们一拍即合,眼中满是对后辈的赏识。
春节过后,书院进入短暂的放假状态。其他学子早盼着这一日,纷纷簇拥着出去吃花酒、逍遥自在,唯有往日里形影不离的祝英台和梁山伯,却因一场争执,在空荡的教室内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坏情绪如潮水般涌上英台心头,她猛地将手中的书摔在桌面,声音带着怒意:“以后谁要是再敢提梁山伯三个字,休怪我无情!”
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马文才,早已摸清了二人闹别扭的底细,故意凑上前探问:“怎么了?是那臭小子招惹你了?”
“你管不着!”英台甩过脸子,不愿多言。
马文才见状,立刻拍着胸脯表忠心:“实在气不过,我直接带人上手,狠狠揍他一顿,替你解气如何?”
“随便,反正他跟我没关系。”英台的语气冷硬如冰。
这态度让马文才心花怒放,他本就看梁山伯不顺眼,如今正好趁机讨好英台。当即,他集结了几个狐朋狗友,暗中找准时机,打算给梁山伯一个教训。
几个小时后,银心神色慌张地马不停蹄推开英台的房门,彼时英台正对着《诗经·关雎》装作用功的模样,实则内心烦乱至极。“相公!相公!不好了,出大事了!”银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切大事与我无关,我不想听。”英台故作懒散,头也不抬。
“是梁相公!四九在树林里发现他,不知被谁打得鼻青脸肿,现在浑身是伤,连路都走不了了!”银心急得直跺脚。
一听梁山伯被打成重伤,英台只觉心头猛地一紧,握着书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下意识地想起身去探望,可执着又带些执拗的念头却在脑海里叫嚣——绝不能就这么心软,要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死了才好,省得我再为他生气郁闷。”英台咬着牙,说出违心的话。
“相公!”银心惊得瞪大了眼睛,往日里只要梁山伯有半点差池,英台定会奋不顾身赶去守护,可如今这般冷漠,实在让她看不懂。
“还有,以后你也别跟着瞎操心,他又不是没人照顾。”英台的声音依旧冰冷。
看着英台这副模样,银心又懵又气,一气之下摔门而去。
另一边的宿舍里,梁山伯正如银心所说,鼻青脸肿、伤痕累累,陷入了昏迷。四九头一回见自家公子这般狼狈,心疼得手足无措,趴在床边默默落泪。师母正焦急地向尤大夫询问伤势,尤大夫却只是淡淡开口:“先好好养伤,按着这药方抓药熬煎,至于后续会不会留病根,还要看恢复情况。”
“四九!”银心敲门走进屋,师母趁机送尤大夫出门。望着大夫远去的背影,四九急忙拉住银心追问:“怎么?祝相公还没过来吗?”
“别提了……”银心叹了口气,转而问道,“梁相公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说先慢慢养伤,可这伤看着太吓人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四九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满是恐惧。
“不会的。”银心在一旁强装镇定地安慰,“梁相公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或许是内心的纠结终究压过了赌气,英台还是忍不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梁山伯的宿舍门口。透过门缝,她望见银心和四九忙碌的身影,心底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太小肚鸡肠了?
“银心,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着。”四九端坐在床前,打算彻夜守着梁山伯。
“不用了,时辰还早,我再帮帮忙。”银心不肯走。
“你跟着忙活一天也累了,快回去吧,别让祝相公等着急了。”四九劝道。
“那好吧,梁相公就拜托你了。”银心这才松口。
眼见银心转头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英台连忙闪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跑回房间,重新捧起书本,摆出用功读书的姿态。几秒钟后,房门被推开,银心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又去给人当苦工了?”英台抬起书本遮挡住半张脸,故意试探。
“反正您不在乎梁相公的死活,我去做苦工帮忙也无所谓。”银心没好气地回怼。
“不知道你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休息时间不用,偏要去给人家做苦工。”英台扯出一抹讥笑。
“那也是我愿意!相比某些人,薄情寡义,连朋友都不如!”银心气鼓鼓地收拾起被褥,竟要搬去别处住。英台见状,猛地放下书本,拦住了她的去路:“别耍小孩子脾气,我和他的事,你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您和梁相公的情谊全书院的人都知道!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记恨至今,果真心眼比针眼还小!”银心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伪装。
正说着,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唤声传来,是马文才。英台和银心对视一眼,瞬间终止了争执。马文才鲁莽地推开房门,银心趁机抱着被褥快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我有打扰你们吗?”马文才挑眉问道。
“没有。”英台迅速摆正姿态,“你找我有事?”
“朝中那几位老臣,之前见了你的文采,都争着想收你入门下。我怕你女儿身的身份暴露,又想着其中几位我也认识,就一并帮你回绝了。”马文才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多谢你了。不过……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他们怪罪下来……”英台有些担忧。
“放心吧,他们不会吃亏,顶多就是少了个有天赋的‘女徒弟’罢了。”马文才拍着胸脯保证。
“那就听你的。”英台松了口气。
“既然这样,何不请我喝杯茶,也算表达一下感激?”马文才故意凑近身子,让两人的距离近了几分。这次英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躲开,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
“只喝杯茶就能打发你?也太高估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了。走,下酒馆去!”英台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洒脱。
蛟龙酒馆就在书院隔壁,是一家颇有年头的老店,传闻先皇曾微服私访至此,在此痛饮过几杯。
“马大公子,今日为了感谢你,我买单!”英台豪气地招呼店家。
“行啊,祝公子够大方!那我也不客气了,店家,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咱们不醉不归!”马文才朗声道。
陈年老酒醇厚绵长,美味佳肴摆满一桌,两人对饮高歌,似乎许久都没这般爽快过。酒过三巡,马文才望着英台泛红的脸颊,鼓起勇气开口:“英台,你知道吗?在这尼山书院,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你不仅清秀脱俗、学识渊博,还知书达理,我爹娘早就盼着我能把你娶回家了。”
“多谢伯父伯母看得起我。”英台举起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不过说真的,若不是有你的庇佑,我怕是早就被书院里的人排挤出去了。”
“你祝英台是谁?有我在,谁敢欺负你?”马文才也举起酒壶,为她斟满酒杯。
“也是。马公子,再敬你一杯!”两人酒杯相碰,只愿此刻的畅快能久一些。
与此同时,尼山书院里,师母偶然经过大厅,正瞥见银心独自坐在台阶上仰望夜空,神情落寞。她走上前柔声询问:“银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事。”银心连忙站起身,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师母,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就现在。”
“你说。”
“您说我们家公子,为何会变得这般铁石心肠?梁相公都被人打成那样了,她却还能无动于衷。”这是银心心底一直想不通的事。
师母闻言,温和地笑了笑:“每一份友谊都要经历磨合的过渡期,只有经过打磨,情谊才会更坚韧。两人观点、意念不同,说不到一块儿去也很正常。由着她的性子来就好,终归是多年的好朋友,总不可能一辈子不相往来的。”
“那他们俩还能和好吗?”银心急切地追问。
“当然能。就像我刚才说的,熬过这段磨合期就没事了,别太着急。”师母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我明白了,多谢师母。”银心的心总算安定了几分。
酒馆里,英台已被灌得酩酊大醉,神智开始不清。她趴在桌上,忽然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向马文才:“今日梁兄在树林里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是不是你找人下的重手?”
“他呀!”马文才来了兴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这是替你出了口恶气,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这些年积攒的对梁山伯的怨气和不服,总算在此刻得以宣泄。
“不错……就该好好打醒他那个木鱼脑袋!”英台的声音含糊不清,不知是真醉了在说气话,还是发自内心的想法。马文才却当了真,愈发得意——梁山伯啊梁山伯,你也有今天!
另一边的宿舍,师母再次走进内室,见四九守在床前昏昏欲睡,便轻声问道:“四九,山伯怎么样了?”
“还是很严重,师母,我好担心,相公他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四九的声音带着哭腔。
“休得胡说!他只是受了些外伤,离死还远着呢,别胡思乱想。”师母连忙安抚,打消他的顾虑。
“山伯……山伯……”英台在醉意中喃喃呼唤,马文才将她送回书院宿舍时,她已是不省人事。起初,马文才看着近在咫尺的英台,心中曾涌起过不该有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此举非君子所为,便用冷水泼醒了自己,而后亲自将她背回宿舍,在一旁体贴照料。
“来,喝口水。”马文才单手扶起英台的后背,将晾温的茶水凑到她唇边,反复吹拂后,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怎么样,还难受吗?”他柔声问道。
“对不起……”英台猝不及防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马文才,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我错了,我不该跟你置气,对不起……”
马文才的心猛地一沉,他何尝不明白,即便英台此刻抱着自己,心里念着的依旧是梁山伯。“尽管你表面说着气话,但心里还是惦记着他,对不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人知道,二人这场争执的根源,竟始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三年前刚入书院时,英台曾凭着满腹理论,将对此话深信不疑的梁山伯说得哑口无言,那时的梁山伯,还会与她一同为女子的境遇鸣不平。可如今,梁山伯在附近酒楼目睹了一场原配背叛丈夫的闹剧,竟彻底改变了想法,认定孔夫子的话不假——真的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看这世上女子,也并非都那般纯洁。既然结了婚,就该遵守‘出嫁从夫’的规矩,跑出去和别的男人厮混,像什么话?”梁山伯曾这般对英台说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英台当即反驳,“若非男人婚后不着家,将所有重活都丢给妻子,妻子满腹委屈无处可诉,还要忍受婆婆的训斥,在这般心理压力下,找个人倾诉又有何错?日子总不能憋死自己!”
“这就是你的思想不对了。”梁山伯皱着眉,“女子最看重的便是纯洁名声,既然已成家,就不该招花引蝶,这是对另一半最基本的尊重。”
“那我问你,为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连找个倾诉的人都要被指责?难不成是男人根本没能力守住自己的本心?”英台的语气带着质问。
“因为男人是家中的顶梁柱,为了生计付出的心血远比女子多!”梁山伯据理力争。
“论付出,女子更胜一筹!你们身上穿的、口中吃的、日常用的,哪一样不是女子辛辛苦苦操持而来?梁兄,你从前不是说过,男女不分高低贵贱,本就平等吗?”英台急红了眼,她想不通,曾经那个通透的梁山伯去了哪里。
“平等归平等,但绝不能以有夫之妇的身份,去搅扰别人的家庭,这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梁山伯寸步不让。
“可你们男人祸害良家妇女时,可曾想过道德底线?可曾想过家中痴痴等待的妻儿?”英台的声音开始发颤。
“男人常年在外奔波,难免需要人陪伴。贤弟,孔子先生说得没错,你忘了‘红颜祸水’吗?夏商周的灭亡,哪一次不是因女子蛊惑?依我现在的看法,女子和小人,确实可以相提并论。”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英台的心底。她彻底失望了——那个曾为女子辩解、主张平等的梁山伯,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曾经的默契荡然无存,她再也找不到当初与他惺惺相惜的感觉。心情跌至谷底的她,不再理会梁山伯的声声呼唤,转身径直绕过树林回到教室,重重摔下书本,便有了故事开头的那场争执。
后来,梁山伯从昏迷中苏醒,养伤的日子里,他反复琢磨着那日的争论,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言论太过偏激——片面的见闻,根本代表不了所有女子,自己的言语确实有失妥当。只是他始终没察觉,祝英台本就是女儿身。想到此处,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他开始琢磨如何弥补。恰逢正月十五元宵将至,他便打定主意,约英台一同去猜灯谜,化解二人的隔阂。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整个尼山书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书院特意举办了盛大灯会,邀请各路学子猜字谜,若能猜中,便可获赠一盏独一无二的花灯,送给自己心仪之人,每人仅有两次机会,引得众人跃跃欲试。
“英台,我来为你猜一个!”马文才怎会错过这个讨好的机会,英台默然点头应允。得到回应的马文才兴致勃勃地揭开一个灯谜,上面写着:“白天一起游,夜间一块眠,到老不分散,人间好姻缘。”
他略一思索,便想到了鸳鸯——这不正是人间好姻缘的写照?果然一举猜中,赢得了一盏“四季如意”花灯。“马同学是今日第一个幸运儿!”随着主持的话音落下,马文才大大方方地接过花灯,递到英台面前。英台本想拒绝,却无意间瞥见人群中的梁山伯,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头一堵,竟赌气般将花灯接了过来。
梁山伯挤开人群走上前,他要弥补过错,挽救这份珍贵的友谊。他郑重地揭下一张灯谜,上面是关于梅花的诗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谜底是梅花,梁山伯脱口而出,这花灯的寓意,也恰好暗合了英台骨子里的坚贞不屈。“恭喜梁山伯,获得莲花灯一盏!”赵云将精致的莲花灯递给他,梁山伯欣喜地挤过人群,第一时间将灯送到英台面前。英台望着莲花灯,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刚想转身,却被马文才拦住。
马文才猛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莲花灯,指着梁山伯的鼻子怒骂:“我警告你!别再用这种低俗的手段接近她!你已经伤了她的心,就不要再纠缠不休!”马文才话里有话,他清楚英台的女儿身,可愚钝的梁山伯却不明所以,只是一个劲地鞠躬道歉。
英台看着梁山伯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拉了拉马文才的衣角,见他还沉浸在教训人的快意中,便索性上前扶起梁山伯,摇了摇头。四目交汇的瞬间,英台将手中的“四季如意”花灯递到了他的手上。一来二回间,曾经的抱怨与隔阂,竟在这场灯会中悄然消解。
回到卧房后,梁山伯重新梳理了自己对女子的见解,坦诚地承认了当日的偏颇,言语间又恢复了当初草桥镇初见时的忠厚与淳朴。英台望着他,欣慰地感叹自己终究没有看走眼。世上本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二人的友谊裂痕,也在这一夜彻底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