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终不似》灿澈

6、第 6 章

　　孟宴臣重新睁眼，鼓掌的同时，目光意外与台上的颜慈相撞。

　　为了管理好国坤这家千亿级别的企业，他在不间断地学习心理学相关知识，当年在国外读书，他还专门辅修了心理学。
　　人的微表情是不会撒谎的，好几次，在面对重大决策时，他能通过在座各位的微表情判断出大家的真实想法，进而给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既推进工作，又留了台阶。
　　但他发现，他看不懂颜慈，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一直如此。
　　哪怕现在能盯着她的眼睛看好几秒，他还是无法剖析出她的任何情绪。

　　在现场此起彼伏的“encore”和“bravo”声中，乐团进行了返场演出。
　　大约是为了挽留听众，亦或者是为了在首席暂时隐退之后还能继续保持上座率，乐团邀请现场听众自由点曲。
　　孟宴臣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出风头，在灯光屡次扫过来时，都下意识垂眸别开视线，等着其他人被灯光选中。

　　起初点的曲子都还好，是乐团提前排练过的巴赫，颜慈甚至在和乐团沟通的时候还带了些笑意。到后面，大家似乎开始整活了，一连点了《茉莉花》《梁祝》之类的曲子，甚至还有小朋友在后排高声喊出某部动画片的主题曲，惹得现场笑声不断。
　　孟宴臣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颜慈身上，看她全程淡定自若，甚至在听见那声尖叫之后还点了点头，原本悬着的心还是稍微放下了些。
　　后面这些曲子压根用不到整个乐团一起上，颜慈干脆起身上前，调整好自己的位置之后，各拉了两段。
　　至于那首主题曲，她在拉《梁祝》片段的过程中，边和身后的乐团成员进行了眼神交流，在她给出间奏信号时，大家一同做好准备，一段漂亮变奏之后，不同声部、不同乐器的加入，使得整首曲子慢慢进了那首主题曲的旋律。
　　现场再次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和掌声。

　　孟宴臣没看过那部动画片，但大概知道主题曲的旋律，这次听见交响乐版，同时还看见了颜慈眼里的温柔，也难掩笑意，扬着嘴角和身边的其他听众一起鼓掌。

　　直到演出完全结束，颜慈回到自己的座位前站定，微笑着张开双臂，随后向大家深鞠躬。
　　原本搭在背上的马尾和丝带，随着这个动作一同垂下，丝带如同在洒落的光辉里翩然起舞的蝴蝶，振翅之后，又再次巧妙地将自己隐藏在阳光里。

　　孟宴臣看到那个红色的格纹蝴蝶结了。
　　他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原本是个发卡，现在别在她头顶。

　　颜慈在后台换回了厚衣服，但不想跟大家挤公共卫生间卸妆，还是匆忙背着包出去。
　　才到车库门口，她就看见了靠在车门上的孟宴臣。
　　还是那辆低调至极的迈巴赫，但他今天换了身夹银线的黑色正装，配上手打领结和黑色衬衫，哪怕站在昏暗的暖色灯光下，也还是难以掩盖他堪称卓越的身姿。
　　尽管知道这或许就是作为企业大老板的他最稀疏平常的打扮，但在那瞬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先入为主，甚至开始自作多情。

　　孟宴臣那时正在处理一封临时工作邮件，优先级中等，但他不想把这样的事情带到睡前再处理，趁着等人，还是匆忙打开了工作邮箱。
　　他其实并不能确定颜慈会不会来地下车库，只是在看到有乐团的人在往车库的方向走，以及看到了停在车库的好几辆七座商务车，所以想赌这一把。
　　等他再抬头，穿着大衣的颜慈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车库光线不好，但他能看清楚颜慈的眼睛。
　　颜色很淡——这样近距离看，确实是混血儿的样子。
　　想想也觉得有些奇妙，他和颜慈见过这么几次，都没这样认真看过她的眼睛，从来都只记得她皮肤很白，鼻梁很高，唇峰很漂亮。

　　先打破沉默的是颜慈：“你今天在现场。”
　　孟宴臣应声的同时还拉开了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是你安排的位置。”
　　她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当年快高中毕业时，她给过孟宴臣一张独奏会门票，位置是十排十一号。
　　那是他生日。
　　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她那时的小心思，但那都不重要了，毕竟独奏会没成，她给的门票也变成了没用的空头支票，和废纸没区别。
　　但现在他这……

　　“我不是故意的。”她垂下脑袋。“如果你要我证明，我也证明不了，信不信由你。”
　　孟宴臣一听就知道她会错了意，也没急着解释，示意她先上车：“外面凉。”
　　她才过去，视线就先一步落在副驾驶座那束浅色玫瑰上，人再次顿住。
　　“我到了才知道今天不能送花去后台，所以一直放在车上了。”孟宴臣难得有些局促。“上车吧，车库温度很低。”

　　颜慈不想探究那么多，耳朵深处顷刻间传来的刺痛让她下意识皱眉，她不愿在孟宴臣面前展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握紧拳头，匆忙抱着花坐进车里。

　　回家路程不短，孟宴臣及时开了暖气，全程盯着前方，似乎并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所以坐在副驾驶座的颜慈一下子有些尴尬，正犹豫着是“闭眼小憩直接躺到回家”还是“跟他道谢之后再问问他今天演出如何，或许还能把票钱转回给他”的时候，身边的人打破了沉默。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但是……”
　　颜慈没听见后面的话，茫然地扭头看他：“什么问题？”
　　正好碰见红灯，车子稳稳停下，孟宴臣这才看向她：“耳朵很难受，对吗？”

　　寂静。

　　前车的刹车灯是鲜艳且极具穿透力的红色，所以孟宴臣能清楚看到颜慈顷刻间的神情变化，更没有错过她短时间内聚起泪水的眼睛。
　　人总是会在忍着眼泪的时候睁大眼，以免眼泪不受控地直接落下，颜慈也不例外。

　　只这一瞬间的变化，孟宴臣就后悔了。
　　心尖像是被带刺的滚轮碾过，连指尖都泛起层层叠叠的刺痛。
　　回想起那天Dan在吧台边说的话，仿佛整个人都被扔进了苦水桶，动弹不得，就这样一点点窒息。

　　他不该问的。
　　就算已经猜到，也不该就这样把这个问题大刺刺地推到她面前。

　　“起初只是左耳耳鸣，但到后面，耳鸣已经不是什么值得说的问题了，因为我发现……我的左耳开始间歇性失聪了，到现在为止，我基本丧失了左耳的听力。”
　　颜慈重新坐好，笑着看向前方。扬起嘴角的瞬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直直跌进她的花里。
　　“右耳一开始没什么问题，但……好像是入秋以来，右耳也开始耳鸣了，还会伴随尖锐的刺痛。或许未来某天，或许不久的之后，左耳的情况会在右耳重现，我也说不准。”

　　孟宴臣暗暗扣紧了方向盘：“所以，你那天去一附院，是为了检查耳朵。”
　　颜慈愣了一瞬，在他看不到地方握紧拳头，浅浅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对，说是神经问题。只是我拖延了很久，现在正在接受保守治疗，等我交接完了乐团的事情，就可以安心治疗了，说是听力能恢复到正常九成。”
　　他明显信了这个说法，顷刻间松了口气：“Dan之前也这么说。”

　　短暂的寂静之后，颜慈已经彻底收住了原本快要崩盘的情绪，甚至有了些笑意：“Dan快结婚了，他不会连这件事都没告诉你吧？”
　　“说了，还说婚礼在伦敦的家里举行，以父母辈的朋友的身份邀请我去。孟家早先收到了请柬，我父母或许不会出席，孟家应该就我去。我其实和Dan没多熟，只是商业往来而已，这次主要是为了替我父母向Young Celtic的元老们打个招呼。”
　　“是伦敦的老家，我父亲的房子。Dan的新房还在晾，新娘有孕在身，不好在新房里办婚礼。”
　　孟宴臣点点头：“到时候可以一起去。”
　　颜慈没回应这句话，迅速编辑好了定时邮件，此后再没有其他任何动作，只是抱着花规规矩矩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