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鹅珠

2、启程

　　我朝到北疆的路程遥远崎岖，即便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也至少需要月余。皇兄许我的陪嫁占了近百辆马车，辎重颇多，又有大批人马来护送和亲队伍。更何况，我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舟车劳顿是吃不消的，于是我们队伍便慢了下来。
　　三月，春雨绵绵。汴京城的万事万物都一派新生，街边呦呵的贩夫走卒，踏青赏花的公子佳人，我透过车撵的帘幕往外看，大街上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新雨过后的清朗。
　　悲哀的似乎只有我一人。
　　我厌恶这群只知食色粗鄙庸碌之辈，在皇兄面前那套“为国为民，自当效力”的说辞，都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一想到屈身远嫁是为了这一群贩夫走卒，我心底便升起一阵阵愤恨。
　　他们当真会知晓此刻的安稳生活是靠我一区区女子换来的吗？即便知晓，又能怎样，能用一个女人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用千军万马。
　　想想，真是可笑。满朝文武，尽是道貌岸然之徒。“文死谏”“武死战”也不过是追名逐利的手段罢了，倘若真有万般本领，又有救国救民之心，外敌当前又怎会叫我小女子顶在前面。
　　我当真替他们汗颜。

　　送亲的路途出了汴京城便是大片大片的山野荒原，有时候天气很好，偶尔我觉得无聊，也会丛轿撵里出来透透气。
　　章平淮从不会靠近我的车轿，即便是我有什么吩咐，他也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听我的贴身侍女碧荷传话。
　　他是个很无趣的人，我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表情，除了回我的话以外，与他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在皇城里，像他这样装模作样的人太多了，我厌恶他们，所以也一样厌恶他。

　　“此地风景甚好，溪水清列，想来也有鱼虾肥美，公主疲倦，想在此歇息。”
　　章平淮飞身下马凑近了听碧荷讲话，大约是这几日队伍行进速度确实比较快，他没有一点犹豫便点点头叫停了队伍。

　　“章将军稍等，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碧荷拦住要去指挥驻营的章平淮，他终于停下来，皱起眉朝车撵的方向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随着碧荷过来了。

　　“公主有何吩咐。”
　　我听到他低沉而生硬的声音，掀开帘幕，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落在他腰间。
　　他的腰瘦而窄，很是好看，那里还佩着一把精致的短刀。
　　“这个给我。”
　　他闻言抬起头，见我手指着他腰际，先是一愣，随后竟然当真解下来。

　　“刀剑无眼，公主小心莫要割伤自己。”
　　他递给我的时候颇有些小心翼翼，认真叮嘱道。
　　我手指故意压在他的指尖上接过刀，他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立刻抽出手来，动作很微小可我却还是察觉到了。我心下了然，冲章平淮笑了笑。好
　　“我知道。”

　　我认得这把刀，刀身乃西域寒铁所锻造，刀柄上方的鱼鳞纹和人的掌纹是相合的，价值千金到好说，只是此刀天下仅此一把，千金难求，很难想象，他当初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得到。刀身雪亮锋利，一看就是精心保管过的，他应当很是珍爱。

　　“我想吃鱼。”
　　我手里把玩着这刀，冷不丁地说了句。

　　捉鱼么？也好。”
　　章平淮应了一声，偏过头去看了看掩藏在树林后面的清溪，点点头，正准备起身。
　　“等等！”
　　我叫住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野外的东西不干净，你就用这把刀替我捉罢。”
　　他沉默了一下，也没拒绝，接过刀径直往河边去。我远远地瞧见他脱了外袍，卷起衣裤，和十几个护卫说说笑笑地下了河，全然没有半点矜傲的架子。
　　原来他不是没表情，只是对我一个人冷着脸。我嗤笑一声，有些气恼地放下垂帘。

　　章平淮拿着烤好的鱼回来，那条鱼金灿灿的，看起来外焦里嫩应该还不错，可我一看见他这张毫无生气的脸，就气不打一出来。
　　“我现在不想吃鱼了，我想要别的。”

　　“公主要什么，属下都会去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无悲无喜，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不知怎的，我忽然没由来的一阵烦闷，心口处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一般，喘不过气来。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应声动作，干脆地抬起头。
　　我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沉沉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表情。

　　从前在宫里，该在什么人面前展现一副端庄温婉的模样，又该在什么时候拿出我的身份权势来震慑旁人，我已经万分熟练，这些伪装向来也都是百试百灵的。
　　可是面对章平淮，我感到万分地悲哀与无助，我虚伪的端庄温婉和毫无缘由的放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他并不会因为我的示弱而更加付出，也不会因为我的愤怒而心生畏惧。
　　就像我将要面对的和亲的悲惨命运一样，难以改变。

　　“把鱼放下，滚吧。没有本公主召你，别过来烦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