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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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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住的破庙。
夜晚山上凉的很,到处是树木吐出的雾气,让人胆寒。尽管我已住了十个年头,却还是习惯不了这里。独居生活对我来说,并不享受。
我不像别人,有家。我爹娘在战乱年代把我卖掉了——为了给他们剩下的孩子换口粮,我这个女儿被他们舍弃。所以,即便我有父母,我也认为自己是个孤儿。以山为父,以水为母;以天为席,以地为铺;我的双脚丈量天地,我的双眼游历山水,我过的游侠生活。
翌日,一觉醒来,方觉天地大好。昨日种种,皆被我抛至脑后。揉揉眼睛,肚子尤为的饿,遂决意下山,讨点吃食。山下的生意人子女不在身边,有时需要人搭把手,正好供我从中买点体力挣利。我今日帮了包子铺老板支摊,他直接送了我五个肉包。
揣着热乎乎的包子,我拿了其中一个,大口吃起来。
“让让,国师大人驾到——!”
一听此声,我机敏的向后一退。可惜还是晚了,马蹄踏出的风,裹挟着脏的尘与灰,直往我身上扑,弄得我狼狈不堪,连连咳嗽。幸好用手挡住了包子,这才没有把包子弄脏。
风吹帘动,那官员的脸从中露了出来。我嫌恶的看一眼正坐于车内的人:雪服蟒袍,高冠加身——哎呀哎呀,官服阶品不低呢!于是到嘴边的万千咒骂尽数咽了回去,自知斗不过,遂退入人群,离那群官员远点。
送行的队伍排了老长。两侧又是密密匝匝的走卒贩夫的摊儿,再有些行人驻足观望,再有些稚儿赖着看,再有些妇女指点,一下子,宽广的街道登时水泄不通了。
我咬一口包子,慢悠悠地从人群里钻出来,往街头走去,无半点看热闹的闲心。
但是妇女人家,却指指点点,将马车内的相公样貌来点评。
什么“文弱小厮”啦,“温润儒雅”啦,夸来夸去就那几个字。
我挠挠耳朵,甚不耐——良家妇女的词汇就这么多,她们不看书,自然言谈间措辞匮乏。
“你,吃包子那个,站住!”粗声粗气的汉子从背后叫住我。
我嘴里还塞着的肉馅来不及下咽,只得窝窝囊囊地转身,含糊地问:“官爷,喊小的干嘛?”
那汉子极受用,胡子拉碴的嘴角若隐若现地上扬。他将手里掂着的碎银扔我怀里:“我家大人赏你的。”
奇了,国师大人这般乐善好施??
左右不过是被弄了点尘土,连受了惊吓都算不得,他可倒好,直接送我银子。这莫不是朝廷收买人心的又一手段?
我向队伍中间的马车看去,碰巧车帘放下了,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都说无功不受禄,得了一包碎银,我心甚忧。揣在怀里装好,哪日碰见那位大人,再还给他。
看热闹的人还不散,仿佛那车队是什么神仙下凡。
我摇起头,兀自走远了。
如此冷漠,是我知官府永远那样,不会因为谁上任就改变。
更何况,我亲眼见过,“神仙”。
*那个冬日是我记事以来,遇到过最冷的。
天地银装素裹,乌泱泱的飘着雪。而那秀丽白发却胜雪三分。衣袂上的鹤似乎随时要一飞而去,破除缝制的针脚。面前人执着一把银剑,剑锋正一滴一滴向下渗血。没有一滴来自他身上。也同样,没有一滴溅到他身上。
那个冬日,我从被卖到的关家逃出,却被前来逮捕的人抓住,别着胳膊押回去。
他救了我,他用一把细细长长的银剑,将在场每个家丁的胳膊,剌开一条长长的血口子。那伤虽不致命,但不及时救治,会有性命之虞。他们顾及性命,骂骂咧咧地把我放了。我得以恢复自由身。
当时还是孩童的我,努力仰头,想记住他的样貌。但他带着面纱,将容颜隐去,唯有眼睛露出来。
于是我便对那双眼睛,记得分明。
那双眸子是罕见的深红,映在雪地里有种过分的艳丽。仿若丹朱,灼灼夺目。目光流转,光华敛去,逼人的艳色黯淡,他的瞳色也与常人无异。
这一变化让我屏息。仿佛下一秒出气后,面前的人便烟消云散了,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而他没有消失。站在原地拭剑的背影在雪的笼罩下,如此迷蒙而深刻。那背影反复提醒我,他救了你,你现在自由了。
我朝他的裘衣伸手,想要抓住这个降临于世的神迹。他轻轻抚衣,用冰冷的语句,在我们之间拉出一段屏障:“小孩儿,别碰我。”
尽管如此,他依旧在我心中如谪仙,只是这个仙人没有渡我的想法,冰天雪地里,希望被蚕食,我执拗地去捉他的衣角,哪怕下一句仍是拒绝。
终于,他不耐烦了,用力拽回自己的衣袍。
我重心本就压在他身上,于是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倒,跌在雪地上。因逃出来时穿的单衣,什么都没带,又在雪地里奔波了那么久,经历了生死角逐,我有些体力不支,撑在地上的手臂也没什么劲儿了。我慢慢窝在雪堆里,已经感觉不出有多冷,尽管我身上抖得很剧烈,但我却感到一阵奇异的炽热。
雪从天上飞来,无悲无喜,将人间的清浊,一视同仁的掩埋。但它错了。我不想死,也不想被掩埋。于是老天再次怜我,将我分配给那个温暖的怀抱——他将我捞起来,放在怀里,捂着。
回升的体温和周围的热度将我背上、发间、脖颈的雪融成水,我整个人湿漉漉的,知觉也开始恢复,鼻尖痒痒的,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却丝毫没有厌恶我,反而用手体察我额间的滚烫。
后来,放松下来的我在他怀里睡着了,大抵意识到,这个人,很安全,我可以信任他。
我什么都没有,他没有什么可图。所以,抱着“无所失去”的态度,我睡了一个好觉。梦里没有饥荒、战乱、疾病、抛妻弃子。明明身处那样美好的梦,我却想念曾经的家。年少的我过早地了解到一种心痛:沦落在天涯,无处是归途。
萦绕在温柔的怀抱中的香淡而幽,像寺里晚钟,敲一下,能传好远。不知怎的,这味道很催人落泪,好像一个人孤立无援,走了很久。
我抱紧了那个人。因为心里好落寞。
我的心突然这样我也很奇怪。从前也会寂寞,可这寂寞,让我觉得心好冷好冷。这是仙人所受的苦吗?好想抱住他,让他再也再也不要难过。
白衣仙人僵了身体。他抽出一只手,不熟练地放在我背上,慢慢,慢慢,一上一下的顺。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落寞?我看到一个个面容模糊的人,来了又去,最后只有仙人他一个人。
“不要难过.... ...... ” 我喃喃说到。
抱着我的人身躯一颤。
“不要,不要难过,,,,,,”
他反过来抱紧我,安慰难过得一抽一抽的我。
事隔经年,当我再次回想,唯有那双红眸记得分明,其他的细节,像那场大雪,来时汹涌,走时悄然,将我那段被人当牲口对待的时间埋葬,而后至今,我一直为自己活。
第二天醒来,我一个人躺在一个整洁的庙内。当初庙内供奉的仙人还未离开,庙内香火未绝,是座不大不小,舒适的收容所。来上香的村民见庙内多了一个小孩,当我是什么仙人座下的童子,见我衣衫褴褛,也只道我来这俗世受苦。领我沐浴,赠我干净的麻布衣物,各家也带了几个馒头和自家吃的菜肴,用碟子给我盛好,拿到庙里来,权当照顾仙人的亲眷啦。
我知道这是看在庙里神仙的面子上,才对我一介女童如此照拂,于是,每日,我都勤恳地打扫蒲团前掉落的香灰,将神仙的像擦得锃亮。
众村民见我如此,愈发认为我就是天上下来渡劫的,每日拜完,也对我拜上一拜。我把手合在胸前,谦卑地回礼,神色却淡然,加上我在关老夫人那里识来的字,可以为他们解释山下的告示,为经文释义,一来是在庙里凭空出现而带来的敬畏,二来我又会点读写,这么一来二去,村民对我的敬重日益增长。
想来,白衣人也是这么打算:无依无靠的稚儿,给她找个庇佑所。
每每念及此,我都会在庙内对着像拜好几拜,希望这位心善的仙人一切安好。
流离失所之人,被世俗抛弃之人,于世踽踽独行,于路举步维艰。
短暂的贴近,彼此慰藉,分开会让这微弱的光火熄灭吗。
还是说,缘分这东西,会卷土重来,直到人生被他刻下属于他的印记,直到相爱一场、相恨一场,缘尽了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