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暮云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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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1998年年末，广州大街上迎新春气息浓厚。詹云推开家点心店的门，一甩身进去，又迅速带上门，将冷气隔在外面。
门上的挂饰丁零当啷响，老板闻声抬头，见是詹云，换上熟络表情：“老样子？”詹云“嗯”了声，抬脚欲找空位，老板忙指了桌堆有杂物的：“特地给你留的位，先坐吧，等下叫人来收。”刚过完圣诞，店内红红绿绿的装饰还没撤下，詹云坐在位置上四处打量，最终看准了桌上的一个小雪人装饰，伸手拿起把玩。
等菜间隙，店里伙计收了桌上杂物，詹云玩够了小雪人，又放回桌子上，开始望着后厨发呆。门口又开始丁当响，不多时老板领了位客人来詹云桌前：“实在没有位置了，你们拼一桌吧。”詹云从发呆状态回过神，应了声好。老板转去拿菜单和笔，詹云抬眼，看见对面坐了个女人，头发披下来，如披了团云雾，两颊大约是冻得通红，却无损她气质。总之是看一眼就令人难忘的美丽。
老板送来菜单，女人握笔低着头翻阅，翻来翻去终于定好要吃什么，招手叫伙计，伙计忙着没看见，詹云开口：“我帮你叫。我是这边熟客了。”她开口叫黄姐，老板匆匆赶来，原来黄姐就是老板。詹云指一指同桌女人：“这位靓女要点菜。”老板拿了菜单去后厨，过一会儿伙计端着几份一样的小炒配饭，给詹云和女人一并上了。詹云举箸开动，看着面前的菜，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午回去后还要接着整理参会嘉宾的资料，清点核对活动用品。她越想越觉得头大，几口扒完饭，抽张纸巾擦了嘴，去门口结账。
推门出去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詹云打了个喷嚏才想起忘了系上围巾。双手一摸脖子空落落的，原来丢在店里了。她正要折回去拿，黄姐已捧了她那条围巾出来：“刚你拼桌那客人跟我说你东西忘拿了，快看看是不是？”詹云接过来道谢，往店里看了眼，什么也没看清。
詹云拐了个弯走回学校，刚到办公室就听见有人叹气。作为主办方，学校对这次会议极为重视，光是彩排就做了好几次，更别说布置现场、准备论文集、整理参会人员资料这些事。“小云，这份名单跟发言资料还要再核对一遍。”詹云伸手接过先前不知道核对过多少次的名单，只觉得头大：为这次会议她不知道加了多少班。到晚上八点钟终于整理完全部资料，詹云捞起围巾大衣套上就准备回宿舍。办公室只剩她一人，正准备掏钥匙关灯锁门，忽然座机响了。詹云本不想接，不过想起可能是同事临时打来，还是去捉了话筒：“喂？”
对面的声音很柔和：“您好，我是X院的何清。我们院安排的参会同事L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参加，换成我参会。”
“何女士您好，”詹云肩膀夹着电话伸手翻包里的文件，核对了这份名单太多次，她熟稔地翻到有X院那一页：“您方便再讲下您的名字吗？我登记下。”
“何清，三点水的清。”
詹云记下那个名字，“何医生，您的问题已经登记过了。明天下午签到时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与您对接。”
“谢谢了。”
“不客气。”挂掉电话后詹云长叹一口气，接着拨电话报告组长人员变更的事，电话里组长的声音也很疲惫：“辛苦了小云，你明天中午前处理好就可以了。”
詹云背着大包回到宿舍，进门就往床上狠狠一趴：“最讨厌突发事件了…”人员临时变更，意味着没有时间和印刷厂沟通，她只能手写新名单。屋子里没人，室友还没回来，她懒懒地打开台灯，看暖黄色的光绕过杂物倾泻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却冒出来那个“三点水的清”。忽然灯“啪”一下开了，室友声音传过来：“小云，要不是看你动了下，还真以为你衣服没来得及换就睡着了。”
詹云没回答，室友又说：“好了，不打扰你了，我等下洗漱完咱们今天早点休息吧。”
兴许是终于好好睡了一觉，早上去办公室的时候詹云步伐都轻快了许多。组长盯着她看了眼，评论：“年轻人真是好活力。”终于赶在中午前做好新名单和备用件，核对无误后詹云正准备去昨天那家店吃午饭，组长一挥手：“今天有工作餐吃！还有糖水！”整个办公室开始欢呼。
吃完饭另有工作安排，分配任务时詹云本以为自己可以好好休息偷个懒，结果被组长分去签到处负责参会人员签到。她一脸怨气地坐在签到处椅子上，盯着面前摊开的纸和笔发呆。那份名单最后还是没重做，詹云在X院人员名单下写了条说明。
很快到了签到时间，参会人员陆陆续续地来，詹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声音：“你好，我是X院的，我昨晚给主办方打过电话，当时说有工作人员跟我对接，请问是哪位？”她抬眼，看见是昨天中午拼桌的那个美丽女人，瞳孔地震。
然而工作素养还是让她马上开口：“请问您是何清何医生吗？我负责您的参会安排，请您出具会议邀请，我们核对无误后您在这里签字。”
“好的。”女人递上邀请信，捉笔在詹云指的位置后签名。詹云扫了眼她的签名，“何清”两字端庄不失秀气，相比之下自己的字只剩下工整。啊，回去要练字了。
“何教授，请您在休息区稍作休息，等下我会和您进行讲解。”詹云向旁边招招手，立即有志愿者将何清领向休息区。
詹云和同事简单交接完工作后就去休息区找何清，何清正坐在沙发上在看会议材料，背直直的，姿态端庄的样子。詹云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女人习惯真好，换成自己早歪七扭八地靠在沙发上了。她走过去轻声道：“何教授。”
“唔。”何清应了声，放下手中材料：“你好。”
“我是负责您参会安排的詹云，现在给您讲下会前安排跟会议主要流程。”詹云拿了几份印好的参会流程表：“您刚刚在签到处应该也有领取，我再给您一份。今天下午是先签到，然后有个剪彩仪式。外地来的老师可以在签到后拿参会证去酒店前台办入住领房卡。会议明天才正式开始，我们今晚会组织夜游珠江的活动，可以自由参与。”
何清点头听着，拿起参会证：“我的参会证上还是L医生的名字，前台拒绝办理入住。”
詹云呆了一下，想起中午找的时候发现参会证的备用份全部用完了，一张没有多的，现下确实不可能再拿出新的给何清，只能说：“不好意思何教授，由于我们工作人员的失误给您发了错误的参会证，现在会场没有新的证件，只能麻烦您先继续用着这张。我陪您跟酒店前台工作人员沟通下，今晚夜游珠江的活动免费给您张船票...”
詹云陪何清办入住的时候还纳闷，昨天才在点心店见过，说明这女人提前来了，最起码昨晚住的酒店单位能给报销，为什么还要再换家酒店呢。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承办会议的酒店离得近，跑来跑去的也麻烦。詹云的优点就是工作时不该多嘴的绝不多嘴，何清掏证件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发呆，看何清藏在头发下亮闪闪的耳饰。
前台认识詹云这张脸，她往那里一站，何清很迅速地就办完了入住手续。送何清上楼时，詹云跟她客气：“有问题您随时联系我。”何清应了声，拎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我没有你联系方式哎。”
詹云心中嗤笑：怎么会有人把客气话当真呢，更何况能有什么事。然而她表面还是恭敬的样子：“会议期间我们的志愿者都会在场馆内工作，您跟他们说找詹云就好。”
夜游珠江是例行活动，广州最出名的就是这条江，两岸文化资源极为丰富，詹云从参加工作开始不知道陪同去游江多少次。加上她自己也喜欢在江边散步，坐船相对她而言没有那么大吸引力。詹云站在集合点擎一面小旗，旁边同事举着牌子，怎么看怎么像两个导游。参与活动的人陆陆续续前来，詹云隔着大老远就看见了何清，“何医生！”詹云摇晃手中旗杆，喊出口觉得有点儿不妥，于是安慰自己就当是为了何清提醒自己围巾的报答。
何清从一群人后面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晚上好，詹老师。”詹云笑，“您叫我小云就成。”何清哎了一声，从挎包里拿出两个小砂糖橘递给她：“小云，这个是我路过水果摊买的，看着不错，你也尝尝。”詹云接过，正要道谢，看出她化了妆，嘴唇鲜妍，眉如柳烟，江边路灯下朦胧得像一幅油画，于是凑近了改口：“谢谢何老师——一会儿上船了有拍照环节，到时候我借他们相机给您单独拍张——”她拉长语调，朝何清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招呼其他人。
船上工作人员正调试相机，詹云过去找人借了相机，就叫何清去船尾拍照。船经过新建的桥，桥下灯光洒在船后翻涌的波浪，一时间浮光跃金。她就着这背景为何清拍照，选定几个角度按下快门，拎着相机跑去给何清看效果。“这张不错，这张…也还可以，这张也行…何老师，您看要哪张？”不等何清讲话，詹云又说：“其实这些照片都要也可以，下船了可以请他们帮忙冲出来。”她为自己的快速反应感到骄傲，觉得这样应该就不亏欠何清提醒她围巾跟参会证的事。
同行有位北京来的教授带着自家小孩玩拍立得，正巧拍到船尾两人，便将照片送给她们。何清先接过来道谢，说：“拍得很好看呢。”她递给詹云，照片里詹云捧着相机认真向何清展示，何清在一旁笑意盈盈看她。
詹云看着相片感叹：“哇，好高级。我还是第一次拍这种照片呢。”话讲出口忽然觉得似乎不太合适，于是悄悄观察何清表情，补充：“就是…很有感觉，像电影里一样！”
“你喜欢的话就拿走吧。”何清微微笑着讲。
“这，还是您拿着吧，这么珍贵的相片，也是在广州留下的美好回忆了。”詹云虽对拍立得感到新奇，但还是略微克制了下。与陌生人的合照，又是无心被拍，归属向来难断定。马上她又想起手里的相机，提议：“我把这张照片拍下来好了，这样洗出来我就也有一张了。”她“咔哒”一声推动胶片再按快门——相机发出闪光。
“过曝了，这张废了。”工作人员从由工作室隔间改造的暗房里出来，从一叠相片单独挑出一张给詹云看。晚间活动已经结束，同事组织大家回酒店休息，留詹云一个等照片。
“这张的钱不给你算了。”詹云站在暗房门口，接过那沓照片很快地翻了一遍，少掉的是她与何清的合照。这年代相片还算珍贵，按理是该算她钱的。“多谢你。”她分出为何清拍的那几张，计划单独给她送去，又将其余的相片收进文件袋，准备带回参会酒店请参加活动的人员挑选。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她沿着江慢悠悠走，心里复盘一天发生的事情。当了一晚上的陪玩有点累，忽然想到和何清的合照，有点想再看一眼那张拍立得。
回到宿舍洗漱完正躺在床上放空，室友忽然敲她房间的门：“小云，我这两天有点忙，可能在公司不回来了，你出门记得带好钥匙。“詹云刚合租那会儿总忘带钥匙，每次都是室友给她开门。虽说合租时间久了她也慢慢习惯出门时检查有没有带钥匙，但偶尔忘带东西的小毛病还是让室友有点担心。
“这么忙啊？”詹云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脑袋在被子里蹭得毛茸茸。累了一天躺着好舒服，还是床好啊。她在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
“对啊，年底了核对账单呢，我都加班好几天了。”室友无精打采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难为你这时候还想着我，等结束了请你吃饭吧。”
“好啊，我要吃m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暮云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