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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3 玉石 ...

  •   3

      黎宿接到解家宅的来电是在国庆假期接近尾声时。

      临出门前,黎宿婉拒了几个舞蹈团的来电邀约,私自推掉了当日慕之和与余秋暖为她精心安排与舞蹈界前辈的茶叙。

      那会儿黎知怀在公司上班,慕之和去看中国书画展,黄青陪着一起出门,家里就剩她和陈美安。
      她对保姆交代了几句便出门了。

      上京是著名的游客聚集地,放假这几日流动人群蜂拥而挤,地铁通道里全是人,黎宿在去解家宅的路上,在喧嚣的车厢内,戴着耳机,静心听着高中必读书单里的一本英文原版书。

      地铁到站,黎宿下车,步行到行水南大街这片区域,又一次那么巧的碰上了詹长庭。
      他身边还站着五个本校的同学,其中有她认识的后桌——瞿祈。
      他们全都拎着一个网球包,运动气息很浓,围聚在一家沿路店面外插科打诨,笑闹闲聊。

      黎宿走在梧桐树下,詹长庭散漫慵懒的目光越过身前的两人落到了她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同时一句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叫喊夹进了正聊的火热的话题中。
      “黎宿。”

      很少有人这么热情的喊她的名字。

      黎宿的脚步因此停下,他们那群人聊天的氛围也渐渐稀释,都往她看,瞿祈喊出声后,表情变得有些懊恼,一个没什么印象的男生问:“谁?你们学校的?”
      “我同班同学。”瞿祈说。
      男生微眯了下眼,应该是有些近视,随着她走近,看清了她的脸,男生眼神闪现出惊艳,反应了过来:“噢,是你们学校那个古典舞跳得特别好看的状元啊,我们都认识。”
      “状元要不要一起去玩呀?我们正要去打网球。”
      黎宿朝他们微微笑,眉目清冷温淡,软糯的白色针织开衫内搭了条飘逸的同色碎花连衣裙,长发披在肩前,身姿纤挺,气质娴然。
      “不了,你们玩好,我还有约。”
      “这样啊。”
      她要走,又被叫住。
      “状元,要不要带杯酸奶?他们家酸奶出了名的好吃,老字号了。”
      一女生客气地说着,另一个男生转头就朝店里喊:“老板,我们的酸奶好了没?”
      店里传出老板的声音:“等下,马上就好。”
      “真的不用,谢谢。”
      黎宿说完,忽略詹长庭直勾勾的探究目光,带着离意颔首。

      走了有一段距离后,瞿祈追上来,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酸奶和一串紫薯糯丸子,他眼神诚恳地道:“不好意思,刚刚打扰了,我的歉礼。”

      他们不算熟,他冒然在大街上叫住她,这行为实在不礼貌。

      黎宿不是个扭捏的人,接过了袋子:“谢谢。”

      这次立在解家宅宅门前迎接黎宿的人不是杨管家,换成了家佣。
      太阳正是一天中最烈的时候,池水波光粼粼,几条锦鲤鱼沉在池底,黎宿穿过庭院,就看到偏堂内坐着不少人,一眼扫过去,都是女性,穿着得体,手里拿有文件袋,看着像过来应聘的。

      杨管家从正厅里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不佳的女人,杨管家抬手招来一个佣人,示意带对方离开,然后笑着跟黎宿打了声招呼,又吩咐人把下一个应聘者带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疑惑直至上了二楼才解开。

      姥姥姥爷在为上小学四年级幺孙黎也挑选家庭教师。
      亲自。

      东侧书房朱红木门敞开着,黎宿能看见内里的景,坐在书桌前的小女孩不耐烦地环臂偏身,姥姥在用温慈的话语哄她,姥爷则在皱眉翻看应聘者的资料,时不时抬眼打量离桌有一米距离远,紧张到不敢抬起头的应聘者。

      “识伊姐,”佣人喊了一声,说:“老夫人让你先到西侧书房等候。”
      黎宿回身,“把这个给黎也。”
      手上的酸奶丸子恰当时机的派上了用场,足够哄好黎也这个小朋友不想学习的现状。

      傍晚的黄昏,金橘色的夕阳光圈逐渐晕染开,从窗外直灌而入的秋风将书房红木桌上插在香盘上燃着的怡神檀香吹得斜飘,散在黎宿肩身和长发间。

      自姥姥解老夫人进书房,都未曾看黎宿一眼,未曾说一句话,一直坐在那把实木太师椅上看书,背对着黎宿,正面是一排排古朴的书架,一束霞光恰好落在书架上,光中浮着细尘。

      黎宿站在房中央,看着姥姥,嘴巴抿成一条线,拇指抠着食指指腹。
      姥姥还是和以前一样,精神稳健,背部挺直,喜爱穿中式装,半白的银发梳的一丝不苟,就算行至花甲之年,仍不显山不露水,流转着波澜不惊的光华。

      墙壁上的吊钟慢慢的走动着,时间分秒过,窗外光亮渐暗,落在书架上那束霞光也在逐渐的消淡。

      五点整,杨管家第二次敲门进来,给姥姥换了杯茶盏后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三少和三少夫人已回。”
      第二件:“老爷带幺妹去参加商会老会长的答谢宴了,舟儿姐一家陪同。”
      最后提醒到点用晚餐了。

      姥姥摆了摆手,示意杨管家先出去。

      关门声很缓,又过了一刻,黎宿温温开腔:“姥姥。”
      “饿了吗?”姥姥仍在平静看书。
      黎宿想了想:“嗯。”
      “再等等。”翻页声响。
      “好。”

      书房内再次响起轻微的窸窣声,黎宿呼吸起伏了一下,在姥姥将起身的那秒抬脚走过去,在一旁搀着姥姥把书放回书架。
      “来多久了?”姥姥问。
      “三小时零十分。”
      “留你这么久,你母亲该急了。”
      黎宿前行步伐一顿,反应迅速的接上:“妈妈许久未见姥姥,想念着,是该急了。”
      姥姥没看她,深深地笑:“听说她这几年投身慈善事业,做的有模有样,还因为你父亲的关系,带你到乡镇上支教过一段时日?”
      黎宿说:“确有其事,不过已经是一年以前了,那会儿爸爸被派往西北研究院参与国家项目,正巧我在假期,妈妈便带我一同去了。”
      “你母亲变化很大,我记得她从前最不擅人际往来,性子懦弱,爱哭,抗拒外出应酬,贪恋家给她的保护感。”
      姥姥评价这样一句,黎宿不作任何表态,只说:“妈妈会成长,她一直都很好。”

      扶着姥姥往南房餐室慢步走去,餐室里两人的闲谈声止住,朝这边看过来,黎宿喊舅舅,舅母。
      “开饭吧。”解问什漫不经心地将擦手毛巾巾递给佣人。
      京宜拉开首位椅子,黎宿扶姥姥入座后,手腕被京宜拉住:“识伊,来坐舅母身旁。”

      桌上是清淡的中餐,杨管家与几名佣人在旁候着,解问什在给姥姥布菜,京宜舀了碗菌菇汤递给黎宿,随即与她拉起家常来,先是问候了慕之和,继而关心起她的学业近况。

      黎宿回话时,会暂停下手中的动餐动作,餐桌礼仪极佳,京宜将她的妥帖看在眼里,含笑道:“识伊,这是你外家,不必那么拘谨,今后是要常回的。”

      黎宿还没理解那句‘今后是要常回的’深层意思是什么,京宜就接着说:“你幺妹子奈,也就是黎也,下周入学世德。她性子跳脱,又常惹祸,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舅舅舅母想麻烦你在校里多照看她些,有你在,我们也就放心了,若是你下午放学后没有其他安排,就顺道把她接回解家宅或到处带她走走逛逛熟悉国内的环境,你看如何?”

      黎宿眨了眨眼,清冷的眼眸跳跃出喜悦之光。
      幺妹回国就读,也就意味着姥爷和姥姥将常居国内,她能与姥姥见面的频率直线上升。

      黎宿没立即回答的那几秒的时间里,解问什和京宜的视线同时汇聚在她的身上,姥姥在这时候,也抬头正视她,她点头,唇边有微微的笑意,说:“可以的,这是我做姐姐的分内事,舅舅舅母不用客气。”

      照顾幺妹的任务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落在身上,黎宿心里有些雀跃。

      但这雀跃的心情维持了不足半个小时,就被姥姥的安排击得破碎。

      餐后,与姥姥在书房里的谈话让黎宿透骨生凉。
      姥姥说,祁解两家的联姻名单里有她,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生长在这个家里,黎宿从小就知道婚姻大事乃家族之命,命中注定身不由己,可在这一刻,她还是不太接受的了自己那么早就被标记上了。
      黎宿想问与她配对的那一位是谁,几度张唇,却无法发出声,姥姥看出了她所想,直说:“是祁家外孙,詹家长庭。”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答案。

      黎宿复杂的心沉寂了好一会儿,眼神是虚无缥缈的,“姥姥,在这件事落定成为现实之前,可以先瞒着妈妈吗?”

      从解家宅出来,天还未完全黑下来,最后一抹金色昏黄的霞光渐隐在天际,空气里漫着一层幽冷的寒意。

      手机锁屏屏幕上显示有数条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皆来自慕之和。
      从午后三点开始。
      想必是慕之和回家后从姆口中得知她被唤回解家宅又私自推掉茶叙的事了。

      黎宿手机静音了,没看手机,也没注意到。

      到这时,她才回拨给慕之和。
      “妈妈。”

      好几秒后,慕之和才出声:“宿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妈妈?”

      黎宿不说话,只听,慕之和那边很安静:“是不是妈妈为你做的一切你都不喜欢?”
      黎宿无奈:“妈妈,您别多想。”
      “那好,你现在过来都轩阁,妈妈在这,老师们都来了,在等你。”
      “我已经发信息给余老师说有事去不了了,妈妈,舞团活动繁杂,不合适现阶段的我,且…您知道我想成为的是……”

      ‘外交官’那三个字没有机会说出口就被慕之和急切打断:
      “妈妈什么都知道,可是宿宿,未来多变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朝着你所计划预想的那样发展,达到百分之百的成功率绝不节外生枝,你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吗,你选的这条路必需要动用两家家族权势为你铺路,扶持你,你有想过这其中的代价吗?那会是你的一生,被束缚着的一生,妈妈不想你会后悔…”
      慕之和语气近乎恳求,生怕逼急了她,她会一意孤行,抛家弃母,执拧的一条路走到低,“你就当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好不好,不要那么的绝对,你想当女官妈妈不阻拦你,妈妈为你选的这条路也与官场有脉络,是最好走,危险性最少的一条路,有爸爸妈妈无条件为你护航,你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走得顺利,还能一直陪在爸爸妈妈身边…”

      黎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走到一条岔路口时,有一丝凉意划过她的脸,她抬头看,天际的乌云正无声地吞噬着最后一缕晚霞。
      要下雨了。

      慕之和听不到她回话,语调变得微微哽咽:“宿宿,妈妈不想再失去你,不想让你再回去过人心争斗的日子,为你担惊受怕,我们安分老实些,就少些麻烦,一家人安安稳稳在一起不好吗?”

      黎宿又一次从妈妈的话里听出了那种以爱为名,劝阻她高飞,却让她无法狠心辩驳的温柔驯化。

      无论是解家还是慕家,在慕之和眼里那都是龙潭虎穴,她自幼在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家族里过得并不幸,所以总是那么偏执的认定她从出生起就辗转在两家掌权者膝下的女儿,也会过得不快乐,害怕她被浇灌了太多以家族至上的思想,会长成为六亲不认唯利是图,无情无义的虚伪之人。
      更何况,她这个争取到婚姻自由的人,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女儿,为家族利益将终身幸福作为筹码交易出去?

      慕之和什么都怕,最怕失去的就是她这个与她母女情并不深厚的幼崽。
      黎宿能感受得到。

      在慕之和强大的情感攻势下,黎宿还是妥协了。
      “我都听您的。”

      傍晚六点十八分,下雨了,温度骤降,空气中浸着湿气,风也刮得越来越大,凉凉的雨丝划过脸颊,胡同外的马路拥堵不堪,车鸣刺耳。
      周遭的行人脚步又快又急,在擦肩摩肘的人群中,黎宿用手挡着额前的雨,长发被风雨吹得往后斜,路过店铺里的伞早已一扫而空。

      黎宿往就近的地铁站走,呼出吸进的气很凉,身子也被冷风冷雨吹得开始有了麻感。
      她被公交广告牌边上突然冲出的男人撞歪了肩身,这一下让她痛的闷哼出声,手机因这股冲力从衣袋掉落到地面。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不大,看着又不像是会来事儿的,就急匆匆跑走了,一句道歉也没有。

      黎宿将手机捡起,裙摆触地沾了污泥,半湿的长发从耳后漏下,凌乱在脸侧。
      手机左上角屏幕多了两条明显的裂痕。

      黎宿按亮着手机,屏幕上的壁纸是她与姥姥的合照,摄于她六岁那年。
      她用衣袖擦掉屏幕上的水渍,指腹划动了了几下,还能用。
      把手机放回口袋,黎宿再度抬眸时,眸光透过细密雨丝,穿过嘈杂的流动人群,就这么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遥遥几米外,逆着光的男人身上。

      街景霓虹,昏黄的路灯从树冠照下,人头攒动间,唯有他最显眼脱俗引人注目。

      从未设想过会在这样的境况下遇见祁郁行。

      黎宿一时呆滞在原地,眼睛独独停在男人身上,心跳有片刻的凝滞,感官丧失,身周一切都在放慢变得虚幻沦为静止,只有他是动态,是真实的。

      就像两年前那个午后,他把她从那间窒息的厢房里救出,万物消弭,她只看到了他,是她眼中唯一的存在。

      她清晰的记得他怀抱的温度,记得他发着抖的手指轻柔擦过她的眼尾,记得他深邃幽暗的眼眸与低声安抚她时的滚动喉结。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在见到他时,全都苏醒复活。
      原来,她从来没忘过。
      然而这份清醒的认知,却在意识到自己未来有可能成为他弟媳的瞬间,在心间弥漫成了一片晦涩的潮气,沉沉地压在胸口,无处安放,不知所措。

      祁郁行走在喧闹的流动人群边缘,黎宿的正前方。

      相距不足十米,祁郁行眉眼微敛,身影挺拔颀长,举着一把酒红色的雨伞,伞面上有祁家金色家徽,一袭黑风衣内搭黑衬衫,衬衫纽扣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一颗,外散的气息骄矜冷冽,周身笼罩着浓稠而迷离的光,朦胧了他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将他勾勒得似梦似幻,神秘迷人,优越的气质在这湿漉的街头隔绝出一个单独空间,成为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线,引得过往行人都不自觉放缓脚步,视线不自觉地为他所牵引。

      微雨纷扬而下,黎宿的眼睫蒙上了水雾,她想她此刻是狼狈的。
      浓密的水珠滑进她本就湿润的眼睛里,翻覆汹涌着酸涩,她低额眨了眨眼。

      也就是那一瞬,有几个女生走到祁郁行身前,拥挤的伞面遮挡住了黎宿的眼前的景致。

      她们应该是去找他要联系方式的。

      黎宿微微垂面,脚步继续往前,随着与祁郁行的距离拉近,挡在他身前的几个女生讪讪地走开了。

      祁郁行的身影又落进黎宿的眼里,她的脖颈越来越僵硬,继续看前方走路,心跳一下下地加快,指尖也慢慢蜷缩进衣服袖管,在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刹前,祁郁行手里那把酒红色的伞突地移到了黎宿的头顶上方,雨水顺着伞的棱角滑下,雨点打在伞面上有种沉闷的鼓感。
      他温声喊:“识伊。”

      黎宿脚步彻底停住,心跳开始方寸大乱,充斥着狂喜。
      她诧异地抬头望祁郁行,眸里亮光流动,他的五官冷硬,眉眼深邃,看人的眼神却如沁泡在古泉中的玉石,那般的温润低柔。
      他扬起带有礼节性的浅笑,说:“好久不见。”

      话音一字字落下,黎宿眼睫颤了颤。
      她与他有近两年没正式见过面,不想,他居然还记得她。

      还未从‘识伊’这个称呼里回过神,一块手帕递向自己。

      黎宿缓慢地伸手接过,拇指压在手帕一角,‘祁’字绣纹上,心尖隐隐腾起的悸动燃烧着血管里的血液,身体开始发热。

      手帕质地柔软,残留有他的体温,很暖。

      “好久不见……郁行哥哥。”
      黎宿扬起笑,柔美明艳,但略微有些不稳的嗓音出卖了她见到他时的紧张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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