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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十里挽歌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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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各处报丧之后便陆续有上门哀吊之人,迟家人丁稀少,迟延这一辈便无兄弟姊妹,到了迟瑾这一代更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可迟延行医一生,救助过的人不计其数,因此上门之人也是络绎不绝,有些穷苦者几人一起凑够了一副花圈送来。
迟瑾发间簪一白花,在往来回礼间想,“行医如此,算是没有辜负。”
如今正是杨氏天下,定国号为齐,是迟瑾学过的历史中所不存在的。来到这世界的第一日虽茫然了许久,还是很快意识到了那些发生在志怪小说中的事情竟然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这个朝代的医疗体系,类似于后世的公立医院,在各郡县设立医署,在各医药世家中选拔医术高明者,在地方医署任职满三年后便可以考取更高级的医署。并州医署大致与现代的省三甲相似,长安医署便是相当于现代的帝都一流三甲了,是天下医者仰慕的圣殿。
迟延从十五岁开始便开始行医,更是经过层层考核选拔进入并州医署任职,直到过世。其实也曾进京赶考过一次,名落孙山后便再也没有去过了。人人都道可惜,说如张孟元一般一年就考中者不多,他第二年一定能考上,他却不知为何怎么也不去考了。
思索间,仆人来报长安医署的张孟元医官已至。只见一身形偏瘦,两鬓斑白的男子踉跄进门,他进香后拉着迟瑾老泪纵横,带着浓浓的并州口音,“这老糊涂怎得撒手而去,只留下你孤苦伶仃,向来医者不自医,怎么能叫我不哀恸!”
“我自诩医术高明,老友却早早撒手而去,我怎能心安理得啊!你若是要到长安,只管上我家门!”丧友的痛苦使得泪珠不断的从老者已然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竟是哽咽到泣不成声,惹的周围的人也红了眼眶,用帕子擦拭眼眶,反而换了迟瑾来安慰他。
一整天的回礼与跪拜,加上时不时被触动情肠也留了不少眼泪,迟瑾只觉得眼睛肿胀,脖子和腰都酸痛不已。
如杏扶着她隔着栏杆看这无人的院落,冷风吹过,竟是卸下了大半困意。此处原是迟延宝贝得不得了的中药园子,他缠绵病榻之后也少人看管,那些草药先是被寒霜沁润,又被大雪掩埋,如今只有些残败的叶子半埋半露。
雪停了,还有如玉盘一般大而圆的月亮,月光比雪更皎洁。她怔怔地看了半晌这既高洁又萧瑟的景致,突然开口,“你说,谁是能倚靠一辈子的呢。”
如杏不明其意,拉紧了她的袖子,“姑娘……”
“月亮都有阴晴圆缺的变化,更何论人呢,除了至亲和自己,又能依仗谁呢。”她的声音好像融进了这夜寒冷的风里,“如杏,我已经是失去至亲的人了。”
这两年对她来说本像一场游戏,扮演一位古人小娘子,学学医书,理理草药,也去过雁门关外的战场上援助伤员。上有高堂,无远虑近忧,过得倒也算是有趣。只是如今,迟瑾心头顿觉黑云压顶一般沉甸甸,她第一次真的落到地上,来认真环顾四周,环顾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命运。
过了许久,迟瑾觉得晚风吹得有些冷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离去,逆着月光看到转角处的徐桉,被探进回廊中干枯的树枝挡住了一半身形。
他先开口解释道:“我以前,便是住在这里,边读书边打理着这些草药,睡不着便来此处转转。”
迟瑾颔首道:“我从前同母亲在乡间养病,接到父亲身边后,却是太愚钝照料不好他这些宝贝草药。”
“上次见你,你还是个总角小童,总扯着我问东问西的。”
她一时不得其意,于是牵起一个微笑。
“你总问我,‘桉哥哥,长安大不大,漂不漂亮’,我说,我也还不曾去过呢。”他顿了顿,“小瑾,如今老师不在,我……”
她打断他,扯出一个笑容:“桉哥哥,长安大不大?又漂不漂亮呢?”
出棺那一天是个大晴天却及其寒冷,漫天飘扬的纸钱仿佛也有了雪的灵魂。迟瑾扶棺而出,却见送葬之人挤满了整条街道,他们贫富不一、高低胖瘦不一,却一致地用哀伤的目光望着她,望着这副薄棺。
这可能是迟瑾,可能也是徐桉,第一次体会到“人心”二字的分量。
不知有谁起头唱起了悠长哀伤的挽歌,众人相合,《蒿里》和《薤露》被风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迟瑾令那些扶棺的仆人停下,转过身来向着这些人、这些担心的神色、这些随风飘扬的挽歌,深深一拜。
她复行至棺木旁,任由泪水从发酸的眼眶中落下。用力抬起棺木却有些失力,又稳稳地被人托扶起来。
他的声音伴着那些绵长的歌声一起传来,“我帮你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