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微光 郁北林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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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一条划过去，顾晨风把郁北林的日常的许多表现都和百科里的症状对上了号，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与自己隔着窄窄的过道躺在床上的男生，月光晃悠悠洒进窗子，勾勒得少年人面庞如玉，他眉毛微蹙着，额头脖颈上细细的汗珠在微光里发亮，看来睡得并不安稳。
顾晨风鬼使神差地悄悄坐起身，身下的铁皮床发出酸涩的呻｜吟，在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的八人寝室里响亮得过分。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摸着黑跨过月光分隔的过道，坐到了郁北林的床边。
那股凉丝丝的薄荷香气更加肆虐地钻进顾晨风的鼻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军训基地在市郊的森林公园边上，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觉得蝉鸣声被无限放大，一起放大的还有顾晨风“砰砰砰”止不住的心跳声。他伸出手，用睡衣的袖口轻轻擦拭郁北林的额头，被薄汗微微浸润的单薄布料将湿漉漉的触感传递到手腕，挠得他心痒，他说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的由来，可能是他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瑟缩的少年人实在是需要保护。
“嗡嗡”
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两下，因为新消息弹出而亮起的屏幕在黑暗里有些刺眼，顾晨风吓了一跳，覆在郁北林额头的手跟着一抖。男生可能是睡梦中察觉到些什么触感，闷闷地“哼”了一声，翻过身来，顺势抓住了顾晨风来不及缩回去的手塞进了自己脖颈与枕头间的缝隙，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像是熟睡的小猫抱着心爱的玩偶。
眼下的情形让顾晨风一下子理智回笼，绯色烧上脸颊，他刚想试着稍稍用力把手抽出来，就听到背后“吱吖”的轻响，冷汗唰地冒出来。
“那个同学，你不睡觉干什么呢？”查寝的教官可能也被这个半夜不睡觉坐在别人床边的学生吓了一跳，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是分明带有责问的意味。
顾晨风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实在太像一个变态或者小偷，也顾不得会不会把郁北林惊醒，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坐回到自己床上：
“不好意思，刚刚去厕所，回来的时候上错床了。”
他心里像做了亏心事，声音比教官压得更低。教官狐疑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了两圈。
“快睡觉。”
顾晨风确认教官走了以后，握着手机躺回到床上，心跳的速度像是刚刚潜入银行保险库盗窃了两麻袋钞票。他点开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何佳芸的回复。
JY（想当耽美编辑版）：嚯！怎么说？
JY（想当耽美编辑版）：你这是打算主动出击了？
晨风：没有，别瞎猜。
JY（想当耽美编辑版）：呵呵，随便吧，你多能憋啊，真打算谈恋爱了我看你也不会和我说。「冷笑jpg.」
JY（想当耽美编辑版）：等你们军训完一起吃饭？开学了不一定有时间了。
晨风：到时候再约吧，睡了。
顾晨风回完消息，不等对面回复就把手机按了关机，悄悄塞回到床下的行李箱里。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郁北林脖颈间的触感，很温润，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指凑到鼻子尖闻了闻，脸上的滚烫的灼烧感还未褪尽，转瞬又有野火燎原之势。
顾晨风有些纳闷，觉得自己今晚的行动像被人夺了舍，要么就是喝了假酒，他有点后悔早早把手机放回去，真应该查一查被蚊子咬会不会导致神智不清的症状。他翻腾了半宿，才把莫名的情绪平息下去，嗅着鼻腔里的残留的淡淡的薰衣草香睡着了。
背后的过道那边，郁北林眸子睁得很大，盯着顾晨风的背出神，颜色浅淡的瞳仁在月色下映出晶亮的光。
第二天被扯着嗓子的起床号吵醒，顾晨风觉得身上酸疼的像是和泰森打了擂台，被沈闲拽着出去晨训，脸色臭得能杀人。郁北林眼下也有淡淡的一抹青，但是左右他不用参加训练，这会正好整以暇地整理床铺，顾晨风经过他身边时轻轻“啧”了一声，分明有些嫉妒。
五点出头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顾晨风一出门就被带着露水的风吹了个寒战，紧接着训练时，头便晕乎乎地疼起来。强撑着去吃早饭，干馒头落进胃里顶得他一阵恶心。陈小阳坐在他对面，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胃不舒服吗？要不我和老骆说一下。”
“不用，一会回去歇一下就好了。”
“你别硬撑，要是今天再晕倒几个老骆就要疯了。”
顾晨风摆摆手，有些冷硬地拒绝了体委的关心。等他回宿舍，郁北林还是一副打坐参禅的模样，一边靠在床头发呆一边啃手里的紫米面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看着怪可爱。一转头，顾晨风就愣住了，自己一早晨顶着起床气出门晨训没来的及收拾的床铺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了一个小小的香囊，顾晨风把香囊拿起来端详，做工很精致，藏蓝色的丝质料子，上面用银线绣了兰花，拿到眼前，一股熟悉的薰衣草香钻过来。顾晨风便一瞬间了然。
他转身看那个啃面包的同学，对方的眼神来不及从他身上移开，被逮了个正着。顾晨风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香囊。
“这算你送我的，郁同学？”
“为什么？因为我昨天扶你去医务室？”
“李涵也扶你去了，你有没有雨露均沾啊？”
顾晨风头痛的厉害，但一时恶趣味上头，明知道郁北林不好意思说话，但还是饶有兴味地逗他。
郁北林果然涨红了脸，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句子。他抻着头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教官不在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的打了几行字。
顾晨风失笑
“你这样别人还以为你真的不会讲话呢。”
说着凑到他身边看他的屏幕。
“谢谢你昨天下午照顾我，我看你昨晚睡得不好，这个安神，送给你。”
顾晨风愣住了，郁北林怎么知道自己昨晚睡得不好。他皮肤白，但又不像郁北林那样有些没有血色，再怎么熬大夜也不显黑眼圈。一个令人羞愤的可能性在顾晨风浮现上来：昨晚自己鬼迷心窍坐在郁北林床头发癫的时候他或许根本没睡着，或者是被自己惊醒了。
这下轮到顾晨风脸红，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头好像更痛了。
顾晨风一直强撑到下午，老骆终于发现他脸色不对，不容他分辩便把他扭送到了医务室，一量体温直飙39度。老骆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这孩子，昨天是你送郁北林来的吧？他晕倒之后我还叮嘱你们不舒服千万不要强撑，你可倒好！你这烧的体温表里的水银都快崩出来了。怎么，我要是不带你来你是不是也打算在训练场上来一出英勇就义？”
老骆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但语气了除了生气更多是着急，倒让顾晨风觉得不好意思，带着鼻音瓮声瓮气地嘟囔：
“我就是有点头疼，自己也没想到烧这么高。”
医生凑过来叮嘱“你这不是中暑的症状，是感冒了，还是请个假叫你家长带你去正规医院验个血，看一看是细菌性的还是病毒性的。”
顾浩明和刘颖在千里之外出差出得废寝忘食，连着不到三岁的顾绍也被他们带在身边，家里除了一个保姆再没半个活人。顾晨风提议自己打车去医院，不出他所料被骆必达严词拒绝了。老骆打电话给顾浩明说明了情况，又跟年级主任请了半天假，拽着顾晨风去了医院。一通检查验血下来，前一天还觉得自己身强体健应付区区军训不足挂齿的顾晨风喜提病毒性流感合并扁桃体炎。开了药以后，老骆把顾晨风拉回基地，正是大家晚训的时间，郁北林也跟着去训练场边见习，宿舍里空无一人，老骆让顾晨风收拾行李，强硬地宣布了把他遣送回家的决定。顾晨风头烧得发昏，实在也不敢再逞强。只是在空荡荡的床位前，蓦然后悔，为什么没有和郁北林加个微信。
等到骆必达叫的出租车载着顾晨风拐进附中附近的叠拼别墅区，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顾晨风拖着行李箱刷开院子的门禁，一楼的玻璃门后黑漆漆一片，他进门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赵姨，并没人应答，不知是保姆没来得及赶回来，还是顾浩明根本忘了告诉保姆自己要回来的事。
他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去净水器前接了一杯凉水，囫囵吞了几片医生开的布洛芬，谁知药片下肚，没吃晚饭的胃愈发疼的纠结起来，顾晨风没忍住，趴在水槽前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过之后胃反倒没有那么疼了，身上也觉得好受一些，一路坐车过来的困意消散了大半。顾晨风看了看表，估摸着对方这个点还没睡，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你不应该在军训吗？”
“我病了，老师叫我回家了。”
“顾浩明在家吗？”
“他们都在南方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冷哼“猜到了，我们顾先生可是大忙人一个，儿子生病他忙着出差，老婆在ICU躺着他也忙着出差，他不出差华尔街股市就该崩盘了。你一个人在家行吗？要不我请几天假回去陪你。”
“不用了小舅，我们老师带我去看过医生了，也开了药，已经好多了，我打电话是想问你点别的事，就是……关于阿斯伯格综合征你了解多少。”
周玉成是顾晨风生母的亲弟弟，今年而立之年，北师大应用心理学博士在读，准确来说这个“在读”的过程已经持续了快五年。他听到这个不常见的名词骤然出现在自己外甥口中，一时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别告诉我你快十七了突然发现自己有自闭症倾向？顾浩明他虐待你？”
周玉成和自己姐姐性格迥异，经常没个正形，思维总是跳脱得让顾晨风头疼，“当然不是，是一个同学，他有轻度的阿斯伯格综合征，这病有方法能治吗？”
“哈哈哈，你什么时候对同学这么关心了。”
“他坐我后桌，我们老师叫我多照顾他。”顾晨风摸了摸鼻梁，他说的是十足十的老实话，可还是莫名有点心虚。
“我也不是学临床心理学的，这不是我的专业方向，我只能说个大概，一般来说会用曲舍林、奥氮平、利培酮这类药物减轻症状，如果只是轻度的话可能不太需要用药物干预，主要侧重在对压力的疏导，还有社交训练和语言训练。”周玉成搜刮了一下脑海中残留的本科时通识课的印象，得出结论。
顾晨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对工具人失去了耐心，周玉成不满地控诉，
“我说你别太会过河拆桥了，能不能对诲人不倦的周博士尊重一些！”
“你还没博士毕业呢，只能叫博士生或者博士候选人，做学问要严谨，周博士生。”
电话那头寂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了“嘟嘟嘟”的挂断声。
顾晨风挑了挑嘴角，脑子里想着周玉成说的话。他把早上郁北林送他的香囊拿出来，深深吸了一口，薰衣草的气味霎时间包裹住整个鼻尖。烧得混沌的脑子清亮了一些，想起郁北林当着自己的面和自己打字交流的场景，顾晨风开始思考，该怎么才能让郁北林多说话多社交呢？得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