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措》玄方

2、大雪 回忆录

　　天空中没有鸟飞过的痕迹，空气吝啬的稀薄，冷冽的寒风裹挟着战火的讯息从南国席卷而来，点燃，又掐灭，一大批被解救出来的难民们神情悲怆，或迷茫，亦恐惧，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止不住的颤抖着，无助的哆嗦着，眼里透露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担忧，弱势群体会不由自主的抱团取暖，蜷缩在白桦林的中央空地上，每一张面孔像被强行铺了一层厚厚的灰与泥土，他们的生命力仿佛被战争贪婪的抽取，唯有一行行错落有致的白桦树，在一双双失去光芒的眼睛中染上了故乡的惆怅。此时大雪将至。
　　“清点好人数，并安排每个人的去处。”杜尔罗夫上校银灰色的头发被雪映衬的发亮，灰蓝色的双眼从每一张面孔缓慢扫过，他好像看到了死神正佝偻着背安静的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那是什么？”一小团血红色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显得格格不入，一路跑过去隐隐约约看到如墨般的发丝被雪遮盖着，杜尔罗夫上校用力把身旁的雪铲掉，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孩子，原本如瓷器般白净的脸蛋冻得通红，泛上一层灰，整副躯体骨瘦如柴，胳膊肘磕得让人有些发疼，满手都是死皮，伤口早已经结痂，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证明着这个孱弱的小家伙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杜尔罗夫上校急忙抱着人赶到临时搭建的救助站，“这孩子在雪地里不知冻了多久，真希望没事。”他对着那些身穿军装临时充当护士的士兵们自言自语道，看见军医过来了便回去继续整顿军务。“这孩子命还挺硬的，竟然从那么远的敌营里跑出来。”军医仔细看了看脖子上挂着的黑色项链，上面密密麻麻的刻了一串编码和军营名字，显而易见，这孩子在逃离地狱之前肯定遭遇过惨绝人寰的经历，一想到这里军医无奈的叹了口气。
　　“南方有佳人。”即使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也依然能够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那一缕缕青丝如泼墨般披散下来，那只是烛火跳动的光芒在那双眸中闪烁着，轻颤着，想要轻声泄露春天的秘密，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打破了这个梦幻般的画面，一只手扯着乌黑发亮的长发，另一只手拿着银色的剪刀——“你疯了！你才醒过来就想不开了吗！”杜尔罗夫上校见状一把抢过手中的剪刀，想让眼前的南方人清醒一下，可等待着的却是南方人困惑的眼神，“该不会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上校心里为自己的鲁莽找了个借口。杜尔罗夫上校将剪刀默默递给站在一旁的医生，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才用南国的语言开口说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好好活下去才行。”“我不是姑娘，我刚刚是在剪头发能否请您把剪刀还给我？”这会儿该轮到上校困惑了，面对眼前小家伙有点生气却又不失礼貌的发言，他只好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道歉道：“呃……抱歉哈，没注意到，……要不我帮你剪头发？”上校笨拙的靠近床上的少年，没想到少年下一秒变像炸了毛的狸花猫一样吼叫道“别碰我！”他也着实被这一声怔住，身旁的医生连忙安抚少年的情绪，并示意上校赶紧出去。
　　皎洁的明月在此时显得十分不应景，好似一把枪杆上的利刃在黑色的幕布上狠狠豁了一道口子，雪不知疲惫的下着，上校的脑海里不断重复播放着那张可爱的脸是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凶狠，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对战争来说，人是平等的，又是不平等的，从失败者的角度上看，人人平等，无论你是乞丐还是富商，面临死神的降临时都会乖乖投降；从胜利者的角度上看，每个人都站立在不同的金字塔阶层中，施暴者统治着被奴役的人们，而施暴者们却又可以分很多阶级，物质上的阶级，精神上的阶级，甚至还有思想上的阶级，但令人匪夷所思的却是，他们都可以划分进一个大的共有集合——他们都是人类。
　　“稳定下来了吗？”杜尔罗夫上校看着满面忧郁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这孩子……”欲言又止，空气中透露出愤恨的火苗，“这帮该死的畜生！真不是人！这该死的战争！我只希望这场该死的噩梦快点结束！”一项少言寡语的医生在今天这个夜晚似乎把前半生憋的气统统撒在上校面前，毕竟人只有在信得过的朋友面前才肯露出自己坦率真实的一面。“多留意下这个孩子吧，我怕他年纪这么小就有那么深的阴影创伤了。”医生又长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两个朋友站在木门口，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
　　一团团浓浓的白雾，徘徊在远处山峰的上空，雪依然不知疲惫地下着。凛冽寒冬，大雪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