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蟹壳青》比比迪巴比迪布

2、《天珠》 七年

　　达娃发消息说新收的小弟断了条腿，谁让他摸我的珠子呢。

　　我蹲在挖土机堆出来的小丘上看工人打地基，左手氧气罐，右手藏红花泡水，达娃远远的就笑话我，确实，六年不进藏区身子骨都退化了。

　　我腕子上没珠子，脖子上没珊瑚蜜蜡，他们都当我是外地老板来做功德，一个二个神神秘秘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好东西，一副只要我点头，他们就能从怀里摸出千年的天珠、百年的蜜蜡。

　　达娃带着他的小弟过来找我的时候我玩心大起，神秘兮兮掏出川西主持给的那串嘎巴拉，那小孩儿仔细看了两眼，吓得直接往后一小跳，又忍不住凑上来，给我和达娃乐得差点没跌过去。

　　中午吃过饭，点了支烟和达娃闲聊，他说这小子原来是个程序员，吃他们西藏的牛羊现在头发都茂密了；还说这小子行，现在都在网上卖了，电商，不用再像我们原来背来背去、进藏出藏，像条为财蹦走的游魂。
　　现在喊买卖叫结缘，钱也不叫钱，叫缘金，老板不叫老板，要喊师兄的。

　　达娃带着口音的一声师兄又给我乐了半天，一支烟抽到底，没注意吸到口烟把子烧了的糊味，呸了两下也不知道呸出去没有，达娃把矿泉水瓶子递给我漱口，思绪尚在飘忽，没注意灌了两口直接吞进了肚。

　　达娃跟我讲索朗的老婆还是死了，癌症，我当年收了他们的天珠救了他老婆的大出血，后来达娃收了他家的老绿松老珊瑚也没打过病魔，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路上达娃像个黑心导游，把我往消费陷阱里推。
　　米玛开了家藏服铺子，热情周到地帮游客穿戴，见着我来甩了一件让我自己穿，差别待遇；
　　边巴牵了三匹马，扩了条马道，我赌他是个entp，游客喊停他加速，上了马好像就都是他的天地，也不管马上面还有没有旁人，好在那个汉族姑娘下了马眼睛晶亮，对着边巴说再来一遍，央的边巴从耳朵红到脖后；
　　布赤娶媳妇了，一起弄了个餐馆，早上打奶茶、做糌粑，中午煮一锅肉就行。
　　…
　　推到最后达娃估计是心虚了，说我现在活像个菩萨。
　　其实我知道，他是带我看看大家现在都过得不错。

　　我们溜溜哒哒往天葬台走，小弟缀在后头，其实风干了的头骨都差不多，达娃还是执着于告诉我哪一颗是索朗的老婆。
　　我扫过一块块头骨，有的没了天灵盖，有的少了圆圆一块眉骨，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嘎巴拉，盘了两圈。

　　土窗外一声骨笛呜鸣，我和达娃对视一眼走出去。漫天的秃鹫盘旋在空中，然后俯冲直下；天葬师拿着小刀榔头挥舞，朗杰喇嘛在近处诵经祷告。
　　身后慢半拍才钻出来的小弟手机上挂着□□，大概是手机也高反，怎么摁都是黑屏，音量键也只能往大了摁。
　　就这么伴随着泄出来的几句播音腔看完了这场天葬——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

　　牧区的藏民和外头穿皮衣跪旗子的新藏民不一样，他们是真有钱，也是真没钱，和给我那串嘎巴拉的主持一样，他没钱给小喇嘛修四十万的图书馆，但他擦着泪给我无价的嘎巴拉。
　　如果是六年前，我肯定笑着推回去，贱兮兮跟他讲这串珠子如果结缘给哪位师兄可能卖七位数。

　　直到再次出藏，达娃也没和我提九爷，九爷的头骨不会在天葬台，因为他信了一辈子的菩萨也不要他啦。（注1）

　　地基已经打完了，还一摊子事儿在家等着，加上白老师高反实在严重，看的人难受。
　　回去路上，白老师坐副驾，念政治书给我念更困了，一点正向作用没有，才张口吐槽了一句，那站讲台的眼神就刀过来，我闭嘴呗。
　　正午太阳照得人昏昏欲睡，他又改提问了，问我中国现代化的特征是什么，我一个头两个大，佯装头疼，他再笑眯眯慢吞吞用他特有的语调把正确答案背出来。
　　我反问他共同富裕没带我？他半玩笑半认真，说共同富裕不是人人同时富裕。

　　人口规模巨大，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走和平发展道路。

　　这段放进哪个基层干部的应知应会里都槽点满满，但放在西藏这片地界再合适不过。

　　他们在努力，努力，再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带着别扭，赶上这场社会发展的进程。

　　注1：在迦蓝密宗的说法里，自杀不配天葬。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没去过西藏，但是一直想去一趟，也没有那么了解，都是东拼西揍、现学现卖的，看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