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仙君除魔正道后》程冀

2、第 2 章

　　阴山月蓦然睁开眼。

　　此时太阳已高悬，刺眼白光照在身上烧的生疼。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怔了怔，随即撒丫子狂奔。

　　沈洲重！你妈的，还来！

　　他以为当年那场大战没打完，跑出去几十米后，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

　　阴山月扬起自己的手，看向许久未曾见过异常灼眼的日光，光线透过他的身子直到地面，没留下影子。

　　他低下头，整个人漂浮在空中，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衣，自腰部往下的位置尽数消散，只有似有似无的魂魄，活脱脱像个厉鬼。

　　哦，对，想起来了。

　　他死了。

　　阴山月呆了片刻，回头盯着远处那道人影。

　　沈洲重……

　　他依旧和阴山月记忆中的一样，仙风道骨，白衣飘飘，眉目疏淡，冷血冷情。

　　仿佛下一刻，又要抬手，将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阴山月气的有点牙痒痒，恨不得冲上去抽他大嘴巴子。

　　可惜现在他不是九阶大妖了，而是个连魂魄都不稳的地缚灵，谁抽谁不一定呢。

　　好在鬼体虚无缥缈，难以观察，沈洲重暂时没察觉他又活了。

　　阴山月小心翼翼飘了回来，在坟旁的一棵枯树后躲着，恨不得用眼神三道六个洞将他活剐。

　　沈洲重目光则一直落在坟头上。

　　沈洲重眸色极淡，睫毛浓密，垂眸时只瞧得到小刷子似的睫毛，瞧不出他什么表情。

　　两人皆是无言，一人瞪，一人盯，四周静默，直到许久之后，天空飘下了毛毛细雨。

　　沈洲重终于不再盯着，他抬头，转身欲走。

　　没行几步，却又猛地回了头，一抬脚，踹了那坟头一脚，走了。

　　阴山月搁后边吓了两大跳。

　　一是以为他看见他了。

　　二是惊奇沈洲重竟然会做这种不雅观的动作。

　　阴山月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自己就真的这么招这个人的恨吗？

　　被打成渣渣之后还被踹两脚坟头。

　　罪过，罪过。

　　不过……仙君踢他坟头的样子，风姿更甚当年啊。

　　*

　　阴山月爱美，更爱美人。

　　他是条火蛇，生来张扬，素爱穿红衣，穿金戴银，衣裳首饰配件多得能堆起座小山，一日三换，力求骚包，却偏偏喜爱清冷高傲的美人。

　　他总觉得那种美人像冬日雪落时的松柏，透着清冷与淡香。

　　闻着香，看着也香。

　　沈洲重恰恰十成十对上阴山月的喜好。

　　他有双动人心魄的眸子，似桃花更似水杏，波湛横眸，灵气逼人，若在扎上高高马尾，一剑一斗笠，定是少年侠客。

　　偏偏性子冷，摆出一副万年冰山的面瘫脸。又修冰法，青丝变白发，眸色渐渐变淡，最后到一种淡淡蓝色琉璃瓦般颜色，活脱脱成了高岭一只花。

　　阴山月就是贱骨头，从小就贱，招猫逗的狗。

　　碰到这种美花儿，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那更是贱上加贱。

　　他喜欢什么东西，绝对不心口说出来，而是千方百计在那东西面前晃悠过来，晃悠过去，假装自己不在意，句句又不离。

　　等旁的孩子把那东西拿到手，自己再偷摸躲在被子里哭。

　　对待东西犯贱，对人也犯贱。

　　沈洲重这朵花就深受其害。

　　过往，阴山月总是清高自傲，认为自己什么都做得，认为人跟妖一样，喜欢就打一架带走，直来直往。

　　可他却忘了什么叫人妖殊途，不明白世间千难万险，总有他渡不过的天堑。

　　这点，直到利剑穿心，天雷滚滚，一道道打在阴山月身上，皮开肉绽时，他才恍然明白。

　　原来沈洲重是恨他的。

　　阴山月看着毛毛细雨如长针一般落下。

　　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

　　他第一次见沈洲重那天，也是个毛毛细雨天。

　　偏僻小镇上的石砖被淋得湿漉漉的，光滑反光，还透着些藻味，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脚底下还有一条被泥土污的不像样的小蛇。

　　阴山月刚从他那个虎狼窝似的故乡逃出来，到处漂泊，东躲西藏。

　　他甚至不能化形，索性一路躲除妖师，一路爬来爬去，最后被便被俩小土豆精随手抓到，来回扔着玩。

　　他们扔得阴山月头晕目眩，满眼发黑。

　　再恢复意识后，他在一座繁华镇子的臭水沟旁。

　　弱小精怪是不敢踏入人类领域的，大概是自己被土豆精随意丢了去，又被路过的孩子捡到，玩腻了，再扔了。

　　阴山月满身是伤。

　　他迷迷糊糊的躺在臭水里，轰隆声朝他逼近，他定睛一看，巨大的脚底板险些将他压成两段。

　　他只能仓皇地在街上逃窜，躲避着迎面而来的行人。

　　他想，逃跑好累，从万蛇窟到人族小镇，他逃了一座又一座山，太累了，他跑不动了。

　　可他害怕，害怕万蛇窟里蛇吃蛇的血腥，害怕外面的人，妖，魔。

　　他忽然极端的生出一种憎恶，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再厉害些。

　　若是厉害些，便不会被踩的到处跑，再厉害些，就没人敢瞧不起他了。

　　想象大多是不作数的。

　　一道车轮朝他的方向径直冲过来，车轮来时，阴山月脑子空空，他看着山似的车轮压过来，愣愣地眨了眨眼。

　　他面前乍起一道白光。

　　阴山月认命地闭上了眼。

　　四周仿佛失去了声音，半晌后，阴山月察觉到不对，睁开眼，四周真的静默无声。

　　雨停，风停，脚步，车马，纷纷停了，许多人开始跪拜，随后齐齐望着高处。

　　阴山月也跟着看。

　　他看到了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水珠凝结在他面前，绚烂夺目的光从大洞流出来，宛如一道虹河自天坠落，缓缓流淌。

　　一道挺拔身影在正中央，他一袭白衣，少年模样，单手持剑，破开天门。

　　少年登仙，他却向后，望了一眼众生。

　　只那一眼，便如同一道火，焚烧着阴山月的心肝与白骨，在千年后的某夜，仍然会觉得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