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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日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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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兴冲冲地和大家宣布要提车了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看中的这台白色光冈大蛇很丑,最善解人意的津美纪都委婉地问我:“直哉姐,店里的跑车真的卖得就剩这一辆了吗?”
一群没品味的家伙,我精心挑选出来的爱车明明怎么看怎么帅,简直帅爆了。唯一的缺点是储物空间在超跑中都算小的,实在装不了多少东西,放个正常规格的二十二寸行李箱也费劲。好在小惠是半个极简主义者,离开京都搬去东京带的东西很少,后备箱刚好塞得下。
“其实我自己一个人来就行。”惠一边从后备箱拿出装满换洗衣物的双肩登山包背上一边说。“你不如去女生宿舍照看枷场她们。”
接手夏油杰的养女们后我才发现,一直觉得不好养(和津美纪比)的小惠其实是一个超级好养的孩子。如果日本举办“麻烦小鬼锦标赛”,小惠充其量不过是成为埼玉县区级种子选手的程度,而枷场姐妹就算不能在全国大赛夺冠,怎么样也能进军关东地区前三甲。美美子和菜菜子肯定不想要我陪同入学,或许是夏油生前叮嘱过她们,两个小孩表面上还算听我的话,但是让她们入学高专她们都很是不情愿。要我说就该让她俩去普通人的高中学习如何和常人相处,不过我也担心养女们涉及刑事案件,后妈真是难做,一步步慢慢来吧。
“她们肯定更希望两个人独处,而且我就想和你一起来,不行吗?偶尔故地重游也不错。”
“你不是说当年是被逼来这里上学的吗。”
“对啊,哪怕不肯承认,姐姐我以前就是乡下小孩。家住在大山里,周末的消遣是带上捕虫网去树林探险,一旦和人吵嘴着急了就会讲城里人听不懂的方言讲个不停,国中修学旅行前甚至没有见过大海。唉,刚来东京那段日子过得可难熬了,所以才想陪你入学呀。”
算起来已经是十二年前了,初来乍到时一切事物都显得好陌生。东京的市区可真大,即使在街上走上一整天也遇不到一张认识的面孔。咒术高专的校区倒是设立在乡下,不过这种陌生的感觉却是相同的。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连马桶圈也比老家的更冰冷。不过最让人心寒的还是悟那家伙。跟在老家少言少语的印象截然不同,性格诡异得仿佛换人啦。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扮什么开朗,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中出道……对我不理不睬就罢了,毕竟看见他和同学在一块所以没主动打招呼是我有错在先,但为什么要在集体训练的时候突然恶语相向呢?
“你们不是还在过节的时候互相寄明信片么。”
那天晚上我和甚一哥抱怨后,电话那头的他听起来也是满心费解。
“就是说啊!亏我特意把回信的明信片写得满满的,现在真是后悔死了。”
国中毕业后父亲认为我没有非得继续上普通人课程的必要,咒术高专的老师也不会有谁比他更了解投影咒法,因此我便留在了家里。每天没什么好聊的,除了一日三餐就是训练和教习,但是没办法,毕竟答应悟要回信了啊。别小看那些明信片,上面的一个个字都是绞尽脑汁凑出来的。
“写得满满的,该不会你是没贴邮票结果全部被邮局丢掉了吧。”
“啊!”
“……我只是随口一说,居然还真是这样。”
“太过分了,为什么邮局的人不寄出去都不通知我一下。”
“明信片又不写寄件地址,工作人员哪里知道该给你退回哪里啊。”甚一哥无奈地说,“他寄过来的明信片上总归是有贴邮票的,难道你都没觉得自己写的上面少了些什么吗?”
“再怎么样寄信要贴邮票这点常识我也是有的,可我以为那是可以用手机发邮件之前的事情了!既然电子邮件不要钱又能马上送达,凭什么寄明信片一次得等一个月才送到还要收费,这根本没道理。”
甚一哥从鼻子里发出介于“哼”和“嗯”之间的声音:“要真是这样的话,日本邮政今天就能关门大吉了。”
好吧,我的确是想当然了。但是这事追究起来其实悟也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怪他寄来的明信片上每张邮票图案都很可爱,所以我才仅仅是觉得这人还挺爱遵循传统,把它们统统当成贴纸拆下来收藏起来了。事到如今又不可能特意去和他解释来龙去脉,接下来他要是想继续装作不认识我也无所谓。我又不像悟那样是自愿来上学的,在这里每天就等着老爹消气了好申请回家去,简直度日如年,才懒得理他呢。他要冷战就冷战,要讽刺我就讽刺好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悟说我练了那么久的体术还比不上搏斗经验不过一年的夏油杰,我猜夏油就是他信里提到过的,在学校遇到的有意思的家伙。这种程度的贬低还不至于让我生气,我的资质我自己最清楚,套用金子美玲的诗歌来讲就是不上不下的积雪。最上面的雪被月光照耀一定很冷,最下面的雪被人不停地从上面走过一定很累,中间的雪最惨了,又看不到天空,又触不到土地。
没错,我就是中间的雪。十五岁的我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上限,所以我不会因为被绝世天才嘲笑弱而感到生气。让我生气的是悟那副【现在我和这个人才是朋友】的洋洋得意的语气。那我就不再把他当朋友了,反正横竖他也没那么想。走着瞧,在高专闲着也是闲着,我要用我的方式把他的新朋友抢过来,能气死悟最好。
“你在干什么?”
“在看五月份适合去哪里旅游。”
“我以为你陪我来是想帮忙。”惠收拾着寝室,对坐在床上的我不满地说,“结果你就是来玩手机的。”
“我会帮忙的,等下我会教你怎么投一份钱从食堂的贩卖机拿到两瓶饮料的秘诀。”
“就这样?”
哦,作为长辈我还可以给他一些过来人的谏言。“别搞什么高中出道,也不要给我突然有一天觉醒了说我是火星人我要履行火星人的大义。”
“火星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是火星人吗,为什么会突然觉醒。”
“这就和当大象是一个道理。大象小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鼻子长,直到长大遇到了其他各种各样的动物以后才发觉,哇,原来我鼻子超长。”
“你还在想火星人的事情吗?已经过去半年了。”
偶尔——尽管只是偶尔,我会觉得这孩子比他姐姐更加心思细腻,所以说是个麻烦小鬼。
“都过去半年了呀。小惠你知道臭虫的平均寿命是半年吗,假如他投胎成了一只臭虫,那现在估计已经又死一次了。诶,竟然有半年了……真奇怪,为什么我老有种感觉他还在哪里犯案。”
“在说什么啊。”
“听说昨天有人在池袋西口公园被偷走了排队一小时才买到的人气鸡排三明治!”
“那只是一般的抢劫案吧!”
“奈良某个神社前阵子被盗走了稻荷狐狸石雕脖子上的红布。”
“勉强算是大案件,但应该不是极恶诅咒师会干的事。”
“还有还有,上周我在蛋糕店定了一盒蒙布朗,居然被人竖着放进包装袋,栗子奶油全糊一起了!”
“哦,我认为你应该投诉负责打包的店员……你是不是想他了?我是说火星人。”
我笑了,算是承认。稍微有一点。不过我也渐渐习惯了,就像我们在一座巨大的无人岛。我住在东面,他住在西面,真的离得不远,只是永远不会见面而已。
可能是触景生情,居然又回想起在叛逃前期夏油杰脸上常常出现的表情,好像世界已经走到末日,好像世上只余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那时候身为女高中生我倒是挺喜欢他这幅表情的,因为让人联想到无赖派,总觉得忧郁又具有男子气概。如今我不会再这么想了,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在惠脸上看到这副表情。
“小惠。”
“干嘛?”挥舞着扫把的惠没好气地应声道,“腿抬一下。”
我抬起脚让他扫贴着床沿的地板。
“虽然有时候很麻烦,你一直是个一百分的弟弟。”我知道从辈分上将我们是表姑侄,但我是不会向区区礼制序齿低头的。“谢谢你。”
“啊?……哦、嗯,知道了。”
“成为了家人后并不意味着能理所当然地始终‘好好相处’下去,不过为了在意的人努力逼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我不认为那是爱。”
“我不理解。”
“没关系。”在我心中,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不想多说教,更何况青少年肯定也对石器时代的事不感兴趣。“打扫完了?去隔壁叫美美子她们吧。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我们去吃寿喜烧。”
“跑车要怎么坐下四个人?”
“呜哇,是谁预知未来已经叫了七座商务车等在校门口了,是你能无所不能的老师哟!”悟一个人抵得上十个人那么聒噪,他又玩起假装互不相识的无聊桥段了。“伏黑同学你好,我是你今后的班主任五条悟,喜欢的话是第二批出炉的黄油土豆更好吃。近期的兴趣是棒球比赛,尚无女友,正在招募中。”
“老师你好,我是学生的家长禅院,最近的兴趣是收集字画,讨厌的话是第二批出炉的黄油土豆更好吃。”
“在校门口汇合对吧,我去找枷场她们。”惠一脸【不想和你们这些幼稚的大人讲话】的嫌弃样子,放下扫把走掉了。
“吃过饭你打算回京都吗?”惠离开后,悟问道。
“应该会留一晚吧,明天准备去千叶买迪士尼新出的限定周边。”
“那晚上老地方见?”
“集点卡带了吗?”
“带了。”
“那行。”
“世界上怎么有人为了集印章同意去情人旅馆。”
“要你管。”
“我想管啊,和我交往吧。”
“不要,现在我有更喜欢的人。”
“那我五月份再问你。”
“下个月是甚一哥生日,我要拉他去旅游。”
“原来那家伙是金牛座。”
“没错。”
“嗯,不过他本来就长了一张‘我是金牛座’的脸。”
“你这么一说,真的耶。”我没忍住笑了。“我和他提过一次出国玩这个主意,他却说自己工作很忙。所以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强迫他,而不是说服他。”
“还真是个模范妹妹。”悟说,“六月份我再来问你。”
“好的,不过六月份我大概依然比起你有更喜欢的人。”
“没关系,七月份我还会问的。”
“好的。”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