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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会受伤的笨蛋 从开始到现 ...

  •   如果纪杨知道我回去找了他那么多次,他会说什么?“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噗哈哈,想到他一脸无语地像是看精神病人一样的表情,我就忍俊不禁。无论我说什么,纪杨都不会相信。
      可是我从来没有骗过他啊!
      第一次见到纪杨时,他扬起下巴,张大嘴说:“大家好,我叫纪杨。喜欢……”没有人的自我介绍比他的更让人印象深刻,声音如此洪亮,不记住都难。现在只要看到他就能立马想起那时候的那张脸。当时的我坐在教室的中间第一排,恨不得捂住耳朵,担心被班主任看到这才忍住了。
      第二次见到纪杨时,我觉得他是一个可怕的家伙,我很惊讶会在那里遇见他。当他抢走我的书包,往我嘴里塞一颗他用牙咬开的糖时,我发誓一定不能和这个人相识。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居然会居住得如此靠近。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谨慎地思考我要如何才能和这个同班同学减少见面的次数。
      第二天清早,当我正出门独自去学校时,竟一眼看见了他的身影,毫无疑问他这是在等人。我害怕他看见我,于是放轻脚步,低着头想要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只听“嘿!”的一充满惊喜的招呼声,他一下揽住我的肩,另一只手往我面前一摊,“给你糖。”我愣愣看他,一副喜上眉梢,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开始后悔昨夜里我的行为,或许他只是想和我做朋友。我接过他手里的糖,道了声:“谢谢。”
      当我产生他是好人的想法时,他已经站在我身边开始悄无声息地稳固他的地位,我俨然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给我的糖,以及他对我莫名其妙的一切好处。我第一次因为他的善良以“笨蛋”叫他,话出口时,忽然觉得这个词形容他太过贴切,甚有些可爱的苗头。可是后来,我终于还是受到了惩罚。
      “别再吃糖了,下次牙疼我可不管你了。”我妈对正哭着的我说。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太阳悬在天边,余光漫天而来,树影在地面上排成排,我的身影则在树影里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当纪杨再次给我糖时,我拒绝他:“我长蛀牙了,不能吃糖。”
      “我看看。”他一副很是好奇的模样,所以我就把嘴张大给他看。他左瞧右瞧,一双眼睛瞪得炯炯有神,片刻后疑惑地说道:“没有啊!”我正要指给他看,他却迅速地往我嘴里丢了一颗糖。
      甜甜的感觉突然传来,我生气的立马“呸”的一声吐掉,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当场把我按在地上又给我吃了一颗。我摆动着双手一面推他,一面揭他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吐的手。我们扭打在地上,这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他在欺负我。
      这个蛮横的,危险的浑小子!
      “我再也不跟你玩了。”那时他比我高那么一点,我又没有他那般牛的力气,所以事后只好恼羞成怒地这么对他说,想让他知道他的行为是不对的。结果他非但没有向我道歉,反而更加啰哩吧嗦地在我耳边说着一些琐屑的事情,并且问我糖好吃不好吃。
      只是按照早上吃饭的惯例,他竟然能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像是在写故事,可不过是无聊的流水账,毫无用处的细枝末节都要写进去。
      当我说出不跟他玩了这句话之后,他立马一脸不信服的样子回我:“少骗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会拼命地和我说话,以这样的方式与我和好。我被他这样的想法折服。然而实际上就算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也是一个十足的啰嗦小鬼。
      他的话怎么那么多?就是学人说话的鹦鹉也没有他厉害。他没有其他倾诉的对象了么?只抓着我一个人霍霍磨刀。他明明还有其他朋友。
      为了摆脱他,我又对他说:“我妈不让我跟你玩!”我以为请出这套说辞会有效果,结果当天放学,他就跟着我回家了。我妈妈很喜欢他,特别招待了他,并且要我好好和他相处。
      虽然事情是这样发展的,我也生了很久的气,但在那个年纪,没有深刻理解感情这种东西的我并没有因为他没有的一句道歉而真的不和他玩,他也不懂维持友情的方法,只是一味地讲话讲话。我深刻地意识到这个无法改变的问题,而我只是走在他旁边,默默听他说着的一切,时而接上一两句话。然而多年以后,那句“我妈不让我跟你玩”竟然会成为事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们心中关于爱情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喜欢的人也开始住进心里。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纪杨时,在饭桌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妈。
      时间沉默了很久,最后,我看见她用颤抖着的手打了我一巴掌,听见她用颤抖的嘴唇破口一句:“你有病啊!”
      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内心甚至没有波动,只是这句话永远地刻在了我心里。
      我开始躲着纪杨,只要远远看见纪杨的身影,我就会慌不择路地跑掉,就算是突然地瞥了一眼,我都能认定那就是纪杨然后惊惶失措地逃跑。去学校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不过这样真好,可以少见纪杨几面。
      那年初二放假,我直接从学校坐上车逃回了老家。
      或许我真的有病吧。当别的男孩都在喜欢女孩时,我却在喜欢纪杨。
      整个假期我费尽心力思考我为什么会喜欢纪杨,思考要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可以不喜欢他,思考要如何告诉自己那不是特别的喜欢,只是对朋友的喜欢。其实我恰好没有正确分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所以我才会苦恼,这是没必要的思考。我对他发的消息只字不回,根本不敢看他发了什么。
      可每天早晨起床站在镜子面前,我会莫名其妙清晰看见纪杨的脸,听见他扯着大嗓子说他叫纪杨。
      忍不住发笑。
      临近开学,我心中的恐惧与激动紧张就要把我逼得发狂。我抱着头蜷缩在被子里一夜未眠,想到就要见到纪杨了,心里的笑始终压不下来。
      我最后跟我妈说,我还是喜欢纪杨。
      我妈什么也没有说。
      虽然这件事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但我从不后悔将它告诉我妈,她或许应该早些接受她这个奇怪的儿子。
      开学的第一天,屋外的广播本应准时在七点的时候响起,可是它早就坏了,早已没有了声响,破败的身躯仍旧挂在高高的柱子上。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纪杨,打算走得早一点,最好是在学校见到他比较好。万没有想到,出门时会看见他站在广播柱子下,看上去就像是在等人。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老家没有网么?打电话你也不接。”这是他看见我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沉默着只是接过他递给我的牛奶,牛奶是热的。他继续说,“弄坏你的玩具是我错了,对不起。”
      后来看手机发现他给我发得消息:等我回来。你在哪?听你妈说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来?你快点回来!你怎么不回消息?还在生气么?对不起。
      人在长大的过程中,会把“对不起”,“谢谢”这样客气且客套的话挂在嘴边,无论发生什么事顺嘴就会说出口,我一直认为这样使得这类词很廉价,尽管我也经常说。可是纪杨的那句“对不起”,让我听了觉得更加愧疚,我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说“没关系”。
      如果我辩解了,那就太荒谬了!
      “笨蛋。”我小声嘀咕,他听见却笑了。
      “现在该你道歉了。”闻言,我忽地抬头满脸疑惑地看他,他却搭上我的肩膀,锁住我的喉继续说道,“你一个假期都不回我消息,是不是你错了。你不知道我可伤心了。”他哭丧着一张脸,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对不起。”我拍打着他的手,即使他的这种思考方式再一次让我折服,我还是乞求他的原谅,他则有模有样地揩了一把泪道:“我原谅你了。以后不许这样。没网就给我找网……写信也可以。”
      “写什么信啊?”
      “总之得回我。”
      “好好好。”
      他这才松开了手。
      嘴上答应得好,可我心中已经产生了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这些东西使我每次见到纪杨时,都要先沉闷一会儿,然后才可以和他说笑。表面上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相处,实则我还是在小心翼翼地躲开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视线,有时甚至不敢接他的话,怕他听出我与之前的不一样,我害怕他知道我心中是在怎样看待他。我想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之后。
      “爱”这种东西,时间改变不了,人也理解不了。如果我无法停止喜欢他,那就让日子这样过下去吧,尽管深受折磨,还是希望每天与纪杨见面。可直到高二的时候发生那件事。那是出乎意料的,而他依旧不知道事情深处隐藏着的真正原因。
      我们吵架,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整整两天没有见面。我原本以为即便经过两天的时间,我们也能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继续眉开眼笑地玩闹。
      周一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我们都是体育课。我们班放得比较早,我慢慢走在操场上等他,慢悠悠地行走,散步一样靠近他们班,找到他在人群中的位置,只有这样才可以在他们班解散的时候,在纷乱的人群里一直看到他。我不停地往他的方向注视直到他发现我,知道我在等他。只有这一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的这一天,我们才有机会一起狂奔到食堂去享受热喷喷的午餐,而不是每次因为要先和对方会合,然后在食堂排起长长的队伍。
      可是当他们的老师说解散,人群散作一盘沙四处飞扬时,他笑着脸向食堂奔跑,即使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我,看见我向他高举手掌,他也权当没有我这个人。心情瞬间沉到谷底,只好低下头独自朝食堂的方向走。心里想着今天这顿饭看来不能一起吃了,却忽然听见他们班有个人在他身后叫他。我一下抬头去看,看见冲出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因为纪杨的原因我见过他几面。可当听见那人嘴里欢快地喊着“纪杨等等我”的话以及看见放慢脚步笑着个脸回头催促他“你快点”的纪杨时,我的视线突然模糊,迅速低下头,没想到眼泪直接落到了地上。
      那是个狡猾的人,他知道我和纪杨因为什么吵架,而他偏偏在这时想要和纪杨走近……不,我不应该这样去责怪那个人,那个人什么错也没有。我才是一个狡猾的人。
      纪杨一定是去二楼吃米饭了,我不敢上去,独自在楼下排着长队伍买粉。人太多,摩肩接踵,我也不敢伸手擦眼睛,甚至不敢做出太多动作,生怕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发现,这个人在哭。只好赶快放空脑子什么都不要想,让眼泪风干。
      他怎么可以这样?脑子里冒出这句话,接着冒出他一副对我毫不在意,有我没我都一样的表情。他还在介怀那件事,可他连介怀的表情也没有做给我看,不是不愿做是没有做。无论是站在“友情”还是“爱情”的角度来看,这都使我止不住流泪。
      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怕呼出的气变成抽噎。头不敢太低,眼泪需得顺着脸颊流下,要是直接滴落,一定会被发现。最后,我不得不装模作样是因为脸上有脏东西所以擦了擦,顺便擦一下眼睛。
      下午放学之后,我站在教学楼外等他,在人群中慌乱地寻找他的脸。当我终于看见他时,却只跟在他身后,很多次都想向前跟他说话,可每一次都却步。直到他进入寝室楼将要打开寝室门进去,我想他一定会把我关在外面。我太害怕失去他了,带着哭腔哑着声音说:“你别这样。对不起……”我已然无法清晰地说出后面的话,紧紧咬着嘴唇,害怕哭得更大声抑制不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不知他在想什么。走廊的一扇寝室门突然传来声音,正要走出来一个人时,他才过来把我拉进寝室里。
      “你哭什么?”
      那时我已比他高出一个头,我湿着眼眶看他,视线早已被模糊:“你别不理我。”他微仰着头,拽着袖子来擦我的眼睛:“你这样等下怎么出去吃饭?”然后又在我脸上擦了几下,“等我找一下饭卡。”
      自那以后,我藏着对他的喜欢,比以前还要深的喜欢,每天与他形影不离。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发生许多变化。我没想到纪杨居然会从一个大方的浑小子变成一个性格扭捏,极度羞怯的人。比有这样性格的女孩子还要可怕,比被触碰的含羞草还要收缩得快。很多时候他都不敢和别人说话,特别是当对方是女孩子时。即便他深刻地意识到这种现象很奇怪,在慢慢更改,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化身大嗓门的笨蛋。
      我听他说过一件事,说他有一次橡皮掉了怎么在地上找也找不到,结果在上课的时候,发现前桌旁边的阳台上放着一颗与自己的一模一样的橡皮,就连上面的花纹缺角都一样。坐在阳台旁边的学生总是会把自己的一些东西放到阳台上。出于礼貌他想要问一下前桌那颗橡皮是不是她捡的,确定之后再拿走。可是前桌是个女孩子,他艰难地鼓起勇气好不容易伸出去的手和张开的嘴巴一次也没有成功让那个女孩回头,他根本不敢让那个女孩的视线停留到他身上,更何况还会与她对视,她会一直看着他仔细听他说话。为此他想了一节课,想了一万种当那个女孩回头时首先要说的话,要做的表情,手又要怎么放。回过头来,又要如何让她回头呢?每一次好不容易要叫她了,心脏就会怦怦直跳,结果下课了他也没有让那个女孩回头。相反,他偷偷把那块橡皮拿回来了。
      他给这件事取名为“橡皮事件”,我嘲笑着问他:“你们不是一个组的么,小组讨论的时候怎么办?”他回我:“那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我也不怎么说话。”
      直到现在他的性格已经变得更加可怕,如果不小心撞到女孩子,他只会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对方,嘴里说着对不起然后赶快离开,要是男生倒是会看一眼。
      我觉得有趣的同时,又庆幸他会很难和女孩子成为朋友,更别说谈恋爱了。
      即便拥有这样奇怪的性格,他伤害自己这件事也仍旧使我大吃一惊。
      那是在高三的时候,当我去他的寝室找他时,他正在洗衣服。我看见他的左手背有些泛紫的条条痕痕,我那时没有多想,直到有一次我买了零食去班上找他,发现他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偷偷在手背上划出红色的印子。那把小刀是两块钱一把的那种,塑料的壳子。刀子只有食指的长度,他的那把买了很久了,只有刀尖的一点没有生锈。他很怕疼,只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划着。划痕并不深,可每当痕迹修复之后,他就会划上新的。
      他像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一样认为自己画得图案很好看。我担心地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是笑嘻嘻地说什么也没有,直到后来我看见他左手小臂内侧关节处有两条更深的划痕。那是用水果刀划的,都是一节手指的长度。他那时才告诉我,疼痛能让他从不悦的事情上分散注意力。
      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当事人也不渴望被理解。后来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做那种事情了吧,他的手上再也没有条条痕痕了。只是最深的两条到现在都留着疤。
      无论纪杨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喜欢。
      二〇三四年,那年我三十岁,纪杨也三十岁。那年是我们分开的第九年,再次见到纪杨时,想不到会是最后一面。
      高三的时候,纪杨总是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总感觉活不过三十岁。”我全当他是开玩笑,没话找话说的。尽管我这么想,也做出了这样的表情看他,可嘴上还是安慰他:“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无论心情如何,纪杨见到人总是露着笑脸,生怕别人知道他真实的情绪。可能仅仅是因为今天没有出太阳,他真实的情绪就变得忧郁。他有时暴饮暴食,有时又接连吃不下饭,大学时,他的胃终于坏掉了。我曾见过他喝酒,那时他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偷偷喝得最烈的酒,事后分不清是醒是醉,也见过他吃辣椒被辣到喘不过来气,走不了路,然后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停歇,还见过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慢悠悠地行走。他那时是多么惧怕黑夜,如果走在他旁边就能听见他害怕到狂跳的心声。只要天一黑就要飞奔回家的人居然独自漫步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仅仅是想要一个造成死亡的意外,因为他惧怕自杀带来的疼痛。
      他曾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人活着除了心累没有别的,我的人生创造不了价值,活着没有意义。”
      他期待的意外最后终于发生了,多年以后,他生了病,很严重的病。每天郁郁寡欢,沉重的身体躺在床上起不来。
      “……陆时延,你来了么?我好想你啊……是我错了,你别走,我不想让你走……”
      我永远忘不了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时,他哭着说得话。他已然分不清面前的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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