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瓦 六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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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是京城的大日子。在这一天，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家贵胄，很多都会会出门拜一拜崔府君祠，祈求流年顺利、家和人兴。更有意思的是京城的勾栏瓦舍，说书唱戏、饮茶听曲，更胜平常热闹。
一辆青色马车缓慢行在路上，并不显眼，但只要是京中有些见识的人，看到车上的祥云纹族徽，便知车内人应为琅琊云氏中人。
吹绵叽叽喳喳不停地与云岫和照影说着这条街上新兴的吃食，往日里云岫是最热衷于这些的，今日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这一月余邸报看了不少，只知如今朝堂上大致有两派，一是以左相为首的新贵，另一是以四大士族为代表的世家。世家势力根深蒂固已历百年，互为姻亲，朝中喉舌与文脉几乎都被其占据，就是云家，也属于世家行列。但皇帝似乎更加偏向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
之前的十几年云岫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如今想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实在有些焦头烂额。
照影与吹绵对视一眼，看出云岫心不在焉，还以为是昨晚的梦魇所致。照影轻声道:“姑娘，不如睡一会儿，左右还有些距离。”
云岫被照影的声音拉回现实，看着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二人。她二人家里都是随祖父走南闯北的镇国公府老人，照影沉稳练达，吹绵机灵活泼。那梦中，二人皆在抄家那日，为了护住还在病榻上的自己，被冲进来的侍卫斩于刀下。现下看到二人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云岫不免生出些心酸，只希望在这现实中，能由自己护住她们。
“放心吧，我没事！”云岫对上二人担忧地眼神，宽慰一笑:“今日好容易出来玩，需得尽兴不是？”
进了北瓦，人声更是鼎沸，喧闹的声音才使云岫有了真实感，渐渐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抛诸脑后。到了京中颇负盛名的小张四郎勾栏包厢内，说书人已经准备开始演说，手中的抚尺不断作响，而表姐苏灵予，表兄明勖与好友莫锦瑶三人已经在等她了。
因为云岫回京不过五年，刚回京时缠绵病榻，不断寻医问药，与同龄人接触甚少，行为举止又与京城闺秀格格不入，更没几个人相熟。这几年也只有莫锦瑶一个朋友。
刚回京时的一场宴会上，云岫因为粗放的举止被那些京中闺秀嘲笑。左相家的赵四娘赵素纤带头将她骗去一偏僻之处，是莫锦瑶向她施以援手，并递给她一块芙蓉糕，所以二人才成了朋友。
长到开蒙的岁数，父母便把自己送到了舅舅永宁侯府上与几位表兄弟姊妹一起读书。三表姐苏灵予温温柔柔的，处处护着自己，二人十分投缘，便经常在一起玩。
而明勖的母亲，正是云岫的亲姑母，楚王妃云曦。姑母当时生表兄时一度难产，十分凶险，致使伤了身体，连带着表兄从小身体也不好。自云岫回京后，两家索性一同配药，两人就在一起吃药一起玩，关系甚笃。
云岫脚步轻快地下车，走近等着自己的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三人笑道:“来晚了来晚了，让兄长姐姐们久等啦。”
见云岫来，莫锦瑶便打趣道:“你这做东的倒让我们几个等，怎么罚啊？”
明勖苍白的脸上露出因天气炎热而闷出的红晕，看到云岫走来便笑道:“她不是在路上贪嘴就是贪睡了！”
“那今日的吃食就算我头上，就当给兄长姐姐赔不是啦。”云岫笑呵呵道。
在自己那场梦里，姑父姑母因为云家发声而被牵连，贬到南边当个闲散藩王，终身不得回京。舅舅永宁侯一家也因为云家诸事被削了爵，当时已经出嫁的表姐苏灵予没了娘家的依靠，性子又软和，被忘恩负义的婆家欺负至死。那个梦中好像没有莫锦瑶的景象，可心中想到她，便是一阵难过，却如云山雾罩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怕是也被自己连累。
刚落座，云岫脑海中还想着前事，却被包厢门口一阵喧哗打断。听书的几人注意力不免被吵闹声吸引去，而云岫却在那吵闹声中清晰地辨认出熟悉的声音。
娇蛮的少女声音从包厢门口传来，饱含怒意道:“赵素纤，你是不长眼睛还是怎么回事？直接闯进我的包厢，我还没有说什么，你倒好，一盏热茶直接泼到我身上！”
另一道娇娇柔柔的女声还带着哭腔道:“实在抱歉，长宁县主，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本是看错了包厢才叨扰了县主。但县主的婢女气势汹汹地拿着一壶热茶对着我。我，我只是本能地躲开了，谁知会碰倒那杯茶，若县主有任何不适，家父定会替县主请位太医好好相看。”
因为整个小张四郎勾栏也不算大，两个人的争执把周围包厢中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而包厢中的人，大多是家中为官的，也知道争执的主角是谁。
赵素纤的一番话让周围人听来，仿佛是长宁县主先对她有敌意，想要伤害她，才导致自己被茶水烫到，现在反而恶人先告状。
长宁县主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她这话暗藏深意，只是一听对方最后一句话，火气一下就冒了出来:“你当我安平侯府是摆设不成，请个太医有何难，需要你假惺惺？”
这话一出，不明就里的人更加觉得长宁县主是在仗势欺人了，都在一旁指指点点。
说曹操曹操到？在旁边包厢的云岫听到是这两人，心中不由得想，这也太巧了吧。
云岫与赵素纤的梁子，在那次宴会上就结下了。当时云岫身体刚有起色，便接到了帖子，京中闺秀对云岫颇为好奇，到京三年从未露过面，本以为熬不过去了，谁知道身体又渐渐转好。
母亲觉得出去透透气，和同龄人多来往有好处，便替她应下了。云岫本以为京中闺秀应该都是温柔和善的，便主动与她们攀谈。
因为身体原因，又在云中军中长大，云岫向来不愿意学那些规矩，行动间多了些行伍气息，与她们格格不入。
赵素纤便在暗地里嘲笑云岫，果然是小地方长大的野丫头，一点也没有规矩。到了游戏环节，赵素纤作为京中有名的才女，便提出要飞花令。云岫的哥哥云崇喜读诗书，云岫自然知道飞花令是什么，只是她并不感兴趣，一点不会，所以每每到云岫这里，她只能认输。
看到云岫支吾的样子，她们嘲笑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愿赌服输，赵素纤让云岫去园子里为她折一只春桃，故意把她引到一处偏僻之地。云岫人生地不熟，直到天色将暗也没有找到路。
若不是莫锦瑶看不下去偷偷来找她，那天只怕是宴席散去她都回不了家。
云岫被莫锦瑶带着找到回去的路后，便随手从花丛中抓了一只虫子还附带一把土，趁赵素纤在那里得意的对着她笑的时候，一把塞入赵素纤的后衣领。
云岫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她不主动招惹人，但谁也别想欺了她去。她早知道赵素纤是什么样的人，表面上柔弱善良，实际上就是一条阴险的毒蛇，再有才华也是白费。
云岫很记仇，所以之后见到赵素纤便要与她作对，只是随着年岁增长，赵素纤的手段也更聪明了，装成弱不禁风的样子来惹人同情，反倒是云岫得了个性情顽劣的名头。
不少贵妇贵女们私下都在说，虽然云岫出身琅琊云氏这等名门望族，却性子顽劣难以教养。但国公夫妇作为父母却不以为意，女儿开心才最重要。
更兼之梦中，赵家可是致使云家灭门的关键，不管是新仇旧恨，云岫都要去会会赵素纤。
云岫这边一行人都向隔壁包厢走去，刚打开厢门，就看到赵素纤倒在地上呜咽着，长宁县主沈荔涨红了脸，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赵素纤人如其名，身形纤细，脸色苍白，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脂粉太厚，一手撑地一手掩面抽泣。若不是云岫知道她的真实面目，恐怕也会被骗。一旁的沈荔长得像个福团子，一袭红衣映得脸色更红，显得凶巴巴的，更像是仗势欺人的模样了。
看到明勖进来，沈荔眼睛一亮，好像找到了救星，风风火火地冲来拉住明勖的胳膊，激动地指着倒在地上的赵素纤道:“明勖哥哥，我真的没有，都是她在这里装模作样！”
沈荔的母亲栎阳郡主出身福王一脉，福王当年随本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是真正的开国功臣，以功封异姓王，却人丁凋零，到了栎阳郡主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孩，在老福王夫妇去世后，福王爵除。
老福王夫妇去得早，福王妃与太后又是亲姐妹，故而栎阳郡主从小就在宫里太后身边养着，与圣上胜似亲姊妹。平日里沈荔都叫圣上皇帝舅舅，与明勖也是从小相识。
栎阳郡主和安平侯夫妇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放在心尖尖上，就连安平侯世子这个儿子也不如县主得父母疼爱，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委屈，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明枪沈荔倒是不怕，但赵素纤这种暗箭，却不知如何应对。而且这是在公众场合，既有勋贵，又有平民百姓，安平侯府还丢不起这个人，这才出言请明勖帮忙。
“赵姑娘，是否有误会，长宁县主虽年纪小，但安平侯府还不至于教她如此做事。”明勖还是往日温润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凌厉，一指赵素纤欺负比她小的沈荔，二也是提醒她别顾及着安平侯府，毕竟坏了脸面，栎阳郡主可不是好打发的。
赵素纤暗恨眼前这几个人的出现，单一个愚钝的沈荔，她有自信让安平侯府咽下这个哑巴亏，可谁料半路杀出这几人。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又不是与沈荔扯皮，有消息说太子今日也要来这里听说书，她才来凑这个热闹。进了这包厢发现走错，正欲离开时，那个讨人厌的沈荔却一脸要兴师问罪的样子，这才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沈荔对此不依不饶，这才让赵素纤有了这一计，人们往往都是先同情弱者，盛气凌人的那一个总是失了先机。赵素纤这一招虽然稍显憋屈，却总能占领舆论高地，基本上百试百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