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终点和起点 八月底的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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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溽热尚未散尽，空气沉甸甸地裹着水汽，黏在皮肤上。沈选秋抬手将一缕被汗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是点下了发送：
“我到了。”
消息提示音还未响起，身侧已传来熟悉的气息，带着微喘的潮热。
“等很久了？”沈鹤见的声音有些急促，显然是跑来的。
沈鹤见。沈选秋初三那年就在一起的男朋友，名副其实的校园恋情走到现在。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却不像旁人刻板印象里那般纨绔。父亲是学界泰斗，熏染得他一身温润的书卷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从容。
五年了，沈选秋从未动过“分手”这个念头。沈鹤见是无可挑剔的男友，体贴、周全。可心底那份失衡感，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越扩越大，无声地啃噬着她的安宁。成年人的世界轰然洞开，她才惊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学识的阶梯，更是家世筑起的一道天堑。那鸿沟深不见底，并非所谓的“爱情”可以填平。
“啾啾。”沈鹤见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召回她失焦的视线，“今天去吃上次提过的那家店吧？”他语气自然，手臂习惯性地环上她的肩，又极其顺手地接过她小巧的背包挎在自己臂弯，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温和的询问：“怎么没背七夕送你的那个包？不喜欢吗？”
沈选秋下意识地低下头，摇了摇：“太贵了……”声音轻得像蚊蚋。
其实那款Tory Burch，在沈鹤见惯常的圈子里根本排不上号——那已是他反复思量后，自认为最不会给她负担的选择。
沈鹤见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安慰：“不贵的，真心觉得适合你才买的，别有压力。”
沈选秋张了张嘴，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逸出一丝无声的叹息。
西餐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晕。沈鹤见对菜单驾轻就熟，流利地点餐。银质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里，侍者无声退下，沈选秋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前两天……我和伯母吃了顿饭。”她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不久前，沈鹤见那位商界女强人的母亲找过她。并非什么“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狗血戏码。沈母只是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和颜悦色地问她对未来、对婚姻的打算。然而那和蔼之下，沈选秋分明读出了更深的东西——一种无需言明的俯视。从她身上这件粗糙劣质的T恤，到对方腕间那条抵得上她全身行头的丝巾，甚至仅仅是在用餐时刀叉摆放的角度，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妈她……说什么了？”沈鹤见镜片后的瞳孔骤然一缩，染上清晰的担忧。
沈选秋先扯出一个笑容：“别担心，阿姨就是想了解了解我。”笑容努力挂在唇边，眼底却是一片沉寂。
凭借四年的朝夕相处，沈鹤见轻易分辨出她笑容的勉强。
“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选秋一怔，随即摇头——并非不能说，只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那……”沈鹤见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端着前菜适时出现的侍者打断。
精致的餐盘被无声放下。沈选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顺势将话题截断：“先吃饭吧。”
沈鹤见被噎住，只能点点头，顺从地拿起刀叉。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沈选秋略带尴尬地拨弄着面前的沙拉，沈鹤见也沉默地跟着动作。从小浸润的教养让他在进餐时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优雅、精致，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沙拉的味道寡淡，沈选秋扒拉了两口便放下叉子，抬头望向对面好看的男朋友，眼神有些放空。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真是……哪里都不一样啊。
沈鹤见感受到她的视线，也抬起头回望。
静默在流淌。半晌，沈选秋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沈鹤见，我们分手吧。”
剩下的时间，对沈鹤见而言味同嚼蜡。他固执地将沈选秋留下，却像困在迷宫里，不知哪里出了错，更不知如何挽回。
离开餐厅时，夜风微凉。沈选秋看着沈鹤见微微湿润的眼角，心尖终究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不是你有哪里不好。只是……我想分手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我开始感到自卑，”沈选秋顿了顿，尝试稳住自己微微发颤的身体，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高中的时候，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拥有了全世界。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但现在……我们不再是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年纪了。”
沈鹤见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发紧：“秋秋……我父母都很喜欢你，这你知道的……而且，我从不认为家境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选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一激动就容易呼吸急促，此刻也是如此。她朝着沈鹤见扬起一个极明朗的笑容，试图将所有的苦涩都压下去：“这样已经很好了。”
简单到只是眼前这样，你扶着我，而我轻轻拍打你的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分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沈选秋在家整理着要退还给沈鹤见的礼物。难过吗？自然是有的。但她自认最大的优点就是“拿得起放得下”。既然选择了，就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快递寄出去没两天，她便收拾行囊，回到了学校。
沈鹤见和她不在同一所大学。他的学校比她更好。不对不对，她怎么又在想他？沈选秋用力甩甩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挤出脑海，继续埋头清理宿舍里那些带着沈鹤见印记的物品。
舍友余歌比她晚到些，一进宿舍门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沈选秋！你真和沈鹤见分手了？！”
“嗯。” 沈选秋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靠！又高又帅家里还有矿，这种钻石王老五你上哪找第二个啊啊啊啊啊……”余歌一脸痛心疾首，“而且你们谈了多久了？四年多快五年了吧？说分就分了？！”
“那你去跟他谈，”沈选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抛了个媚眼，“我支持你去享受荣华富贵，宝贝～谈了不到五年。要是十年，按你这说法是不是得合葬啊？”
余歌被噎得直翻白眼，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你一点都不难过？”
“还在承受范围内。”
余歌“嘁”了一声：“行啊，嘴硬是吧？改天你半夜emo了可千万别找我哭～”
沈选秋只好凑过去，抱住余歌的胳膊蹭了蹭：“好啦，有一点点难过是真的，但分手这件事，我真的决定了。”
余歌了然地点点头，眼珠一转：“那正好！我社团下个星期团建，你跟我一起去！”
“你们团建我去干嘛？”
“听说新招了个帅炸天的学弟！你去看看，有了新人才能忘记旧人嘛！”余歌狡黠一笑。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沈选秋作势要打她。
宿舍里顿时充满了清脆的笑声。
沈选秋的大二生活，就在这笑闹与心底尚未散尽的微涩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点和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