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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誓师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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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你怎么才回来?”听到外头的动静,许翠从自己的小房间扶着墙出来。
她只舍得开了一盏小灯,有些蹒跚地走出来,便被许白身上沾染的酒席上的烟酒气味熏得咳嗽了一下。
许白赶紧扶着许翠坐下。
“奶奶,你先喝水。”许白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接着连忙拿上衣服,先去卫生间冲了个凉。
许翠坐在客厅小沙发上等她。
“包工头请吃饭,大家玩闹地晚了点。”许白很快出来,出来的时候浑身水还没擦干净,就开口解释道。
“奶奶,我吵醒你了?”
“没有。”许翠摇了摇头,“我起夜呢。”
“是身上疼吗?”许白下意识问,但又觉得自己白问了,许翠得了那么严重的病,怎么可能不疼呢。
“我没事儿。”许翠笑着说,“你饿吗?我去给你煮个红糖蛋茶?”
“哎呀不用。”许白见她要起来,连忙让她坐好。
“奶奶,你这么晚找我,是有事儿吧。”
许白聪明,她知道这么晚了奶奶还这么一本正经拉着她坐在客厅,肯定有事儿要说。
客厅里是有空调的,以前夏天最热的时候,每天还会开几个小时,但现在已经许久没用过了。
许翠生病了体虚,平日连风扇都很少用,而且空调也费电。
“今天。”许翠声音有些虚弱,“你老师来找我了。”
“老师?哪个老师?”许白不乐意提起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学校的所有人和事,她倒也不是不坚强,只是没有坚强到那个地步。
“别装傻。”许翠拍了拍许白的手,嗔怪道,“你之前高三的班主任,唐洗华唐老师。”
“唐老师?”许白毫不吃惊,因为唐老师这大半年来她家来了少说有个八九次了, “唐老师最近还好吧?”
许翠笑眯眯点了点头:“她还是从前一样,但可能高三辛苦,总觉得她白头发又多了。”
“唐老师都快退休了,有白头发不稀奇。”许翠白天多坐着,许白这会儿顺手给她捏捏腿,促进血液循环。
“今天她来,是想叫你回去上学。”许翠继续说,“她后年就要退休,她说希望你是她的最后一届,她能在退休前看到你考上大学。”
许翠人老了,身体也不好,眼珠子都是浑浊的,唯独这时候有些希冀的亮光,她看着许白,不肯错过她任何一点反应。
许白但凡有一点犹豫,她都要立马使出浑身解数,让许白重新回去上学。
可是许白没有,她只是笑了笑,那笑里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和成熟,看地许翠鼻子一酸。
“奶奶,该回去的时候,我总会回去的。”她不以为意地继续给许翠按摩着。
夏夜闷热,许白一脑门子汗,给许翠按摩好了,把人扶到房间,从头到尾没有再提唐洗华,也没有再搭腔。
许白暂时没有回归校园的想法,许翠的尿毒症还不算太严重,但每周都要透析两次,不过好在可以在家透析。
现在的入账,看似每个月还能存下几千,但只要许白回了学校,这个家会失去唯一的劳动力,反而多一张只进不出的嘴,之前存下的那点积蓄,很快就又会花光。
更何况许翠还在排队等着肾源,换肾要五十万,许白只能能多攒点就多攒点。
她是高三上了一半退学的。
那天许翠去菜市场挑筒骨给她炖汤。
摊主剁好了骨头拿给许翠看,哪成想一抬头人没了,绕出摊子才发现许翠晕倒在了地上,脸色蜡黄蜡黄,吓得摊主立马打了120。
许白当时正好在一模,才考完第一门,她感觉很不错,老师都说一模的卷子跟高考最像,按照第一门这个水准,考A大不是问题。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还没到教室,就看到唐洗华站在教室门口,着急张望着,一看到她,立马踩着矮跟皮鞋跑过去,她拍了拍许白的肩膀,说:“许白,你奶奶晕倒了,你快把笔袋放下,我带你去医院。”
许白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骤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这句话,把她击地六神无主。
为了陪许翠,许白旷了下午的考试,许翠醒过来的时候,气得差点晕倒,把值班的护士吓得在她床前守了半小时。
第二天的考试,许翠使劲了办法,逼着许白去考了。
后来结果出来,就算少考一门,许白还比班上大部分人考得好,算分的两门主科,更是接近满分,当然这是后话了。
只许翠这一天的检查费用,把这个家三个月的入项都花光了。
这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许翠不肯治。
她是一个每个月拿着一千一百五十块退休金的普通老太太,有一栋60平的小房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原本和许白的日子清贫也有希望,但疾病一下子让她们的现状摇摇欲坠。
她治不起。
许白当时和她吵,吵得很凶,甚至连“你要是不肯治我就去淌河”这样的话都说出来,许翠哭了,却死活不肯松口。
许白不理会她的反对,一声不吭去休了学,她满了十八岁,执意休学,老师也拿她没办法。
这一下给许翠气得不得了,可在看到许白迅速瘦下去,以往白白嫩嫩的小手,手背上全是划痕,手心里全是粗茧,许翠坐在因为疲惫早已陷入深度睡眠的许白床前,哭了半宿,之后再也没跟她吵架,也再也没说一句“不治”
许白在张强的工程队,每个月拿的薪水比大学出来的小白领还多些,她偶尔想想,劝自己这样也挺好的。
许白总对自己说:这样也挺好的。
因为她没有选择的机会。
前一天睡得晚了,第二天七点半有早会。
都不需要闹钟,许白六点多被热醒,开了电风扇,老旧的电风扇在跟前吱呀呀转着,送来一点聊胜于无的凉风。
她的房间很小,就一张小床,一个书桌。
但她有大大的书柜,占了一整面墙。
里头是她从小到大的书籍笔记、教辅资料和奖状,塞得满满当当的。
许白洗漱完,看时间还足,靠在床边迷瞪着背了一会儿单词才出门。
张强前一天宿醉,今天也就没来,工人们都放松不少,尤其是田娟,四处找人唠嗑闲聊。
许白照例沉默地干着自己那份活计。
上午十点的时候,张强发过来一个红包,让许白中午替他出去买个公文包,到时候把东西放进去一块儿给他。
张强死抠搜,就发了一百五十块的红包。
许白领了,寻思自己给他买个十来块的帆布包交差,剩下自己吞了好,说不定还比花一百多买个公文包要耐用。
产业园附近有个步行街,因为这桩事,许白中午吃饭都比平时快了点,塞完两个馍馍之后,就走路去步行街。
产业园附近有个大学城,位置不算很偏,这里的步行街人流量不少,赶巧是周六,街上很多打扮时髦漂亮的女孩子挽着手臂逛街。
穿着劳保服,一身污渍却面容秀美的许白置身其中,仿佛像一个异类,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许白从不觉得贫穷可耻,可在旁人似有若无的目光中,她还是缩了缩肩膀。
她有些胆怯,少有的娱乐时间也变得有些局促。
步行街的东西还算平价,许白给张强挑了一个包,张强还挺满意,表示就那个了。
许白按灭手机就开始跟老板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二十元的价格买下了公文包,还剩三十,算她的跑腿费。
“诶,过几天又是高考咯。”许白走出店门,路过的两个女孩子笑着交谈。
“是啊,去年这时候,我可紧张了。”
“你少来啊,谁不知道当时你万事俱备,只差高考了?”
“你不也是!”
许白想起昨天夜里,许翠告诉她,唐洗华请她周一去看看高三的誓师大会。
她本来不想去的,耽搁半天,那可是一百五十块钱!
可是许翠想她去,她自己……恐怕也是想去的。
否则那么多热闹的声音,怎么她的耳朵偏偏挑了这两道听进去了?
许白心里有些乱,脚步倒没有停,她路过一条小巷子,拐了进去。
里头第三家是一家卖各种首饰珠串原料的小店,价格便宜,童叟无欺。
“老板,要一包三合一。”许白是老顾客了,对这里十分熟络。
老板递给她一包素链,一包耳针,一包饰品:“二十八。”
刚从张强那抠来的三十就这样搭进去了。
许白把三包东西塞进自己的包里。
她常常会在空闲放松的时候,做点小手工,偶尔是手链,大多时候是耳环,这些都能拿去卖钱,虽然也就十几二十块的利润,但积少成多,也算收入可观的副业。
而且许白喜欢耳环,夸张的,素简的,她都喜欢,她喜欢看到饰品在耳畔绽放,曳曳生姿。
回到现场的时候,午休已经过去,但四处还是可见工人随意睡在地上,发出震天响的鼾声。
“一中午不见你人,给张哥挑了啥包啊?”田娟来凑热闹。
“就一黑皮包。”许白展示了一下,正巧看到张强来了,就把包递过去,当着面看着张强清点好物品,才转身去干活儿。
“发生什么事儿了?我看张哥心情好的很。”张强哼歌声老高,许白想不听见都难。
“包商那边的设计要改动,材料都要重新买,我们的施工得暂时停一下。”田娟知道,立马说,“而且改动蛮大的,我估计咱们进度上的滞后直接被抹掉了。”
“那张哥确实该开心。”许白说,“不过有说为什么要做这么大改动吗?”
“这我们哪能知道。”田娟耸耸肩膀。
“还不是领导搞鬼,我们遭殃。”旁边一个带白色帽子的,是包商的设计,叫王建峰,二十出头,大学毕业才一年,算她们的领导,此刻带着测距仪,十分苦大仇深地搭话。
“领导?”许白疑惑。
“是啊。”王建峰说,“自潼集团研发部的老大来这开会,赶巧了看到了我们的设计图纸。”
自潼集团,就是大甲方的爹,给他们所有人这比生意的大甲方公司,只是他们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然后呢?”许白追问。
“当然是狠批了一顿,还问到底是谁设计出来这些东西的,真应该现在就去坐牢,还可以抵一部分刑期。”
“研发部的老大怎么会懂这些?”许白想不通。
“我也奇怪,但人家就是懂了,可能我设计得真的很烂吧。”王建峰丧丧的,说了几句话就继续测量数据去了,显然这几天挨骂不少。
许白也不再搭话,专心干起活儿来。
因为工期后延,她的工作轻松不少,甚至还有空串了两个手串,打算晚上去夜市卖了。
晚上,她六点不到就下了班,提着猪肝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家里还有别人。
那人穿了一身浅色旗袍,灰白的头发用银簪子盘起来,一看就是个很优雅的老太太。
在许白的认知里,只有她高三的班主任唐洗华老师,才爱这么打扮。
听到门口有生意,唐洗华转过头来,然后鼻子一酸,一滴泪就掉下来,她只能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看许白。
看着面前这个夏天依旧穿着粗硬的劳保服,衣服上满是灰尘和污渍,身上一股子油漆和胶水味道的女孩子。
“唐老师,您怎么来了。”许白在玄关放下帽子,换了鞋上前寒暄。
“脖子疼不疼?怎么被磨成这样了?”唐洗华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是摸了摸许白脖颈上洇红的纹路。
“我没事儿,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许白笑着说。
“胡说,哪能不知道?这块都破皮了,大热天被汗一浸,你得多疼!。”唐洗华这是第一次见她穿劳保服,一时哭得根本停不住。
许白有些无奈,她有时候很怕见唐老师,虽然亲切,但是在感性,许白总有种些许小事都能让她痛哭一场的错觉。
唐洗华努力平稳了情绪:“我来是想请你们去明天的高三誓师大会。”
她吸了吸鼻子,随后开门见山,“怎么样,去吗?”
许白低了头,停了好久,久到唐洗华以为这是婉拒。
许白才讷讷:“去吧……”
“好!你到时候随便找个位置坐就可以。”唐洗华二话不说,从手袋里掏出两张观礼券,留给了许白。
“明天还有优秀校友发言,好不容易请来的。”唐洗华临出门又想到这茬,还眨着眼跟许白卖关子,“当年作为市状元去了A大,现在已经是一家律所的好伙了,值得期待一下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