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别》瀧藏

1、引子 味道，始终

　　味道始终是一种很独特存在，是一种感官的触发，不仅仅止于舌尖味蕾，更有嗅觉、视觉、听觉等等。有人说“味道”是记忆的锚点，它能瞬间让你想起一个人，或进入某个时空。我曾很多次在人群中行走着，却被突来的“味道”侵袭，惊喜或崩溃。这种触觉上的敏感，或许来自父亲的遗传，也源于母亲略显洁癖的生活习惯。它们作用在我体内，就使得我的各种喜好和习惯大都是分裂的，有些还能相互关联，有些则南辕北辙。
　　喜欢一个人，一个地方，总会先从“味道”开始，反之如是。
　　因为经历过北方完整的80年代，我会特别迷恋冬天空气中飘散的焦煤味儿，记忆总能秒回。那些寒冷、厚实且笨拙的出行，那些每个路过的烟囱下被焦油滴成黑褐色的冰坨。那些被污水结成的冰沿儿围起的下水井，和来倒脏水人们脚下的小心翼翼。烤红薯、糖葫芦、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包子铺和守护着香气的油腻腻的棉门帘，人们满嘴白花花的哈气以及每一双用力跺着的脚，这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这焦煤味儿中让人满足且踏实。一年四季，味道轮转，他日再遇便是亲切。
　　父亲不是个生活习惯很好的人，但某些方面却是个有想法或者说有情调的人。虽然我一直不大喜欢用“情调”二字来形容他，因我和母亲一直认为他是个不解风情的“直男”。但是他的一些生活细节却深深地影响我到现在，这些细节通常就是别人口中的“情调”。也是属于他的味道。
　　混合型烟草、音乐、香水和酒，以及书籍和电影。那个年代西餐并不普及，高不可攀，也不被大众所接受。然而这一切却在80年代初始，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刻，成为我生活中每一个习以为常的元素。这些元素让人沉迷，也容易陷人于孤独。
　　很长时间我都在纠结一个问题，就是我性格中孤僻的那部分究竟源于什么？基因。原生家庭。还是所谓的星盘八字所描述的命中注定。或许都有点关系，每每陷入孤独，我就用那些从父亲那儿接手的细节，将自己包裹起来。安全至极。久而久之它们或多或少也成为了我的味道。
　　烟草混杂着香水的气味，据说是母亲对父亲为数不多的迷恋之一。看吧，对一个人最强有力的记忆一定是味道。这个味道则是我对父亲的初始记忆，除此之外还有两样，是他充满磁性的声音以及无法亲近的连面胡。据说我不足一岁时，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开始了跟我和母亲漫长的两地分居生活。有多漫长呢？大约是国内五年，加国外三年。所以我的童年，实则是在单亲的状态下度过。所以我没有父女之间那种完整的情感记忆，想要记住他，就得靠那些特征鲜明、出离常人的细节。
　　国内的五年对于我来说其实还好，一则小孩子总是更贪恋母亲的庇护，二来宗归是有探亲假和春节的短暂相逢。但是成年后才有感，对于年轻夫妻这些显然远远不够。这也成为了他们日后同居时矛盾频出的启点。初入社会心性未定的我曾深深质疑过父亲的爱，当时的他其实也被市井的喧嚣侵染着，膨胀而不自持。彼时我们仨个的“家”像极了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岌岌可危的一尾小船，随时面临着倾覆。然而或许是曾经被毅力坚守过的“8年”，最终阻止了这场湮灭。
　　1988年，在我即将成为一名小学生的时候。父亲乘上东去的航班，飞往日本，同去作一名学生，圆他的大学梦。一别三载。如果用一种颜色去形容，或许就是镶嵌着金色的黑吧。那个年代公派留学是光耀门楣，而自费留学则是一千零一夜中勇敢者的游戏。和我一样同为狮子座的父亲显然狂恋着对未知疆域的探寻。时年33岁的他，因被动荡年月一直碾压着梦想，总像一只迫不及待的困兽，渴望着破笼而出，直奔沧海。
　　中国大陆从1949年建国到今天，火箭般的发展速度有目共睹。作为一个出生在计划经济时代的80后，偶尔回首，总不免惊叹这40几年经济通胀的凶狠。比如说13万日元是个什么概念，放在今天可能就是一部手机，一台普通电脑的价格。即便是在校大学生，打份工就可以轻松达到的水平。然而彼时却是能让工薪家庭望而却步的一笔“巨款”，在那个人均工资不足百元的年月，即便是像父母这种有额外收入的艺术行业依然杯水车薪。
　　即便如此，对于留学的强大执念让父亲不惜举债前往，母亲说父亲走的的时候母亲甚至把当月的工资都给他装上了，毕竟穷家富路。就这样在抛去机票学费这两项后父亲带着13万日元的“巨款”开始了一场惊险刺激的□□之旅，那是属于他的30岁月的辉煌。由此说来，他成年后几乎每个10年都会掀起至少一个人生的小高潮，不过那便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