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槐》Sulphate

1、南风 1917.

　　文/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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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枣枣：

　　展信佳。

　　月余未见，不知安否？

　　娘在家中，颇念你。北平八月该比南方暑热，平山说你离家时已带上秋冬衣物，我笑他这般恫人天气怎不怕闷坏了你，他倒是好，回我句北平物物皆齐备，让我不必忧心。你爹还是个榆木脑袋，吃穿起居处处随意，那北平虽是有封建天子的紫禁城，织造还得是苏湖一流，出门在外总比不得家中，外头买的衣裳也不如亲身裁量的穿来舒帖，娘总是放心不下，便又教赵裁缝做了几件新衣，待云山过些日子去北平给你捎去。幸而我儿能料理好自身了，芸姨说你已打包好随身衣物寄去北平，娘才稍稍定心。

　　北平吃食应该大都对你口味，娘小时候碰巧遇上一位御厨回乡探亲，路过奉化歇脚，身上的钱两尽数被匪徒劫去，除了性命和一身手艺什么也不剩了，一路靠人接济才到宁海，你外公给了好些银钱，那人主动说来家里弄几顿膳食做报答，临走时我们才知道他是个回象山探亲的御厨，好在现在是共和国了，谁家厨子都不要紧。娘至今还能回味起那时的烤鸭、爆肚、炸酱面……尤其是褡裢火烧，馋了娘好些年，可惜后来也没去北平，南方的京菜馆或许是不够地道，小时候的味道再也没吃到过。你在北平有机会便可多尝尝美食，烤鸭不必说，像门钉肉饼、奶油炸糕、涮羊肉、艾窝窝、豌豆黄一类大抵都是你喜欢的，北平的蜜饯也有几家老字号，云山给你带过的几家你也可去寻寻地方，钱财不够就先问你展叔叔赊着，等你爹过后还上，切不要苦了自己。

　　不知道你在北平住处如何，展老板之前告诉你爹展家在京城有好几处园子，你与展家老大应当是在东四三条胡同，你回信来记得给爹娘写写住得如何，和周边人相处如何，不知音信娘便总是惦念，平山他也想着你，争着要给你写家书，奈何他这几日事务缠身，找不出时间，便由为娘援笔了。

　　家中一切都好，无须挂念。前阵子纺织厂的困难业已解决，在江宁、句容、金坛、武进几县募来五十多位女工，现今正式生产了。晟康酒厂发行股票的事宜也有些进展，只是谘议局的一位似乎想为族里争到个名额，因而竟有意挤兑展老板，造成些小麻烦，好在这位的行事不被士绅和政府看好，自然招来许多非议，引火烧身了。其他的铺子倒是意外地没怎受洋人打压和股票的波及，照常盈利着，郑管事拨算盘都拨得手麻，害得郑太太专来找我让郑管事注意身体，郑管事的脾气你也知道，每月的收支几何，他不向底下的分铺盘算清楚，就万万不肯罢休，估计今日事多纷杂，他便没甚歇息，你爹叫他回家修整一天他才勉强回去，也真是个倔性子。

　　回宁海小住的几日着实安人心神，故里街景不曾有大的变动，还是旧时风光，又不必劳心家中业务，难得偷闲。外公外婆身体都康健，朝晴也挺好，只是每每说起往日思念爹娘云云，便让娘内疚自责许久，感到无比亏欠她。说来也是有趣，朝晴最想见的竟不是我跟平山，她一直说最最挂念哥哥，我告知她你已身在北平时，她还掉了几颗金豆子，大半天都没出房门，就只吃了饭，便又回屋闷着去了，倒是为娘的没想到你们兄妹俩情谊如此深厚。老宅里你小时候种的枇杷树也长大了，绿荫如盖，遗憾的是今年的果子已落完了，没能尝尝味道。不过听朝晴说她先前上树摸过几茬澄黄的枇杷，满心欢喜塞进嘴里，却被涩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此后就再也不去碰了。想来应该是平日缺少专人来料理，就只会结酸果了。

　　本想随信寄去你宋姗阿姨新做的月饼，好能在中秋有个团圆的纪念。宋姗近日新识了一位留洋归来的追求者，应是动了些春心，专向宋家的糕点师傅学了手艺，水平颇有长进。朝晴昨日贪嘴，晚间用过饭后又吃光了三枚月饼，夜里睡不下，闹着要出去消食，子时才归家，娘写到这时已日上三竿她还没起身。不过她昨日特意嘱托我转告哥哥，一定要尝一尝珊珊阿姨的月饼。可惜了报上说近几周往北平的铁路正在修缮，吃食搁不得太久，只好作罢。

　　平山刚来催信，说再不发信中秋便到不了北平了。娘铺展信纸时才想起我们母子两个已许久未细细说过家里话了，一时心头涌上许多话要写。昨日晌午把朝晴接回到家中，收拾好闺房，看着她四处蹦蹦跳跳地玩闹，忽就忆起你幼时还不及半人高，整日缠着叔叔姨姨爹爹阿娘要蜜枣子，那场景恍若昨日。平山笑我信头还写枣枣，也是，娘的枣枣长大了，该叫添青了。

　　有念则书，言无铨次。思念虽切，无求他者，惟望家书顺风，添青中秋喜乐。

　　娘

　　八月七日于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