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尘》旻辞

5、故土

　　“对不起。”苏轻尘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悲伤，一瞬间似乎连声音都有些哽咽“我们都被各自的长辈困住了，没能去尸山救你。”
　　什么！救哥哥？叶云起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不怪你们。”邱子休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又转过身去，似乎并不想回想起那段难受到令人窒息的往事。
　　苏轻尘没有在意邱子休的疏离，只是兀自抹了一把泪，猝不及防地从背后给了邱慕一个熊抱。
　　邱子休回来了，尽管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可至少他回来了，这就够了已经很好了。他的思绪不由回 到了十年前：
　　“围剿尸山！为什么！邱子休做错了什么！”在九重天召开的议事会上，当苏轻尘听到仙门百家一致决定讨伐邱子休时本就不多的礼仪教养全都喂了狗，直接就拍桌而起，“他不过只是和我们所修之道不一样而已，一没滥伤无辜，二没伤天害理，凭什么就因此讨伐他！”
　　“对，这需要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另一边幽都府的少主关摄也愤然出声支援苏轻尘，“不然……”
　　“闭嘴！简直是胡闹！”关摄的哥哥，幽都府的宗主关量瞬间勃然大怒，怒斥着打断了关摄，旋即对上苏轻尘愤怒的目光质问道“邱子休不顾百家禁令，偷习禁术！现在占据尸山腐海这一阴邪之地，引得附近邪祟频频伤人！这都不算不是伤天害理！那要什么才算！你摸着你的良心好好想想，他的所作所为到底算不算得上伤天害理，天下百姓等不等的起他继续兴风作浪！你还想要多少无辜的人遇难！”
　　关量暴怒的斥责使整个会场噤若寒蝉，人人都知关宗主嫉恶如仇，爱憎分明。这位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最大的特点便是一身果决的杀伐之气和眼里不容沙砾的刚正性格。
　　但最令人忌惮的还要数关量一身浑厚霸道的修为。
　　在当年仙门百家混战之时关量双亲战死，外敌一度杀到幽都府仙府所在的幽都山上。在家族覆灭之际，年仅十五岁的关量觉醒刀灵，澎湃的刀气几乎一瞬间削平了一座山头，至今幽都山上还留有关量当时的刀痕。
　　之后关量继位幽都府宗主，领着幽都府剩余的残兵败将一路所向披靡，击退无数外敌内患，率领着原本岌岌可危的家族东山再起，更是在混战结束之时让幽都府时隔数百年再度跻身五大家族。
　　这在当时几乎可以说是奇迹，毫无疑问关量就是那个奇迹的代名词。
　　在那之后无论是谁提及关量都是一片赞不绝口，而自从坐上仙门百家仙首的位子之后，关量的刚正不阿的性格和雷厉风行的作风也让他备受好评。
　　邱子休之事对大多数人而言本就可行可不行，但对关量可不一样，此刻他的发言无疑给邱子休定下死刑——毕竟没有什么家族敢为邱子休说话而担上关量的仇视。
　　关摄虽然不服，却也不敢再作声，这个仅仅只是长自己五岁的大哥怒时不输雷霆之威，关摄是被他带大的，对这个哥哥是又敬又怕甚至还有点怂。
　　关量这一通痛斥确实把他吓得不轻，从小到大，关量很少发这么大火，这一次，关摄感到了很不妙，实在没有那个胆子去在这个时候触了他哥哥的霉头。
　　关摄怂，他苏轻尘不怂，原本苏轻尘是还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但无奈被自家哥哥苏永昼给捂着嘴拉开了，除了几声“唔唔”的挣扎，什么都没说出来。
　　“确实，关宗主说的是，如今邱子休堕入邪道，危害苍生确实该早日除去。”
　　苏轻尘离场后便再没了为邱子休辩解的声音，随着不少仙门对关量关量的附和，大局就这么定下来了。尽管云梦泽和九重天都不是很愿意，但寡不敌众，围剿之事也定了下来。
　　后来苏轻尘与苏永昼，楚江，花清曾聚集起来商议对策，希望事情还能有回旋余地。可计划还未商讨出来，邱子休直接做了三件事让众人再无力回天——血洗玄武门、狂屠白雪阁，火烧青龙观。
　　短短三天，邱子休以一己之力直接将当时并不算弱的三个仙门屠灭，玄武门和白雪阁几乎是流血漂橹，血流成河，几千弟子无一生还。青龙观稍好一点，虽然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仙府、符篆法器等等烧得干干净净，但幸运的是邱子休并未伤害其他弟子，仅仅只是带走了青龙观的宗主。
　　之后关量雷霆大怒，迅速部署将围剿日期提前，云梦泽和九重天再无力回天，八大仙门聚首领着仙门百家数万之众围剿邱子休。
　　而苏轻尘等人被监禁在家，只有楚江一人作为宗主出征尸山，并且与幽都府宗主关量，碧山郡宗主余承恩在山顶逼的邱子休自杀身亡。
　　那一战，仙门百家也死伤惨重，除去山顶的围剿不说，就连守在山下封住邱子休退路的其余人也突然被遭受了大量凶尸恶灵凶兽的袭击，整个尸山腐海一片方圆数十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
　　“松手。”邱子休浑身瞬间绷紧，一把推开苏轻尘，强忍着杀人分尸的冲动往后退了两步警告道，“好好说话。”
　　“你这是夺了谁的舍？”被推开的苏轻尘也没生气继续问道。
　　“没夺舍。”邱子休不想继续告诉他太多，尽管苏轻尘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这么闲？”
　　“我一直很闲，你才知道的吗？——没夺舍你这是怎么回事？”苏轻尘继续追问，“这绝对不是你的身体，你的魂魄怎么在里面？”
　　“别管。”邱子休皱了皱眉头，婉莹死后他和苏轻尘的关系就是最好的，虽然还是一见面就吵架，但关系确实最好，哪怕是哥哥楚江也比不上。
　　不过苏轻尘这人十分的聒噪，想来应该是自己最讨厌的人那一类人，可偏偏最后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行吧，回来就好。”苏轻尘深知邱子休的个性也不得不罢休。
　　性子本就冷漠的邱子休自从婉莹死后他就变得更加冷淡，也不愿意人多说话，对此他们几位朋友还是花了些时间才适应。
　　不过不过冷归冷，终归是朋友，关系也不会因此而变淡。见邱子休不愿多说，苏轻尘也就不再追问，只是说道，“以前的事也就都过去了，现在回来就好好生活吧，毕竟回来不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尽管跟我开口，我一定尽力。”
　　“嗯，掏钱吧，没钱。”邱子休倒也没客气，随意的伸出左手摊开，准备接收苏轻尘的救济……呸，上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叶云起穷，钱这东西他们也没时间去管。没等苏轻尘反应邱慕又想了想接着伸出另一只手又说道，“再给些丹药什么的。”
　　苏轻尘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从乾坤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金丝钱袋，一并递给邱子休，“常用的丹药里面都有，符纸的话全是空白的，你自己画吧，反正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钱的话这里是一千两，你先用着吧。”
　　“一千两？”邱子休接过东西往乾坤袖内一塞，微微提起眼皮瞟了苏轻尘一眼，“你被逐出家门了？这么穷。”
　　“这还少？我的天呀，我这辈子连在梦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叶云起百万震惊，当然没有控制权的他尽管说了，也只有邱子休听得到。
　　“得了吧，我随身哪来这么多，再说，再多些你放的下吗？”苏轻尘没好气的说道，“不够以后再找我拿——你准备换回自己的身体吗？”
　　？？？
　　邱子休震惊。
　　“我说，你准备这辈子就用这副躯壳吗？想不想换回自己的身体？你的身体被……额押在翎山，因为施了法术没有腐朽，吊在那里……警醒仙门百家。你想不想去拿回来？”
　　苏轻尘似乎在竭力改换形容试图在清晰地告诉邱子休答案的同时兼顾到他的情绪，只可惜他忽略了邱子休无情的程度。
　　“谢了。”
　　邱子休听着苏轻尘的描述，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末了才敷衍地回了句，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别急！”苏轻尘急忙喊住他，“你的那些法器被各大家族瓜分了，佩剑流光在你哥手上，你的骨笛在我这里，我下次带给你，还有你的七弦琴被关摄他哥关量拿了。”
　　“还有呢？”这是个有用的消息，邱慕决定多给苏轻尘一点时间，“没有其他的了？”
　　“没了，你还有法器吗？”苏轻尘大惊，普通的低阶修士都是没有法器的，正常来讲只有高阶修士有足够的灵力操纵法器。
　　就算是他这种顶尖的修士也不过一柄极品仙剑，一件上品法器护身，邱子休一柄极品佩剑流光一件极品法器血桐琴已是绝无仅有，难道他还有？“你到底是什么高贵的少爷？”
　　“没事——走了，再见。”邱子休见他没给出摄魂幡的下落随便听完便打断了苏轻尘的话头转身就走，几个闪身就消失在苏轻尘眼前。
　　叶云起其实很奇怪，毕竟邱子休对这个人的态度太奇怪了，两人明明是格外要好的朋友，邱子休都不介意被他识破身份。虽然从前两人平素相处也不甚愉快，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邱子休似乎是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甚至带了点烦躁的样子。
　　可直到邱子休离开后他才明白原因，除了天性就比较冷淡以外接连两次战斗，让邱子休精力有些跟不上了。但他明显不想让苏轻尘知道他们共生的事，所以只好草草应付，一离开苏轻尘的视线，邱子休就直接脱力，控制权转到了叶云起手上。
　　“哥哥？你还好吧。”叶云起关切的问道，“你怎么还是这么虚弱，没道理呀。”
　　“无碍，去尸山吧，我休息会儿。有危险叫我。”邱子休的声音隐隐有些不稳，叶云起不敢过多打扰邱子休休息，没再过问，只是依照邱子休所言像尸山前进。
　　为了能让邱子休好好休息，减少风餐露宿对他的影响，叶云起决定不再绕路，光明正大地走官道。
　　反正现在身上有的是钱，官道有客栈，有食物，可以租辆马车，还能顺便探听到不少消息——因为官道作为交通要道，自是有不少修士途径，而且各大门派都有派人镇守官道，能了解不少玄门消息。除此之外官道沿路肯定没有邪祟作乱，邱子休不用出手能更好的休养，叶云起可不希望邱子休再累倒了。
　　事实证明叶云起的方法确实挺好的，虽然看似走官道没有抄近路快，会花费更多的时间，但在官道上行程速度其实快了不少的。毕竟路也好走，又有车马，还不用费心寻找食物和休息处，故而邱子休恢复的确实不错。
　　这几日叶云起将行程速度其实是拉的极慢的，一边频频露头酒馆客栈，专挑八大仙门的修士旁的餐桌坐着，打听到许多自己不得而知玄门消息，一边与邱子休商量之后的行动，确定好计划。
　　按邱子休的计划，先去尸山，找到邱子休最重要的法器——摄魂幡，然后收集一些尸山的阴蚕茧——阴蚕是曾经的当地人对生活在尸山的蚕的别称，因为尸山阴气太重，所生长的动植物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阴气，而这其中要数阴蚕最胜。
　　阴蚕比普通蚕大上一倍，所结的茧也要大上一倍有余。而这阴蚕茧所制的的丝因其阴气重，是特别好的引魂材料，对邱子休而言是炼制法器的必备材料。之后再利用在摄魂幡的加持让叶云起结丹结丹，不过此时金丹为假丹——虽已结成金丹但还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修为，但修为之事易解，之后在一路向东北行进，先去云梦泽，偷出流光。
　　邱子休前生大部分修为以流光为媒介储存起来——这是仙门百家唯一的特列，主要还是流光剑过于特殊。毕竟邱子休之后所修之道不太需强悍的灵力傍身，过于浓重的灵气还易引起反噬。
　　等拿到流光之后邱子休就能将修为渡入叶云起体内金丹，差不多就完成了承诺，可以与叶云起分别，去做自己未完成的事了。
　　叶云起知道了计划的最初还是很兴奋，可听到最后分开时，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难过，但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天未时，两人终于来到了尸山脚下。
　　尸山说是山，但却有九座，九座山首尾相连构成闭合环形，而腐海就在环形之中。在尸山外的山脚下，一眼望去，树木苍翠，草色青葱，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再往上看，一面巨大的防护墙高高筑起，绵延不绝，将整个尸山包围起来，而且每隔半里路就有一座瞭望塔，驻扎着八大仙门的修士看守。一方面保护周边百姓，防止邪祟出来伤人，另一方面也是禁止其他人入内防止受到邪祟侵袭受伤，也防止邱子休魂灵不散，借进去之人夺舍重生——当然他们不知道邱子休的魂魄早已回来。
　　叶云起以前经常偷跑进尸山，熟门熟路，很轻易的就避开了修士进到围墙里面。进入墙内之后脚下的土壤开始变为暗褐色，在往上是暗紫色，在往上则是如墨一般的浓黑色。
　　叶云起浑不在意奇异的土地，一路飞快地走着很快来到山腰，休息了片刻，问道“哥哥，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山顶。”邱子休一路都在观察附近情况，可十年时间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连他也有些分不清了，只能先去山顶再作打算。
　　之前邱子休占据尸山时老巢就在某座山接近山顶的位置，只看是不是这一座，就算不是山顶视野好，也方便寻找。
　　“行。”叶云起应了一声，继续向山顶前进不过走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到山顶，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按理来说，到了山腰很快就是山顶了，可这走了一个时辰可却还没到？于是叶云起再次问邱子休：“哥哥？怎么回事？我这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山顶？”
　　“迷阵，山腰之上设有迷阵。”邱子休从休憩中回过神来，“找把小刀割破手指，放点血就可以了。”
　　“所以这个迷阵是要借助血来破阵？”
　　“嗯。”邱慕肯定了叶羽的想法。
　　想要破阵就需见血，一旦见血血腥味弥漫又容易引来邪祟，所以……
　　这是个死局，为的就是避免有人上山，不过当年因为他事先召集了大量高阶邪物在山顶，所以各大仙门的人上山就没怎么受到阻拦。
　　“那我们现在……”这次叶云起没有立刻照做，毕竟邱子休现在精力不是特别好，如果再遇到邪祟战斗的话，叶云起怕他吃不消。
　　“没关系，这里的邪祟不敢来招惹我的。”邱子休看出了叶云起的犹豫说道。
　　“行。”叶云起没找小刀，直接用牙齿咬破了食指，血慢慢滴落在地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小路，绵延向远处。
　　“跟着这条血色的路走，一柱香就能到山顶。”
　　叶云起听完加了把劲儿，继续向山顶走去。
　　话虽如此，但他却很好奇，他以前来过尸山，也到过邱子休所在的地方，甚至还找到了邱子休的密室并从里面发现了邱子休有关共生之术的手稿。
　　之前他却完全没有迷路，而且还可以说是通畅无阻，过程极其顺利，在各家修士还在漫山遍野的苦苦寻找之时他就已经找到并带走了手稿，神不知鬼不觉的躲过山脚的修士离开了。
　　可这次却发现有迷阵，这迷阵应不会是仙门所设，之前就该有，可……算了，叶云起没去多管，随着接近山顶，当年那血腥一战的痕迹依旧没能完全被抹去，到处是折断的仙剑和腐朽的白骨，被啃噬的各种东西的断臂残肢漫山遍野，触目惊心。
　　两人运气好，这座山正是邱子休从前建起死灵殿的那座山。
　　山顶上，邱子休从前那气势恢宏的主殿早已被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只留下这片断壁残垣在腐朽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一面昭示曾经的辉煌，一面默哀昔日的荣光。
　　在这附近，原本墨黑的泥土却是呈现出一股深沉的血红色，也远没有正常泥土那般坚实，反倒有些松软且具有弹性，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片半凝固的鲜血，令人不寒而栗。
　　“哥哥，到了。”叶云起轻轻唤了邱子休一声，轻的仿佛是怕惊醒地底的亡灵。
　　“嗯。”邱子休接过身体控制权，用所有感官感受着这里的一切，邱子休蹲下身子，用手在地面轻轻捏起一小撮泥土，“莹，我回来了。”
　　时隔十年，终于又回来了……
　　年少相逢，相识相知，互为知己。
　　曾想人生漫漫长路共度，怎料突生变故，那人身染尸毒，尸变在即，无人愿助。
　　他声嘶力竭的恳求，全无往日风骨，可依就是无力回天。
　　仙门百家众口一词，坐骨扬灰以防遗害众生。他拦不住，更留不住，故人泪眼朦胧的走，只留下一节臂骨，刻成骨笛，留给活者聊慰悲怆的希冀。
　　邱子休细细碾磨着手里的泥土，任其一点点从指间散落。
　　他抬头欲将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可努力许久仍是徒劳。
　　晶莹的泪水轻易的挣脱了泛着薄红的眼尾的束缚，顺着僵硬的面颊一点点滑过，然后滴落到脚下的泥土上面，浸润进腥红的泥土里面。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满腔的思念与悲怆，一一诉于那个十余年前就已经逝去的灵魂。
　　回不去了，尽管早就接受了现实，可等到生死间走了一遭重回人世，总还是带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愿面对物是人非的凄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愿思量，却自是难忘，如今故地重游，触景生情，举目皆伤。
　　对不起啊，上辈子是我食言了，这一次，不会再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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