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歌》渡春词

1、剑修的一生

　　他叫李沐剑，是云山剑宗掌门与他母亲一夜荒唐的证据。母亲李氏是负责清洗佩剑的最低等杂役，掌门不认他，所以他只能从母姓。李沐剑，这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从他记事开始，他从未和母亲完整地过一天，对于母亲的记忆只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以及冰冷得无法下咽的一日三餐。

　　直到他长到了四岁，可以独自踩着板凳给自己做一口热饭了，李氏就只有夜晚回来睡觉，她终日待在洗剑坊 。

　　他给自己做了六年饭，也给李氏送了六年饭。在他十岁生辰的那天，母亲难得地陪了他一整天。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云山，走近人间。

　　山脚下的小镇，人来人往，街巷四散着小贩们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飘荡在小镇上空。

　　那天他第一次吃到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也是他第一次喜欢上这熙熙攘攘的滚滚红尘。

　　暮云合璧之时，母亲带他回到云山上，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大道，光明正大地经过山门，走向他一生的转折点。

　　他看见母亲小心翼翼地掏出荷包，把她积攒了十年的灵石一股脑地全倒在剑宗报名处的桌子上，替他报了名。负责登记的弟子收走了那堆灵石，收走了他母亲十年的辛劳。他看见他的名字被随意地写在最后，无人在意。

　　在回他们屋子的路上，他母亲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了一大堆话，像是要补齐十年来未对他说的话。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落日余晖给她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看见母亲近乎虔诚地帮他挂好外门弟子令牌，他感受到母亲手掌上令人心安的温度，他听到母亲对他的殷殷期望。

　　“我儿……也可以修行了。”

　　从过完生辰的那天起，他每天晨时未到便得起身前往学堂跟着教习师傅练剑，每日酉时方归。

　　他童年吃过太多苦了，此时仿佛是苦尽甘来。母亲终于不再那么整日不沾家，他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了。

　　在跟着师傅学了一个月后，教习师傅找到他母亲，开门见到地宣判了他根骨不佳、资质斑驳，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筑基。其实不光是资质的原因，还有入门太晚，早就被同龄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仍然记得师傅走后，母亲颓然地瘫倒在地，用手捂住嘴小声抽泣起来，生怕让他听到，却不知他就在门外听完了整场对话。他至今还记得师傅句句诛心的言语。

　　他不想放弃剑道，他不想再让母亲流泪。他想让母亲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上。

　　于是抱着入门时发给每一位弟子的木剑，在学堂偷了五年的师。每日清晨，杂役处旁的树林里总能找到他练剑的身影。

　　五年期间，他已记不清自己被师傅抓到过多少回，又被师兄弟们嘲笑过多少回。但他不在乎，也不怨他们，师傅需要一个良好的教学环境，自己偷听确实会影响教学，而师兄弟们需要一个地方来发泄他们的无能。

　　他真的不怨他们，也不恨他们，甚至感激他们一遍遍地刺激他，让他不断变强。

　　他十六岁生辰那天，恰是云山剑宗的内门弟子选拔赛，与他这位早被除名的弟子无关。他还是早早地到达擂台，仔细观摩师兄弟们的动作，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以期待能够学到一招半式。他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而在回住处的路上，几个落选的师兄堵住了他。

　　为首的师兄一把抢过他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木剑，“果然有些人就只配用木剑。”说完一下子折断了佩剑。

　　其余的师兄紧接着肆意嘲笑，”一个杂役生的贱.种，也配学剑？”

　　“跟你那个当小三的杂役娘一个德行。”
　　……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当执法队赶过来时，他一个人站着，手里握着那柄带血的断剑，而先前耀武扬威的师兄全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然后他就被执法队一路摁到刑罚堂。

　　在刑罚堂，他第一次见到了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掌门高高在上，俯视他，像是在看地面上的一只蝼蚁。他被按着膝盖给他的亲生父亲跪下。很快，他母亲也被带到他身边跪着。

　　李沐剑跪着，掌门坐着，李沐剑看着掌门决定他的生死。整个人似坠雾里，神智不清，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哭诉。然后他只瞧见了一地红色，身边的哭声也没了，世界都寂静下来。

　　待到他再次有意识了，他被告知他母亲李燃青撞柱而亡，自己被掌门收下，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他头一次生出了放弃剑道，做个凡人的念头。

　　掌门在看过他的根骨之后，直接随他自生自灭去了，毕竟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比他更有培养价值。这样，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更加沉默寡言，终日抱着那柄断剑。

　　一晃又是十个年头，他卡在练气七层，始终跨不过那道坎，他的哥哥已经跻身元婴。掌门高兴得忘乎所以，在宗门大摆筵席庆祝。欢庆的云山容不下他这个孤家寡人，他偷溜下山，重回人间。

　　小镇依然是当初那样热闹，他身处其间，再次感受到温暖。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十六年前母亲曾带吃长寿面的那家面馆。老板已经很老了，但依然记得他，甚至还记得今天是他李沐剑的生辰。

　　“小伙子，又来啦。老头子我给你煮碗长寿面，如何？”老板笑眯眯招呼道。

　　他才恍惚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沉默地点头以示同意，老板乐呵呵地去煮面了。

　　煮一碗长寿面需要一刻钟时间，魔尊闻舒玉的大军就是在长寿面好的前一刻攻陷了这一处小小的人间。

　　老板吓呆了，手里握着菜刀，战战兢兢地挡在李沐剑身前，颤着说，小伙子你快走，老头子替你挡住它们。

　　李沐剑他背起老板朝着云山跑去，护宗大阵关闭的前一秒，他把老板扔进去了，他自己却被魔军抓走了。

　　魔界大牢，他和其他俘虏一起被关在那。他不想活下去了。

　　直到魔军嘴碎议论他母亲。

　　魔界大牢再次染成红色，他凭着一把断木剑，让他人再次回到人间故土。

　　他自己就倒在启明星升起之处。

　　他死在黑夜的最后一刻，黎明未到，
　　曙光映着满地鲜血升起，
　　来和去都无人知晓。
　　铁骨铮铮，以身殉道。
　　云山李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