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枝郁夏

1、一家人 “以后，我

　　（一）

　　清晨，大约是五六点。
　　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都行色匆匆，偶尔会停下，看一眼百货大楼的楼顶，在那里，站着一位身形单薄的男孩。虽说现在已经立春，但仍旧是天寒地冻，寒风呼啸而过，吹得那个男孩摇摇欲坠。
　　高楼之下，围着一圈圈的警察和消防员，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将救援人员团团围住，全都齐刷刷地举起手机，对准那个男孩。
　　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现在的孩子啊，承受力可真差”“可不是嘛，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你看看，他父母把他养这么大，他倒好”“唉，真是不孝啊，一代不如一代咯”“真是畜生”“何止是畜生，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诸如此类的话不绝于耳，那些拍照的人还不停地催促“快跳啊”“你怎么不跳啊”“今天没带充电宝，快点儿吧”。
　　街道周围还站着一些冷冰冰的“石块”，他们不发一言，用略带戏谑、审视，还有一丝玩味的神情看着一切的发生，就好像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救援人员正忙着营救，没空儿管这群冷漠的冷血动物。楼上，一群消防员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却只看见那个男孩站在楼顶边缘，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粉身碎骨。
　　他即使听不见下面的人在说什么，也能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说不定全是骂他的，想到这儿，他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恶寒。

　　（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其中一位年轻气盛的消防员试探着开口:“小弟弟，你这样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听到这儿，那个男孩才有一丝动容，但不过只听一声冷笑声传来:“呵——家人，我连家都没有，哪里还有家人呢？”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怔愣当场，全部屏气凝神，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暂停键，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那个年轻的消防员猛地闭上眼又睁开，压住内心的震惊与心疼，扯出一抹苦笑:“既然这样，那……以后我做你的家人吧！”
　　那个少年缓缓转身，露出的是一张苍白无力但又惊为天人的脸，他的声音很嘶哑:“真……的吗？”
　　就算知道这也许是个善意的谎言，但他还是无可避免地相信，他太想要家人，太想有一个家，每每看着别人幸福的一家人，他总会有一种自卑感涌上心头。
　　见那个消防员迟迟没有说话，他不禁自嘲一笑，果然也是骗他的吗？不过没关系，他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
　　说来也真是可笑，生活整整十八年，竟然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体验到家的感觉，只不过一切全都是泡影。
　　“真的!”一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回答传来，他猛然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写着“相信我”的眼睛，和一只充满力量的手:“所以，你愿意吗？”
　　那个少年犹豫不决，但目光触及到那双眼睛，他似乎也充满力量，即使是谎言怎么样，万丈深渊又怎么样，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不会再失去什么，能体验到家的感觉，他在所不惜。

　　（三）

　　正当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的一刹那，太阳冲破云层，阳光普照大地，他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渐渐流通，浑身都充满对新生的渴望。
　　阳光照射在他的背上，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两人就如同光与影的融合，如梦似幻。
　　那个消防员一把把他拉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立，那个少年看着他沉默不语，见状，那个消防员缓慢开口:“你好，京都消防大队队长——陈知颂，知道的知，公页颂。”
　　“您好，中央美术学院在读学员——宋慕尘，爱慕的慕，小土尘。”那个少年学着他的样子开口。
　　话毕，陈知颂握紧宋慕尘的手，牵着他向楼下走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依旧是一阵沉默，但宋慕尘清楚——他以后有家了；陈知颂也明白——他这是默认。
　　清晨的阳光总是最美好的，它不刺眼也不会让人厌烦，只是竭尽所能照亮世界而已。
　　两人一起携手走下大楼，走出大门，走进光里。当阳光照到脸上的那一刻，宋慕尘认为自己这是又活一次，眼前的这个消防员，就是给他新生的人。
　　人群被警察驱散，阳光四射，宋慕尘静静地伫立，享受着重获新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