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复行行》三折xixi

1、第 1 章

　　浑圆的落日像熔金一样滞留天际，羌笛调子宽广悠扬。沙丘的深处，一支商人马队若隐若现。

　　带头的是一名穿黑衣的单薄男子，头发利落地梳起，有着一副在粗粝的风沙磨砺下却仍旧秾艳稠丽的眉眼。

　　“公子，探子说前面有家小茶馆，是好人家开的，可以歇一歇脚。咱们已经连着赶路十个时辰了，您的伤也得……”

　　黑衣公子举起了马鞭，打断了随从的话，“走吧。”清浅浅的两个字从干燥破皮的唇缝中溢出，细听竟是坚毅和缓的女声。她摸了摸身下黑马柔软的鬃毛，带着这队商队继续前进。

　　如探子来报，前方十里外确有一个小小茶棚。这里处于边关匈奴和周朝大军的交界处，没有什么人往来，小茶棚生意零落，老板娘便坐在栏杆处无聊望天。

　　那小女子的脸蛋是边关见不到的白皙柔嫩，黑衣女子领着马队过来，隔着几百米就发现了这不同寻常，一手握住了身侧的长刀。

　　还没等马停，小娘子就欢欢喜喜地开始招呼客人，她回头吩咐跑堂的制茶的还有做小点心的后厨，要仔细要快。

　　茶要从家里带来的高山云雾，糕点要全京城做的最好吃的枣花糕。

　　她自己雀跃着，冲出了茶棚，背着手，在尘土路上笑盈盈的等着。等着她举世无双的女将军——燕安宁。

　　匈奴近几年出现了一位雄才伟略的王子，统合各个部落，日渐强盛，愈加嚣张。于是边关战事连绵不断，她和她的燕姐姐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而这三年间，她已经从黄毛丫头变成了及笄待嫁的少女。人人都说她容颜姝丽，她也想让她的燕姐看看，她已经长大了。

　　燕安宁人还没到跟前，就一眼认出了李明珠，疲惫憔悴的脸更加阴沉。她不动声色，看着大家把马匹安置好，都坐下休息后，才拿着自己的包袱走到李明珠面前，平常地问：“不知此处是否有室内雅间，在下身上有伤，不愿再受风沙之苦。”

　　李明珠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知道燕安宁认出了自己，欢喜地把人把屋里带。

　　茶棚虽然简陋，但干净质朴，屋子里面吃穿用具一样不差，都是从京城带过来的样式。燕安宁巡视一圈，看着小姑娘的日子过的还不错，心略微松了几分。

　　里间的屋子早就备好了茶水点心，还烧着小炉子，养着娇贵的宝珠山茶，熏香的味道清甜典雅，饶是谁也想不到这间小屋子座落在交战边境。

　　“燕姐姐！”李明珠关上了门，就扑到了燕安宁身上。

　　远归的人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燕安宁知道她怕冷，不愿意让她挨近，向后挪了一步。李明珠立刻就撇起了嘴，一大包眼泪马上就含在眼眶里，委委屈屈道：“我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能早见燕姐姐一面！早知道是这样的被人嫌弃，一片真心喂了狗，那还不如早早就不认识！”嘟囔了一大通，还是生气，便掐起腰，跺了跺脚。这屋子平日里打扫的精心，连尘土都没起。

　　从小燕安宁就拿她这个样子半点办法没有，立刻投降解释：“没有，我不是。外面天寒……”

　　“所以，你见到我欢喜吗？”李明珠打断她的话，凑到她的眼前，仰起脸问她。

　　燕安宁身量很高，三年李明珠的头顶还只到她的嘎吱窝，如今确已经过肩了。面团似的小脸蛋也长开了，大大的眼睛衬着活泼明媚的颊红，和桌上粉嫩的宝珠山茶一样娇艳矜贵。燕安宁抿了抿唇，喉结滑动，终是将刀剑磨砺粗糙的手落在她的乌发上，弯了弯嘴角，缓缓道：“我很欢喜。”

　　李明珠听她说开心，就笑的更得意。拉着她来到桌边，跟她说这里的一茶一食都是怎么带过来的。

　　燕安宁拖着下巴，静静听她说着，任由暖流在自己身上冲刷。她本来做好了一进门就训斥质问的准备，现在却狠不下心打扰她的兴致。

　　训诫教育讲道理，就统统往后放吧。这些劳什子东西，实在不适合用来破坏这过分欢乐的久别重逢。

　　“燕姐姐。”李明珠趁着给燕安宁递果子的时候悄悄贴了过来，压着她的大腿坐着，看燕安宁也没赶她，便赖着不走了。“你是不是在想，父皇为什么会放我出京，让我带着这一大队人马来找你？”

　　燕安宁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揽住李明珠的腰调整她的位置，让她坐的更舒服些。她含住李明珠递过来的半块糕点，顺着她的意思，笑着问：“为何……呢……”

　　李明珠见她不知道，更开心了。搂着她的腰，依偎在她怀里，立刻就要公布答案，可燕安宁并未等她开口，便在她耳边轻轻的唤：“我的钦差大人。”

　　主和主战两派裹挟着有可能被立储的皇子在朝廷上吵的热火翻天，李明珠作为大周唯一的公主，身份贵重，又同燕安宁感情深厚，确实是来接她的不二之选。

　　“你……！”李明珠即刻跳了起来！指着笑的前仰后合的燕安宁气的小脸通红。但指着指着，她的脸色就变了。

　　“血！血……”她张皇地喊，却被燕安宁捂了嘴。

　　“小声些，不是进来的时候就同你说了，我伤了么。”燕安宁指了指自己的腰。那里的黑色衣衫有一处比别的地方还要更深，是濡湿了的样子。

　　李明珠咬着下嘴唇，后悔自己刚刚在燕安宁身上七扭八扭扯动了伤口。

　　“行了。”燕安宁生怕她把下嘴唇咬掉，一边解开上衣一边解释：“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匈奴的小股骑兵，被箭矢擦着皮过去的，看着吓人，只不过是皮外伤。加之赶了一整天的路，并不是因为你。”

　　李明珠没说话，拿起了燕安宁的随身包袱，她知道那里面会有伤药。但打开之后眼泪却直直的下来了。

　　包袱里只有一套换洗的里衣、将军的令牌、过关文书、备用匕首和两瓶伤药。

　　她日日在宫里听大臣们唇枪舌剑，说边关大军耗资如何巨大，再看他们□□脍，饮好酒。可每日被抱怨花钱漫无边际的燕安宁，她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却只有一套浆洗的发白的里衣傍身。

　　燕安宁拽了拽李明珠的袖子，催促道：“快点，一会血流干了，去见阎王了。”

　　李明珠擦干净眼泪，拿出伤药。她知道刀剑无眼，这些年和太医学了很多，知道怎么给外伤上药，也能开一些简单的促进伤口愈合的方子。见她上药的姿势熟练，燕安宁便又想调侃，可抬眼便看见李明珠红红的眼睛，小兔子一样可怜。

　　“怎么又要哭。”燕安宁怕粗糙的手指刮疼她，便只用指节蹭她的脸，当作抚慰。

　　李明珠摇了摇头。她在忍眼泪，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

　　燕安宁以为她被伤口吓到了，便安慰她：“没关系，现在已经不疼了。上了药之后感觉就更好了，明天就能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