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杀心甚重》梧栖冬月

52、初至龙华（八）

　　天光微亮，破败的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吊着秋千。

　　秋千晃啊晃，把冷薇的思绪也晃回多年以前。

　　那时候的这里，是多么漂亮，她母亲，可是曜都中出了名的爱花之人，一年四季，院里鲜花盛开，色彩从不颓败。

　　那时候，城里的人总说冷薇不像她母亲的女儿，因为她的母亲柔情无限，而她却像一棵铁树，硬地不得了，撞上她得碰掉一层皮。

　　话是这样说，最后真掉了一层皮的是谁呢，是冷薇自己。

　　从祖父母奔赴战场时，她母亲便再无心打理院中花朵，人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柔软的外表下，她母亲有真正的硬骨头。

　　公然和战争派叫板，冲上朝堂与人争论，奔走在城池之间演讲……她勇敢地抗争，但也再顾不上这院子中的花。

　　花慢慢凋落了，冷薇尝试去浇水，施肥，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花叶的凋零，到最后，彻底枯死了，如今这里全是杂草，找不到一点当初的影子。

　　将头轻轻靠在绳索上，冷薇闭上眼，仿佛回到很多年前，母亲轻轻推着她和秋千。

　　许久后，她听见门外一阵吵闹。

　　人声嘈杂，最开始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而后是严肃有力的叱喝声，再后，是此起彼伏哀痛的哭嚎。

　　冷薇走出门外，人群已经走远了一些，她远远一望，看见一群人身着黑衣，跟着前方的队伍走着，哭声也是从那边传来。

　　她的视线猛然聚焦在人群中间的上方，那是一个灵牢，紫黑色的光柱将人束缚于中，由于只能望见背影，她认不出是谁。

　　这个阵仗，让冷薇想起来一些很久之前的记忆，那时她不懂，以为能被这种阵仗押去刑场的，都是犯下重罪之人。

　　直到后来，她母亲的一名亲信也这样被押去受刑，她才知道，所谓的重罪，也有可能只是站在了大多数的对立面。

　　今天，又是谁呢？

　　冷薇忍不住跟上人群，一起向着刑场而去。

　　高高的行刑柱立在刑场中央，乌黑的柱身缄默地威慑着来人，靠近柱顶处，圆形的大孔正是行刑的地方，冷薇记得，会有一只黑鸟从那儿穿过。

　　思绪突然被一阵更大的喧哗拉回，只见灵牢已被移至行刑柱下，一群人突然向刑场前的栏杆处涌去，挤在最前面拼命地喊着。

　　“放了我们庄主，求您放了我们庄主。”

　　“飞叔没有罪，求你们放过他！”

　　冷薇定睛一看，心口忽然一震，灵牢中的人转过身，竟然是那个前来求救的年轻人，沙飞。

　　有老人哭着喊着，几乎快无力站住，跪在栏杆前，扒拉着栏杆顶部，“庄主，你不能走啊，你不能走，那紫草都还没能长根，你走了谁来试啊，啊？”

　　甚至还有小孩，撕心裂肺地哭嚎，“飞叔，你骗我死就是去了远方，可是这里，我害怕，飞叔你回来好不好。”

　　悲恸的哭声在风里一阵又一阵，听得冷薇发麻。

　　执刑者将长矛尾端狠狠杵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今有罪民沙飞，私自逃役，目无法度军纪，为重罪，施以掠心刺魂之刑，时辰已至，立即行刑！”

　　“不要啊，庄主他没有，没有。”无力的呼喊此起彼伏，冷薇觉得这太不一样了，曾经，这里行刑的时候，静悄悄的，安静地让人几乎不敢呼吸，直到被行刑之人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而后又是一阵无比的肃静，再后，便只有众人散去时，发出一点声响，可今天不是。

　　灵牢突然变成一根光绳，将沙飞的手拴住，与行刑柱顶部连接后，将他慢慢吊起。

　　离得有些远，冷薇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忍不出猜想对方此刻的想法，他会在想什么，会后悔支持战争吗，会想到今日的结局吗？

　　当初她去为母亲求药，不少地方因怕得罪战争派而拒绝她，一颗药也不愿给，长兴庄便是其中之一，如今这算是报应吗。

　　可当冷薇看着沙飞被吊至圆孔中心，视野里他的身影与当初母亲的亲信重合，她却突然觉得眼眶里热乎乎的。

　　反战的，支持战争的，都来过这里了不是吗？没有人能判断选择的对错，因为那对错在未来里，谁都看不见。

　　她突然只能看见乌沉沉的天空，明明很高，却又像压在她自己的头上，让她有些憋闷。

　　“山草不言，春雨自来。”

　　粗犷的歌声突然从空中传来，盖过了下面的恸哭。

　　“土下埋人，心上生怀。”

　　沙飞继续大声唱着，下面的哭声突然小了去，转而安康第一个反应过来，接上了下一句，“一根茎须护百命!”

　　“万年草信不曾衰。”长兴庄的人，几乎都加入了跟唱，“若问谁人将我记，明年岭风再归来。”

　　“山草不言，春雨自来，土下埋人，心上生怀……”

　　歌声伴着抽泣重复地被吟唱，沙飞听着长兴庄的这首歌谣，噙泪笑着，看了看众人，又看向不远处的冷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一声嗥叫刺破天空，黑色的鸟影猛然穿过沙飞的胸膛，消失在圆孔之后。

　　结束了。

　　一滴又一滴水掉到地上，默默地溅开。

　　“少爷，小姐，回去吧，下雨了。”

　　司家的仆从将伞撑起，但司妍司穆两人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淮玥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不让泪流下，血腥味在口中隐隐散开。

　　她暗暗发誓，会好好守着他的秘密，好好守着剩下的人。

　　一处杂乱的房间内，慕苓被绑地严严实实，瑟缩在角落里，慢慢睁开了眼。

　　嘎吱一声，门开了。

　　慕苓偏着的头动了一下，先扫视了周围一圈，又看向来人，随即猛烈扭动起来，想要挣脱束缚，“统领大人，您这是何意？”

　　“何意？”桐琰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说完他走近慕苓，捏住她的下巴，狠狠道，“当初你说你是巫朔的人，看在大将军暂用那小子的份上，勉强放你入牢中。你倒好，还当这是在你们云宁洲，想干嘛就干嘛？”

　　慕苓不解地看着桐琰，皱起了眉，“可既得统领允许，那我进去做什么，统领应该心里有数才对。”

　　“可你并没有我想象中聪明，是我高看你了。”

　　桐琰说完，用力将慕苓甩开，慕苓头一偏，又迅速看向桐琰，“我不过是教训了那淮玥一顿，值得统领如此待我？她有那么重要和金贵？”

　　“不是她金贵，而是我的名声金贵！”

　　慕苓听此愣了一下，随后听桐琰继续道。

　　“王上亲审，她刚被关进来一天便受了如此重的伤，让人一见便觉得我们兵司严刑逼问，你也倒好，还敢冒充提司，让王上治了我个玩忽职守之罪，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王上……龙华王？那贱人怎么会？”慕苓无力地瘫坐下，有些愣神，“统领，统领，这事可怪不得我，那贱人就一无名小妖，我哪儿知道她能有如此手段，都是因为她太狡诈，才闹得今天这局面，您可不能怪我啊。”

　　“如果一开始不是你前来告发，就不会有此等麻烦事，你还说不能怪你？”

　　桐琰怒不可遏，任慕苓如何辩驳他都听不进，慕苓只能认栽，“那统领，您需要小女子做什么，才能消气？”

　　桐琰背对着慕苓，冷哼一声，当他回头时，慕苓却一反此前尖牙利嘴的状态，眼里蓄着泪，一副柔弱之相，“大人真听不进小女子之言的话，多说也无用，只要大人能消气放了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收起你那样子，我不吃这套。”桐琰回头看了眼后，继续背对她，“巫朔，他去哪儿了？”

　　“不知，我已三天未曾收到他的联络。”

　　“这小子……”桐琰眯起眼，揉捻着背在身后的手指。

　　随后他转回身来，躬身倾向慕苓，用毒蛇一样的目光俯视着她，“既如此，你便接了他未尽之事，来抵你的过错。”

　　慕苓还未答应，就被桐琰掐住脖子，随即感到剧痛传遍全身，拼命挣扎起来，发出痛苦的声音。

　　“别动，你区区人族，怎么和他们斗，我给你注入魔力，也是为了你好。”

　　很快，慕苓便昏了过去，桐琰随意将其扔在地上，走出了房门。

　　五天后，在一处墓前，淮玥静静地站着。

　　风吹了起来，淮玥感到一阵寒意，天慢慢变冷了。

　　肩头被盖上了披风，鹤霄将淮玥轻轻转过身，仔细给她系着披风的带子，“天气骤变，别着凉了。”

　　淮玥点点头，深深吐了一口气，待鹤霄系好后，她走向崖边，看着山脚下的村庄，“沙飞兄说，他想看长兴庄一辈又一辈，草药一茬又一茬，可留在这里，他真的还能看到吗？”

　　鹤霄站到淮玥身旁，也看向山下，“会，他替大家守着这里，等有一天，长兴庄一定会再回来。”

　　“步家那边，可有回信？”

　　“有，他们答应了，说会尽快腾置出庄子，无需担心，只等你带大家过去。”

　　淮玥点点头，转而看向鹤霄，“那你……你见到了那个人，可否想要留在这里，你知道的，我会拦你，但若你执意……”

　　“不，我跟你走。”

　　淮玥眨了眨眼，她只做好了鹤霄离开的心理准备，却未想过他现在的回答，听到后竟顿了一下。

　　鹤霄将两只手都放在淮玥肩头，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淮玥许久未见他如此阳光的神情。

　　“他有守卫，有军队，就如同你说的，我这是螳臂当车。可有你在，我才不是孤身一人，而且我相信，以玥老板的计划，以后你说不定比那毋龙还要厉害千倍，万倍。”

　　“咳咳。”淮玥满意地笑起来，“那你可要把我这大腿抱好了哦。”

　　但鹤霄又摇了摇头，“我并不是想借你之手，我只是……”

　　“鹤霄兄！玥老板！”

　　司穆突然出现，气喘吁吁地向两人打招呼，“你们是要回云宁洲了吗？”

　　“对。”

　　“那我跟你们一起！还好赶上了。”司穆将头发一甩，神情格外兴奋。

　　“你父亲同意了？”淮玥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想开了，说我一点都不如我姐，让我爱干嘛干嘛去，那我可不得抓住机会溜之大吉。”

　　淮玥与鹤霄对视一眼，噗嗤一笑，“那可真是，如我心愿啦。”

　　“走吧，我们一起回云宁洲！”

　　“等等，我还没祭拜沙飞兄呢。”司穆说着，拿出一瓶酒来，洒在沙飞墓前，“沙飞兄，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你放心，长兴庄的后生们，我一定好好教导，定让他们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你操劳已久，便好好休息吧。”

　　“还有我。”

　　“和我。”

　　淮玥和鹤霄一起，再次站到墓前。

　　“不止长兴庄，我淮玥发誓，要让天下有志之士，皆得鲲鹏展翅之机，扶摇直上青云，等到那时，再邀沙飞兄，共饮！”

　　上卷-行此天地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