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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山区的特点就是山多,开门见山,出门爬山,山连着山,山挨着山,山里有山,山外还是山,就连我们的学校也是建在山边上。
      别看我们的学校规模不大,但在周围五六十里范围内,却是唯一一所完全中学,被人称为最高学府。来这里读书的大都是这一带农民的孩子,他们学习很刻苦,对老师非常尊敬。山里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家长大多都不识字或识字很少,对老师自是敬若神明。
      为了求学,山里的孩子所受的苦是城里的孩子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星期六上午下课后已是将近十二点钟,他们要空着肚子走三十多里路赶回家,吃过饭后上山砍柴。星期天一早挑到集市上卖,攒点零花钱。午饭后再带上够一星期吃的米和咸菜赶回学校参加晚自习。寒暑假他们根本没得休息,必须一分一厘地积攒着下学期的学费。
      我刚来的第一学期是担任高一年甲班的班主任兼教语文。
      为了加深对学生的了解,我和几位老师决定利用国庆放假期间进行一次家访。山区没通公路,自行车也根本没法骑,出门无论远近全靠两条腿。大家说,就当成是到深山老林作一次免费旅游吧。
      我们选了一个学生比较集中的王家坞作为家访的目的地。
      这个村子有高一年的六位新生和高二的三位学生。我们一行有四位老师,高个子的程老师是教我班数学的,王老师是高一年乙班的班主任,还有一位女的英语老师是教高二的。
      为了不至于扑空,前一天就把老师要去家访的事告诉了王家坞的同学。
      半夜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我们还担心山陡苔滑,路不好走,没想一进入大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竟是那么一幅浓墨重采山水画:阳光从层叠交错的树缝间投射进来,晨雾还没散尽,在林中蒸腾漂浮,整个山林显得那样缥缈空灵;小松鼠在树枝中跳来跳去,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婉转啼鸣;轻风吹拂下,摇曳的树枝不时把雨点洒落下来。雨后的青山空气特别清新。我们这些城里生长的人,哪见过如此景色,不时发出由衷的惊叹,有的甚至说要结庐山林与松鹤为伴,终老林泉了。
      这样边走边看,几十里的山路走下来一点也不觉得累。当走到离王家坞还有三里多路时,我们被一条小溪挡住了。小溪并不宽,水底原有一排石头,平日里水浅时完全可以轻易地走过。但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溪水涨了,把石头淹没。周围既没有桥也没有渡船,看来也只能淌水过河了。我们男老师把鞋子脱了挂在脖子上,裤管卷到大腿根,女老师裤腿太窄,卷不上来,便干脆连鞋子也懒得脱了。
      我们手牵着手,由高个子的王老师探路,迈出了一步,踩稳了再迈第二步。所幸水并不很深,也就到腰下,但水流很急,有几次都差点滑倒。
      好不容易到了对岸,互相看着那副狼狈像,都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到王家坞时,已是十二点多种,同学们已在村口等候了半天。看到我们这模样,忙问:“老师,河水很深吗?”我笑着回答道:“还不算深,只洗了半身澡。”
      为了节省家访时间,我们决定分头进行。我和王老师一组,先从村头开始,约好在最后一家会合。
      我们访问的第一家是位女学生,叫王福美。父亲不在家,母亲把我们迎进家后,搬出了好多花生,瓜子,米糖,又忙忙到厨房里点火烧水。我几次想和她谈话,她都笑着说:“不忙,老师先坐着。”我们只好和福美说话。别看王福美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但在老师面前,却十分不自在,红着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会儿水烧开了,她母亲泡了两大碗茶出来。茶水黄中带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山野清香。
      满以为这下子她母亲可以坐下来和我们讲讲话,没想到她又跑到厨房里忙她的事去。我们只好边磕瓜子边等她。
      大约也就是抽一支烟的功夫,王福美和她母亲一人端着一碗线面出来。我们见了,都吓了一大跳,那碗又大又深,就是筵席上的菜盆也没它吓人。她母亲还一个劲地劝着:“吃吧吃吧,山里人没啥好东西,先对付着吃点,等会儿再煮点心。”我们知道无论如何是吃不了这一大碗面的,便要了一只小碗挟了一些出来。
      午饭时间早过,本已饥肠辘辘,也就不再客气。直到这时,她母亲才端了张小凳子坐在门边和我们讲话。我把福美在校的表现择重要的讲了讲,自然是褒多贬少。她只是静静的听着,很少插话。
      最后我问她对学校有什么要求时,她才开口说道:“哪能有什么要求啊,福美在学校我很放心,她回家直夸老师好,她今后如能有出息,全是老师的栽培。老师尽管严格要求她,如不听老师的话,她爸绝不会饶她。”这位农村妇女虽然没什么文化,可话却讲得十分得体。
      在我们谈话之间,不时有家长走来看看,听听,陪着坐坐,然后笑着离开。
      在和她母亲讲话时,我们早已放下筷子,可她母亲不依,硬把筷子塞在我们手中,没法,我们只得再挟几条面线应付。告辞时,她母亲把桌上的花生、瓜子尽往我们的挎包里塞,推辞不了,也只好笑纳了。
      离开王福美家时,我计算了一下,一家就花去一个半小时。
      家访的第二家是王海山同学的家,他父母亲都在家里等着。他们接待老师的方法与第一家的一般无二。也是先搬出一大堆瓜果放在桌上,再烧水泡茶,煮面条。你不吃他们就不跟你谈话。为了创造谈话的环境,我们也只得拿起筷子装模作样的吃起来。告辞时,又是一大包零食塞在挎包里。
      第二家又花去了一个多小时。这样下去,就是到晚上也家访不完。和另一组的商量后,决定请还没来得及家访的家长都到高二年的学习委员方东兴家里集中。
      原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再受涨腹之苦,那想家长都带着面条点心来,每家四大碗,四六二十四碗,加上瓜果点心,把两张并起来的大桌排得满满,比皇帝开御宴还热闹。家长们围着你殷勤相劝,根本不听你说话。吃是吃不下了,可不吃又不行,我们真是苦笑不得。
      为了解脱困境,取得主动,我们只好每一碗都动了动。待到离开王家坞时,我们手上都提着一大包点心,肚子胀得连走路都有些困难。方东兴和他父母直送我们到村口,又借给我们几把手电筒,并再三叮嘱我们走夜路要小心。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雾气逐渐加浓,整个山村都朦胧在暮色之中。虽说大家的肚子都有些难受,但都被山里人的淳朴热情和对老师的真诚所感动,都说真是不虚此行。
      夜幕完全降临了,小路更加昏暗,我们只能凭借着手电的微弱光亮往前走。虽说夜色笼罩下的山林有些吓人,但我们并不害怕,担心的只是晚上怎样过那条小溪。我说:“易涨易落山溪水’,一天的时间,估计也退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说:“但愿如此。”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林间的小路上闪烁着斑斑卜卜的光点。转过两个弯,离小溪已经不远。
      我们突然发现在小溪那边有一些人打着松明、火把在忙着。王老师说可能在抓鱼,女老师猜测是在修路,程老师说得更玄乎,说可能有人掉下水了。我说大家不用瞎猜,等一会就知道了。
      当我们真正站在小溪旁时,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脚迈不动,话也讲不出来。面前一身泥水的人,原来都是我们的学生和家长。他们正在用从家里搬来的木板,长凳在小溪上架桥。溪水虽然已退了许多,但石头还没露出水面,粼粼的波光映照着他们身影。见我们来了,几位同学立即跳到溪水里扶着摇晃的长凳,其他的人则高举着火把,静静地站在路边,嘴里轻轻的说:“老师走好,老师走好!”
      我们的眼睛湿润了,喉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着说不出话,女老师竟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我们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不过桥更拂了他们的一番情意。于是,我们便对着他们——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家长深深的鞠了一躬,慢慢地走上便桥。
      我们都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因为我们知道,这座便桥是我们的学生和家长用身心筑造起来的。
      过了桥后,我们四人又整整齐齐地向他们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来,噙着满眶泪水,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转过一个弯后,身后还传来了学生们告别的声音:“老师走好,老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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