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舟一芥》是小重山

2、第 2 章

　　沈微忽然间眼前光明了，适应了光亮后方才看得真切，来人身形高大挺拔，估摸着比沈微高出一个头，挺拔的鼻梁勾出冷冽的弧度，星眉剑目，看起来冷冷的，此刻正注视着自己。
　　陆云戈上下打量着沈微，除了好看二字也想不出其他形容了。
　　“公子好……”沈微缓缓起身行礼。
　　陆云戈听着沈微有气无力的声音，更在心中落实了他病秧子的身份，全然没想到他是饿的。
　　陆云戈又继续平淡的说道：“沈公子不必多礼，想必你也对这桩婚事是不情不愿，咱们把话说开了，我俩都是男子，不必分清什么夫妇。今后也各自安好，这间房我留给你，早点歇下吧。”
　　说罢，陆云戈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公子！”沈微急步向前拉住陆云戈的衣服。
　　陆云戈并未回头，依旧语气淡漠：“何事？”
　　“我……我有点饿……”沈微是在饿坏了，陆云戈对他什么态度倒是无所谓，各自安好更是让他行动起来更方便。
　　“知道了。”
　　“那就多谢公子了。”
　　陆云戈走之后，一群丫鬟仆人便端着小菜到了房间，沈微一边吃一边听着下人们给他交代明天的事情。
　　为首的两个下人叫小菡和阿爻，以后便是沈微的贴身侍从了，沈微在沈家中没有人关心，自然也带不来什么下人陪嫁。
　　阿爻提醒道：“公子明天得早起给将军大人和夫人请安，早些睡下吧。”
　　沈微看了眼阿爻，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于是回道：“嗯，我知道了。”
　　一旁的小菡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话要说，沈微看着她：“怎么了？”
　　“那个……沈公子……你不要伤心，咱们公子向来脾气不好，但人……人还是很不错的，沈公子你长得这么好看这么温柔，公子一定会喜欢你的！”
　　“……”沈微眼下一黑，自己有表现得很伤心吗？还是装装样子吧，“但愿如此吧，能嫁给陆公子，我已经很幸运了。好了，你们退下吧。”
　　沈微退去繁复的装饰，简单洗浴后躺在床上，口中喃喃道：“陆云戈……”
　　陆云戈给沈微的印象，不好也不坏，他看着沈微的眼神有防备也有轻视，沈微知道陆云戈的传言，明天一定很精彩。
　　第二天清晨，沈微早早就起床了，等小菡进来时沈微已经换上了一身绿裳，碎发散落在耳边，看起来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子，小瑶不禁替自家公子可惜，这么一个美人居然不懂珍惜。
　　“沈公子走吧。”
　　小菡领着沈微走到院子门口，陆云戈已经在这里等着了，换去殷红的婚服，穿上合身的黑袍，俨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两人并排走着，一深一浅，看起来十分般配。
　　小菡跟在后面捂着眼睛说道：“啊啊啊，我觉得咱们两位公子简直是天生一对！”
　　“小声点……别被公子听见了。”阿爻低着头，走得离犯花痴的小菡远一点，生怕被连累到。
　　陆云戈看着前面的路，嘴上小声说着：“待会装装样子，像一点。”
　　沈微没听懂，转头看了一眼陆云戈，却见他直直看着前面，十分正经。
　　沈微心中一笑，伸手挽住陆云戈胳膊，“是像这样吗？”沈微明显感觉到了陆云戈身子一震，虽然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两人就继续这么走着。
　　“！！！！”小瑶即将发出尖锐爆鸣。
　　阿爻：“……”
　　将军府很大，像是个迷宫，沈微仔细记着走过的每一条路，以及人员防守，不得不说将军府一般人进来了还真找不着出去。
　　过了许久终于到了主院，沈微这才明白陆云戈的院子住得有多偏。
　　两人就这么挽着进去给将军和夫人请了安。
　　刘妘坐在位置上，放下手中的茶，笑道：“云儿对沈家公子可真是喜欢得紧，你瞧，这手都不放的，咱们又不会给你抢了去。”
　　说罢，两人才松开了双手，像是目的已经达成。
　　“倒底是没好生教养的，娶个这种货色就乐开了花。”陆泽明高坐在大厅之中，周身的气势无不显示着他是一家之主。
　　“诶，将军这是哪里话，云儿喜欢就行了。这么多年苦了他了。”刘妘垂目看向陆云戈，悲伤的说道，“时候不早了，走吧，用膳去。”
　　沈微这午饭吃的着实憋屈，那两人就像是在唱大戏一般，你一句我一句，而他就像是给陆云戈买来的玩具，全然没有尊严，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送他们下黄泉了。
　　回来一路上沈微和陆云戈也没有再说话，沈微思索着刚才陆云戈让装装样子的意义在哪，沈微其实再了解不过，要装出一副沉溺于情爱的样子才能继续安稳活下去，呵，看来陆云戈在将军府也不好过，两人竟是同病相怜。
　　回到院子中，一位老妇人在扫着院中的落叶，陆云戈见状立马搀扶着她。
　　“嬷嬷！不是说这种事情以后就不要做了吗？！”陆云戈丢掉她的扫帚，语气难得有了顿挫，听着十分真挚。
　　“哎呦……”嬷嬷慢步捡起那根扫帚，她慈祥的望着陆云戈，“我看着这院子积了落叶，我闲着没事就想着给公子你扫扫，无妨无妨。”
　　陆云戈似乎还不放心，继续说道：“嬷嬷你答应我，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下人做，啊。”
　　沈微看着眼前这幕，心中不免一阵酸苦，原来陆云戈也是有人关心有人心疼的啊……哪是什么同病相怜呢。
　　沈微转身要走，却被那位嬷嬷叫住了，“是沈公子对吧。”
　　“正是。”沈微向前，向她行了礼。
　　嬷嬷握住沈微的手，沈微觉着这双手苍老却有力量的触感，她继续说道：“麻烦沈公子跟我来一下。”
　　嬷嬷拉着沈微到了她的屋中，房中布置颇为朴素，有一种田园之味，自然而又温馨。
　　老嬷嬷给沈微倒了杯水，“真是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把你拉过来。”
　　沈微赶忙接过，说道：“没什么的，嬷嬷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确实，我想问沈公子，你觉得我们云儿怎么样？”嬷嬷笑着说道，但这笑意中参杂了半数的苦楚与辛酸。
　　沈微望着杯中的水，茶叶不停打着转。沈微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不论是人还是事，他总能有着敏锐的能力去剖析。此时面前这位老嬷嬷，恐怕就是陆云戈流浪在外时的“亲人”吧。
　　“陆公子啊……”沈微迟迟没有接下去，他与陆云戈不过相识一天，或许，还不能算相识，他所认识的陆云戈不过是个性情淡薄的人罢了，“陆公子是个很好的人，他很在意您。”沈微很羡慕这种羁绊，两个人心中都关心着彼此，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沈微放在心里过，在沈家，沈微是无人在意的扫把星，无人关心的病秧子;在将军府，沈微是没有尊严的小玩物，没有价值的烂货色；在陆云戈这里，沈微是逢场作戏的工具人，是不必理会的背景板。
　　“陆公子，他没有人可以依靠，他伪装出一副坚韧的样子，他很可怜。”
　　是陆公子，也是沈公子。
　　嬷嬷望着沈微的眼中居然已经溢出了泪花，这双眼在岁月的打磨中依旧清澈着。
　　“云儿……云儿他有你陪着，我就放心了……你是懂他的。”嬷嬷紧紧握着沈微的双手，像是在托付。
　　沈微垂着眼，并不为眼前此景所动容。因为主角从来都不会是他，陆云戈有沈微陪着，那沈微有谁陪着呢。
　　“你放心……云儿也会好好陪着你的！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沈微一震，短短一句话，泪水竟瞬间流出了眼眶，苦苦十几年，从未有过有人，对沈微说起过陪伴二字，哪怕是句谎言。眼前这位嬷嬷，虽然用着第三者的视角是说着预言，虽然沈微不会相信，但也足够了。
　　沈微起身望向屋外，太阳马上要西沉了橘红色的天空，吹来的却是阵阵凉气，“深秋了，嬷嬷保重身体，我就先走了。”
　　嬷嬷送着沈微出门后，去了陆云戈的屋子。
　　陆云戈开门发现是嬷嬷，连忙迎进来，问道：“嬷嬷，你怎么来了？”
　　嬷嬷环顾了左右，没有一个仆人，疑问道：“你这屋中怎么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清净，我把下人都派给……”陆云戈回答道，他将下人遣走，一是为了自己行动方便二确实是派给照顾沈微的。
　　“沈公子，对吧。”嬷嬷语重心长的说着，“沈公子是个顶好的人儿，你得好好对人家。我知道你稳重，但也不能怠慢了他，他一个好好的男儿嫁给你，你得……唉……”
　　沈微刚才落泪虽然极力遮掩了，但嬷嬷这么多年过来人也发现了，“沈公子他……跟你很像。”嬷嬷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陆云戈不知道沈微和嬷嬷今天聊了什么，居然专门跑来说些这种话，他回想起今天沈微突然挽住自己的胳膊，回想起今天沈微被陆泽明和刘妘说的一无是处时低垂的双眼，想起今天沈微在院子门口转身要走的落寞神情，而自己明明都看在眼里，却根本没有在意起来。
　　“怠慢他了吗……”陆云戈在心中想着，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他梦到了自己小时候，那个在外面流浪的陆云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