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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夜之地 找到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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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凄厉呼号,裹挟着粗粝的黄沙,硬生生打在人脸上。西天之外,仿佛仍有雷声轰隆,呜咽着、叫嚣着,压城欲摧。着眼四何,遍地黄沙,枯枝残木,衰败荒凉。寒风呼啸,冰冷刺骨,混杂着腐臭味和尘土的灰败气,蚕食着身体每一处骨头。
一行人跋涉于漫天黄沙中,狂风卷起沙堆千层高,吹得众人弓了腰,纷纷退步逆行,身形摇摇晃晃,走得踉跄。这个三三两两聚集成的队伍,有一家老小,也有孤儿寡母,他们皆是疲惫不堪,麻木而恍惚;脸色青紫,身上早已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
沙漠中还有秃鹫盘旋长空,认真挑选猎物,等着饱餐一顿,坐收渔翁之利。
“娘……娘亲,我们还要走多久。”队伍中年龄最小的女孩儿带着哭腔无助地说道,狂风呼啸,吹得她的话都连不成句。
牵着她手的女人,吓得猛然瑟缩一下,急忙捂住女孩的嘴,拼命地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女人的丈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连个小小孩子都看顾不好,要你有何用。
面黄肌瘦的女人噙着泪水,喃喃地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什么都不敢说,羞愧又失望地低下了头。
可是这微弱的声音还是被发现了。一声凄厉的呼号从队伍的最后传来,陡然划破黢黑的长空。
“啊——啊!救命!有……有鬼!”转瞬之间,这人已被势大力沉的掌风擒住卷起,从高达二三丈抛下,重重摔在地上变成肉泥。血水混着肉沫,一点一点向沙子中渗透,顷刻消散于天地间,徒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又是一道白光乍现,刺眼夺目,裹挟着拳拳到肉的狠意和兵器交锋的杀意直冲众人。这杀意侵略性十足,瞬间席卷了四面八方,就连狂舞的风都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众人纷纷抱头蹲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空洞麻木,嘴不停絮叨,祈求上苍的庇佑与谅解。
是了,进了这永夜之地,哪里还有活人,大家都早已是死人——永夜之地,黑夜漫漫、险象环生,永远无法窥见天光,少一个人根本算不上什么。
说起永夜之地,乃是数百年前衡阳宗弟子的试炼之地。有传说言,此地有隐世不传的宝物和不同寻常的机缘,故而那些得到试炼并且活着回来的弟子,修为得以直接突破到下一境界。衡阳宗牢牢霸占着永夜之地的关口,别的门派很难进入,所以衡阳宗一跃成为了当时最鼎盛、最强大的门派。
但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衡阳宗也不例外。三十年前,衡阳宗祸起萧墙,弟子们相互残杀,血流成河、伏尸百万。偌大的门派轰然倾颓,唯余清泰师尊和碧霞仙子,带着伤的伤、残的残的弟子们,奔波千里、远赴荆河。至此衡阳宗彻底隐匿于世,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衡阳宗虽没了,永夜之地却留了下来。多少将死之人散尽家财,拖着妻儿老小进入这里,为的就是赌一线生机。
只是现在他们却不敢再向前——怕是还未寻到生的机缘,就要提前折损在路上。
空气突然凝滞,浓雾四起,渐渐聚集于一处,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周遭全部变成空洞洞的黑,叫人什么都看不清。
云月书也一同抱着头蹲在队伍中央。
因果相生,众生皆有因缘际会,她不能横插一脚。更何况她来此,另有别的目的——她要找一把刀,一把锋利的、至情至性的刀。能在这里经过风高浪急、千难险阻淬炼的刀,定是她要寻找的好刀。为此,她已经等了整整十年,等着永夜之地关口大开。
铺天盖地的钟声从天之一隅奔涌而来,震耳欲聋、响遏行云,从四面八方穿透。众人纷纷捂起耳朵,原本就不安定的心绪愈加混乱。
雄浑的钟声顷刻到众人耳畔,他们听到了诡异的梵文。
那是神的指示。
“还、还是逃不过……我们会死的……都是命,都是命……”
“二虎你说什么丧气话,要死你自己死。”一青衣男子闻言,怒不可遏,甩手照着二虎的脸就是一巴掌,“我倒要看看这次死的是谁!”
原本的二虎神情迷茫麻木,呆愣愣得仿佛失了魂魄,被打了一巴掌后,却突然暴起,一把掐住青衣男子的脖子,“张成,你闭嘴!你不知道这样会激怒神明吗?”顿了顿,他“我、我们走吧……离开这儿,这里没有生的机缘,只有死路一条。”
嘴里说着忏悔的话,手却越抓越紧。
“你干什么!松……松手!”张成被二虎掐得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二虎抬头看看天,再看看自己的另一只手,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得癫狂,鼓睛暴眼、目眦尽裂,发疯地大笑,“我悟了,我悟了!你替我去死,我就不用死了——刚才出声的是个小女孩,死的却是一个成年男人,反正最后都要死一个人,那么只要你替我去死,我就不用死了啊!”说完,还剩一口气的张成,便被拧断了喉咙,没了气息。
众人面面相觑,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眼神里有警惕,有躁动,又有些许渴望。
“你这个畜生!张成一路上对你多好,如果没有他,你早就死在滇南了,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站在二虎身旁的男子骤然发难,将袖中暗藏的短箭纷纷射出,万箭齐发直击二虎命门,出手狠辣老练,“我今天就来替天行道!”
本来偷偷躲在队伍后看热闹的云月书,却忍不住拍手叫绝——精彩,太精彩了。
真的是替天行道吗?还是寻个合理正当的由头,让一个已经是罪人的人替自己去死?
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
忽然,一男子的声音打破凝滞的气氛,响彻在众人耳畔,“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永夜之地的圈套,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话音未落,凌厉的掌风就顺势而出,隔空打掉了箭簇,救下了二虎。
二虎还痴痴地笑着,紧紧抓着已经断掉的头颅,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云月书循声望去,男子头戴檐帽,全身上下被黑色的袍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幽若深潭的眼睛,淡漠疏离,叫人不辨喜恶。
他放出缠在手臂的软剑,剑气冷然如雷霆破空,心随意动,以剑画地为圈,将众人所在之地进行短暂封锁,“想活着出去,大家应该更团结才是。”
云月书点点头:他说的不错,确实如此,永夜之地问己问心,道心不坚定的人的确会变成一头自私自利的怪物。而且,一般来说,独行是走不出永夜之地的,众人齐心,才能共同对抗诱惑,找到破解之法。
“不——大家不要听他的!”刚才还对着自家妻子吹胡子瞪眼的男人,这时仿佛能耐了,化身正义的使者,嘶吼着痛斥:“我杀他,你杀我——他在拿我们作饵,杀了所有人好自己独活!你们看这阵法,他是要把我们全部困在其中。”
此番话一出,本就精神紧绷、疑神疑鬼的众人,这下更是杯弓蛇影,警惕地看着黑袍男子,纷纷将武器拿至身前。身上稍微带点功夫的人,已经悄悄运气了,准备随时冲上去厮杀。
男子冷笑一声,为数不多的耐心已被耗尽,“好啊,你可真聪明,被你发现了喽,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聒噪。
恶心。
他双手运剑,长剑拔空而起,遽然插入大地,迸发炙热灼目的光芒,幻化出无数的剑影,从四面八方劈斩而来,暴虐的杀意毫不掩饰地袭向所有人。
狂风吹得他的衣物猎猎作响,身上的黑色斗篷被呼啸的风吹开,露出一张瘦削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只是嘴唇却格外红艳,细看之下,竟有些妩媚妖气。
男子狰狞地狂笑,黑纹瞬间爬满了半边脸,眼珠子变成墨黑色,躯壳宛如破碎的瓷器一般,一片一片地剥离,七窍一股股地涌出鲜血。
所有人都恐惧地退后避让,唯有云月书不曾移动一步,盯着眼前状若癫狂的男子,心情激动,眼眸亮得吓人。
——找到了,她的刀。
没想到,江湖传言是真的,陈川泽真的来了永夜之地。
刚刚还趾高气昂、义愤填膺的“大聪明”,哪里见过那么大的阵仗,瞬间就蔫了,四下张望,一双鼠目滴溜溜地转。
突然,他趁云月书不备,抓住她的肩膀,从背后狠狠一推,阴恻恻道:“女人本就下贱无用,你替我去死吧!”
云月书猛得被推到了剑阵中央,漫天剑影迎头直冲——方才自己过于专注,并未注意到那贱人的所作所为,这才被迫加入战场。
她冷笑一声,随即抛出一枚符纸,抽出短刀割破手掌,猩红的血液喷溅,一瞬便湮透了纸。
双手合十,掐了个法诀,一股骇人的气势骤然震荡于天地,符箓立刻飞向那贱人,紧紧地黏在他头上。
贱人顿时浑身抽搐,嘴角涌出白沫,肢体诡异地折叠扭曲,如提线木偶般被操控着,以一种古怪的姿势一跛一翘地迈向剑阵中央。
他惊恐地大喊大叫:“妖女!妖女!放开我——”可身体无论怎么运气用劲儿,都挣脱不开束缚。
眼看逃脱无望,他伸手去拽自己的女儿,阴毒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的妻子见状,宛如惊弓之鸟,瞬间便绷紧了肩膀,惊乍乍得立即把女儿拖至身后。下一刻仿佛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她拔出袖刀,跌跌撞撞地冲着男人刺去。
锋利的刀插入心脏,男人怔愣住了,满眼写着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唯唯诺诺的妻子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女人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滑落,她攥紧刀柄,又往深里捅了捅,接着又旋了旋,直到男人彻底没了气息。
但她并未停下,确保男人死透后,她拉住女儿的手,把刀送入自己的心脏,眼神满含笑意,柔和温暖地叮咛:“好好活下去……”
若是只能活一个,那就让自己的女儿活吧。
小女孩瘫坐在地上,满手是血,哭得直摇头,泣不成声。
云月书又掐了一个诀,驱动万千符箓径直攻向陈川泽,纷扬的符箓紧紧绕其左右,霎时金光乍现,于黑夜中格外夺目刺眼,不消片刻,金光消散,万籁俱寂。神情癫狂的男人此时已彻底昏死过去,被符箓紧紧捆住,半张脸黑纹丛生,清晰可见隐藏在皮肉下的骷髅人骨。
她收起刀,看向躺在地上还未瞑目的女人,走过去蹲下合上了她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她的女儿,“跟我走吗?”
“那你是坏人吗?”
“我是。”云月书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丝毫犹豫。
“我……那我,我跟你走。”小女孩态度坚定。
狂风凄厉,符纸随风上下浮动,似碧海深处无根的浮萍。霎时,大地剧震,天地颠倒,日月移位,苍茫大漠中已无三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