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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后悔 我比任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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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秋天来的更早的是我的重感冒。金翎的秋天本就短暂,多是挂在漫长的夏天尾巴,来一场晚来风,久居的人往往已经习惯,初来乍到的客人才会疑惑,夏天过了,怎么还不入秋。
那年的第一场雨,在一个深夜到来。无知无觉,冷空气就裹挟着雨丝南下,等第二天我醒来,镂空雕花的窗户已经被打开,向景明站在阳台上,被一阵烟雾笼罩。
听到我摩挲被子的声音,他回头,声音凉凉润润的,也像一场秋雨,我看不清神情,但大约能猜到他冷峻的,面无表情的脸:
“昨晚下雨了。”
我迷蒙蒙的,倚在床头,拥着被子柔声问他:“是啊,冷不冷啊?”
“不冷,秋天总算到了。”
如果按他的意思,应该是,秋天到了,收获的季节已到来,虽然晚了些。我其实挺了解他的。
向景明私底下总是很忧郁。
我猜他自己并不知道,这很特别,很私人。他的工作是外交官,待人又总是如沐三月春风,和煦温柔。
但在无人处,他经常沉默,有时还会发呆。
甚至我们亲密的时候他话都不多。
过了一会儿,他进了卧室,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黑暗又降临了,向景明爬上了我的床,揽住被鹅绒被包裹的我,沉沉睡去。
感冒来势汹汹,我不得不在家休养,向景明自责是那一天他开了窗,让我受了寒风。我看他低着头,神情落寞,恨不得要替我生这场病,只好说是我体质弱,每年入秋都要小病一场,躺躺就好了。
养病的日子里陪我最多的还是棠济和,他主管的几条船已经出港,这些日子里闲的很。棠家是航运大户,最早他家在广州做外贸生意,后来才搬到金翎,不过棠家至今有一半的生意还在广州,家族的人也多生活在那里,棠济和一到冬天就要回本家去。
有一次他来早了,正碰上向景明出门上班。向景明从我房间里出来,又折回去亲了亲倚在门框上的我,没想到正撞上了杵在楼梯口,目瞪口呆,仿佛被这一幕砸的眼冒金星的棠济和。
向景明倒是很淡定地和棠济和问了声好,就出门办事去了。剩下棠济和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俩对视了半分钟,棠济和脸上青转红,红转黑,精彩的不行,最后也只能憋出一句:“把衣服穿好,下来说。”,甩甩袖子下楼了。
我低头一看,湖蓝的丝绸质睡衣领口大开,最上面正是三四五个红斑,标准的“罪证确凿”。
等我衣着整齐下楼时,棠济和正坐在我家那张宽大的檀木桌旁喝桂花酒酿圆子,福婶还特意给他卧了一个荷包蛋。
福婶手艺好,棠济和吃的开心,跟她有说有笑,一个劲的劝福婶陪自己回广州老家,说什么“请你吃烧鹅好不?”
我拖了张椅子坐下来:“烧鹅不好吃,你也别想挖我墙角。福婶做惯了江淮菜的,你们那一家子,个个挑三拣四的,哪有照顾我轻松。是吧,福婶?”
福婶白了我一眼:“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一出去就瘦,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金贵的了。”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先坐着,我去给你下鱼汤面啊。”
我应了声好。
等福婶走远了,棠济和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转向我,问:“你怎么和他搅到一起去了?”
“连公做寿那一回,我先惦记上的。”
毕竟责任在我,我干脆主动承认了。
棠济和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他同意跟你搅和?”
“他也没反对。”
棠济和的眉头越皱越深,看我的眼神也越发恨铁不成钢,他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什么人吗?”
“敌对阵营,随时能给你两梭子!你爸刚提出了对自由联盟不友好的政策,讲稿就压在南方报的印刷机下面,你转头就和自由联盟的外交官搞上了,你!”
棠济和烦躁地瞪着我。
“别搅和搅和的,多难听”我从怀里掏出一盒新溪,又掏了掏外套口袋,发现没有打火机,应该是不小心揣向景明口袋里了——前晚我俩在窗边看了一晚上烟花,他把外套给我套上了——只好跟棠济和说:“借个火机。”
棠济和生气,但还是把他的火机给我了。
我就说,知道了。
结果棠济和更生气了,你你你半天,长叹了一口气,也陷入了沉默。
火星微弱,蔓延向烟卷尾部,我抖了抖烟灰,烟灰掉进琉璃烟灰缸里,死去的火星,变得更冰冷些。
我有些疲惫:“你是不是想说,他想利用我,”棠济和沉默,我接着说:“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在乎。”
我把棠济和指着我的手指按下去,笑着说:
“我有什么利用价值?我爸是经济委员会的成员,但我们关系一般,向景明不会不知道我回来这么多天只回了一趟家,呆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连公是我的外公,但他老了,除了地位什么都没有,更何况他早就不问世事多年了。圈子里谁看不出我是繁花似锦之盛,烈火烹油之实,别人都看得出,人精似的向景明看不出来?”
我靠近棠济和一点,声音压低:“追求他的女孩那么多,家世显赫,位置关键的比我多多了,他一个都不碰,就不远不近的吊着,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窗外已经飘起了一点雨丝,拍打在窗户上,商商落落,如管弦乐,我的声音比想象的更冷静:
“他敢跟我混到一起,无非因为我是个男人。”
檐下惊鸟乍起,雨滴如银瓶乍破,鸟儿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也许是想寻一处安歇。
福嫂将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面端到我面前,嘱咐我:“快点吃。”
晚上向景明回来的比往日早些,我站在玄关处等他,和他交换了一个温柔的漫长的吻。
向景明特意问了一句:“棠先生回去了吗?”
“晚饭都没吃就走了,福婶说我了好久没留住他。”我抱着向景明,低声和他说。
他也就没问什么,向景明的毛呢子大衣很厚,和我的丝绸睡衣摩擦,显得笨重,我帮他脱去大衣,里面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领带。
有风度的男人穿正装才好看,何况向景明的本钱又好,宽肩,窄腰,长腿 。卧室昏黄的灯光下,我们的影子纠缠到一起。
他忽然说:“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没听过你弹钢琴呢。”
“那是因为你回来太晚了,”我解释道, “我练琴的时间都在下午。”
我亲亲他:“怎么,想听?”
他吻了一下我的手背:“可以吗?”
我从床上起来,拉着他的手带他到了我的琴房。琴房很宽敞,向阳,窗外是一棵粗壮遒劲的梧桐树,枝丫生长的抵住了窗户,那还是我母亲生前中下的,已亭亭如华盖。
我问向景明:“你想听什么?”
他靠着窗户,微微笑:“都可以。”
“那我就弹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吧。”
琴音悠扬,向景明靠在窗边,比月亮还遥远。
很多年后棠济和有跟我谈过一次那天。
他说,他那个时候就不看好我和向景明这段感情,只是我的一头热罢了。但他觉得我很奇怪,又热切又冷静,仿佛火山下面藏着冰山。
我说,向景明觉得不奇怪不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阿真,我其实一点也不懂爱。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大少爷,不用懂什么爱情也有大把人爱你。
他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