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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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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显示,槐云县迎来近二十年最热的一个夏天,人走在柏油路上,总觉得鞋底的路面好像马上就要化掉,除了早晨和傍晚,老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在路上晒,各家各户大门紧闭,除了空调转动的声音就是蝉声,连往日最活蹦乱跳的小黄都蔫巴巴地卧在葡萄藤下一个劲儿地吐着舌头。
“小黄水都没了,怎么忘添了?”张明意刚接了一瓢水给小黄添上,楼上的何序听见声音正往下走。
两三点的太阳最毒辣,小黄舌头卷起水头也不抬。张明意顺手在它头上摸一把,小黄呜呜地直摇尾巴。
何序站到他们两个前面:“上午给它加过了,估计太热了喝完了。”
“这时候热,要注意多给它喝水。”张明意双手撑起膝盖站起来,小黄喝完了水就咦呜咦呜地蹭张明意的小腿。
“小黄,别蹭。”何序喝道,虽然小黄脖子上的绳早就解开,但何序还是担心小黄再一不小心抓伤张明意。
“没事哥。”张明意弯腰胡噜它一把脑袋,晃了晃手里的练习册:“有道生物题。”
“去我房间,那开着空调呢,太热。”何序说完转身走进厨房,张明意见怪不怪,自己先上了楼,何序和他前后脚进来,手里拿着一罐还带水珠的冰可乐。
何序不怎么喝可乐,家里冰箱却常备可乐,何春暮每次从超市回来都打趣他:“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这么冰的可乐喝完一点事没有。”
张明意自然而然地接过何序递来的可乐,把练习册翻开推给何序。
*两个小时后。
张明意正要收拾了练习册回家,何春暮敲开何序的门。
“明意也在啊,”何春暮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何序,“明天我临时有点事情,你得自己去省城医院复查一下。”
“嗯。”何序接过,顺手把袋子放在桌子上。一旁的张明意自告奋勇:“何姨,我明天没事,我陪序哥去呗。”
“不用,”何序淡淡道,“明天太热了,你在家就行,跑那么远太受罪了。”
“欸不是,医院是在楼里又不是大太阳底下,能受什么罪?”
“要坐好几个小时车。”
“我又不是没坐过。”
……
何春暮乐了,两个人加一起快四十了,拌起嘴还跟小学生一样:“停停停,你俩自己商量,这我不管,反正号给何序挂好了。”
第二天,张明意用手扇风蔫了吧唧站在汽车站牌前:“不是,这也太热了。”
何序从袋子里拿出病历本给他扇风:“我早就说了,今天热,让你别来。”
“没事,一会上了车就不热了,车上有空调。”正说着,张明意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正好来了,咱们上车。”
张明意一坐上车,耳机一插头一歪:“到地方叫我。”
何序见怪不怪,肯定是又熬夜打游戏,他也插上耳机,头顶的空调往下送冷风,少年旺盛的火气慢慢停歇,他睡不着,又晕车,只能闭着眼睛听歌。
“哥,到了。”张明意摇醒何序,把耳机线卷起来收进口袋,“下车了。”
何序睡眼惺忪,这种到站就停的长途汽车不等人,他人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张明意拽下车。
正值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是毒的时候,何序整个人被太阳晒得头晕脑涨,一辆三轮车停在俩人面前:“帅哥,去哪啊,坐车不?”
“省医院,多少钱?”张明意问探出车窗的大爷。
“你俩人给二十五得了。”
“太贵了,十五。”
“你这娃娃,大爷要二十五不赚你们什么钱。”大爷嘴上埋怨,车还是稳当当停在原地。
“大爷,省医院离这可不远,打车也才十几块,您要是能走就走,不能走我们就找其他车了。”张明意寸步不让。
“嗨呀,上车吧帅哥,权当帮我开个张。”
张明意拉开车门,这种三轮车不比出租,里面比外面还热,跟个蒸笼似的。
前面大爷扳了扳小风扇:“吹吹风扇,咱们一会就到了。”
热气带着车内独特的味道,何序胃里翻山蹈海,他紧闭双眼,脸上呈现出一种与这个温度不相符的苍白。
搭在膝盖上的手突然被人拽过去,紧接着两根手指掐住他的虎口一圈一圈地揉,张明意的热气猛地扑过来:“哥,再忍忍,马上到了。”
何序正要说话,张明意凑地更近:“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马上了。”
以前朱宇和何序也晕车,张明意对怎么缓解晕车颇有心得。
夏天的大中午路上没什么人,大爷或许赶着接下一单活,开得风驰电掣,最后在门诊楼前来了个急刹:“帅哥,到了,慢点哈。”
张明意一手提着何序的袋子,一手从裤兜里摸钱递给大爷:“大爷,钱。”
“大爷这车技,不错吧。”等何序下来,大爷嘿嘿一笑,一拧把蹿没影了。
“大爷跑还挺快。”张明意转头,“晕车好点了吗?”
“好多了,咱们进去吧。”何序伸手就要去拿病历本。
张明意手往后一藏:“我提着就行,走吧。”
今天的大巴比平常晚,等他们到了王医生诊室的时候已经过号了。王医生让他们五点后再来,外面太热,他们就要医院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消磨了两个多小时。何序抬腕:“明意,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哦,好。”张明意把手机揣进兜里,“又跪了。”
“哪能天天赢。”何序笑道,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
尽管是五点,外面还是热得吓人,等他们从王医生诊室出来已经是五点半了,从省城回槐云的末班车是五点二十,这个点是回不去了。
何序掏出手机给何春暮打了个电话,张明意倚在阴凉的墙边找附近吃饭和住宿的地方。
“我和我妈说了,她一会跟张爷爷说一声,咱们明天回去。”何序把手机收进口袋,“想吃什么?”
“要不去吃烤肉?我看有人说附近商场有家烤肉还可以。”
“行,在哪?”何序凑过去,张明意正在步行导航,这家商场他知道,之前住院的时候去过两三次,何序迈开步子,“不用导航,我知道这家商场。”
今天是工作日,两个人没等位就坐在了烤炉旁,张明意拿起菜单就点:“一份五花,一份嫩牛,哥,你还要什么?”张明意抬眼问对面的何序。
“我都行。”何序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今天一天都在赶车,累的不行。
“那再点一份这个鲜果秘制猪排,一个鸡腿肉。”张明意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就这么多。”
“好的,稍等给您送餐。”服务员拿着菜单往后厨去了,张明意忽然正色道:“哥,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怎么了?”何序被张明意的莫名其妙整的有点紧张。
“呃……我烤肉技术很垃圾,你会烤肉吗?”
“……”何序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会。”
“那就好。”张明意嘿嘿地把手机横拿,“我先来把游戏。”
“……”
肉很快上来,何序把肉夹起来放在烤炉上,肉滋滋作响。张明意对准何序拍了张照转头发在群里:何序给我烤肉,不必多说。
何序抬眼,炉火氤氲,张明意在对面抱着手机嘿嘿乐:“乐什么呢?”
张明意把手机伸到他面前:“桃子已经破防。”
桃子:不是,你们怎么去吃烤肉不叫我?
桃子:不对,这在哪?
张明意:省城呢。
张明意:我不到啊,反正序哥给我烤的。
张明意:坏笑emoji.
静止的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桃子:???不是,张明意你这样贱贱的真的好吗,你是序哥他对象吗?
桃子:坏笑emoji.
何序一愣,张明意伸回胳膊:“怎么了这是。”
“……”
桃子的坏笑在他的屏幕里一闪一闪,张明意尴尬地瞄了一眼何序,他神色如常,把烤好的牛肉夹进张明意的碗碟。
张明意手指点地飞快,张明意倒扣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他与桃子如往常一样拌了几句嘴,就把手机倒扣:“序哥,你烤的真有一手。”
何序淡淡地把肉送进口中:“下次想吃再给你烤。”
俩人心照不宣地避开桃子的那句玩笑话,略显沉默地吃完烤肉。
“商场溜达溜达消消食?”张明意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
何序紧接着起身:“走吧。”
他们下到负一楼,商场实在没什么好逛的,何序走到一家奶茶店前点了杯饮料,张明意坐在旁边的休息凳等他。
“给我的?”一杯奶茶被何序提着展示在他面前。
“嗯,你不是喜欢喝这家吗?”
张明意接过来,是全糖:“可是咱们刚吃完饭,我这没肚子喝啊。”
“那就提回酒店喝。”何序站在他面前,打了个哈欠,“走吧,找个住的地方。”
“拉我一把。”张明意突然犯懒,伸出手要何序拉他起来。
张明意手接触何序的瞬间,掌心的温度比商场内温度还低:“怎么这么凉?”
“商场温度低,”何序一把把张明意拽起来,“一会出门热气一吹就热了。”
商场附近的酒店很多,何序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快捷酒店,不年不节的,前台正支着下巴直打哈欠:“晚上好,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两间房,住今天一晚。”何序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
“好的,两间房,大床房可以吗,两间一共三百二。”
“可以。”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前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位先生,还有您的身份证。”
张明意一脸尴尬:“我没拿啊,谁能想着咱们在这过夜啊。”
“那不好意思先生,咱们这边是没办法给您办理入住的哦。”前台把身份证递还给何序。
“要不我们去其他地方试一试?”夜风撩起何序的头发,他头也不抬地在手机上找解决方法。
“不用,换家酒店就好,你一个人办入住,我一会上去。”张明意不慌不忙,指了指对面酒店大大的灯牌,“这家怎么样?”
那时候的酒店管理尚且不严,张明意在外面溜达了二十分钟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何序的房间。
“大床房?”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大大的大床,一个小床头柜,一个电视,再无其他。
“嗯,这个点只有这一间房了。你先去洗澡,一会我洗。”
“行。”张明意快速地冲了个凉,然后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哥,一会你记得洗衣机转十五分钟,然后挂阳台,一晚上就干了。”
赶车劳累,等到何序洗完澡,张明意手机随意丢在床上,睡着了。
因为衣服出了汗要洗,张明意系在腰间的浴巾早就散开,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脊背利落,短发乌黑,眉眼半掩在被子里。
何序的打扮比他好不到哪,慌张地转过身,把白天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点了开始,洗衣机开始转动,不大不小的电机声足以掩盖这间房里所有狭小的声音。
何序极其失态地滑了下喉结。
今天怎么那么热?何序刚洗完澡的身体好像又置身在某处的烈日下,一股燥热在他的体内升腾。
他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又降低两度,然而于事无补。
那团火简直像普罗米修斯反抗宙斯带来的火种一样,愈来愈猛烈。
所以这团无法熄灭的火的燃料呢?
何序把目光投到床上熟睡的某人,因为室内温度降低而有了一点动静,只是一瞬,又熟睡过去。
何序把温度重新调回二十四度,然后拉开被子给张明意盖上。
火无法依靠外界的温度而熄灭,何序的嗓子发干,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关门,反锁。
他用手背碰了下脸,那团火已经燃烧到他的表面。
何序鬼使神差地想到桃子的那句话:你是序哥他对象吗?
他把手往下伸去。
“叮——”
洗衣机发出完成清洗的声音,何序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眼梢泛红,两颊的红色褪去了七八成。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张明意均匀的呼吸声不由分说地充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何序突然明白,张明意不是燃料,而是火种。
而火种永远无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