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澄色湖水

2、正文【1】 1.进宫那

　　1.进宫那年雪下的极大，走路时淹到了小腿。我跟在后面走的艰难掉了队，转过一个宫门后我看见了一个人影。天色欲晚，我看不清，走进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人。我吓了一跳，也惊动了他。他一抬头，整张脸露出来，我小小惊呼了一下。那张脸实在是精致，虽然还小，但能看出来日后必定是个俊俏少年郎。只是此时，是落难了。我情不自禁走过去，他看着我并未动作。我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理，闭着眼不再看我。前面带队的嬷嬷见少了人便回头寻我，看到我坐在他身边后急忙将我拉起。我被她扯了起来带走了，我边走边回头用唇语对他说：我会来找他的。我为人真诚，说来找他便必定会来找他。上次看他那般可怜，所以这次我偷了两个馒头给他吃。他虽不和我讲话，但吃馒头吃的厉害，想必是饿极了。我又问：“昨日为何在这坐着？”他沉默后回答：“寻死。”我那时小，对死的概念模糊，但也觉得可怕。“为何用这种方法？”他说：“旁人说这种死法快活些。”我对他这个回答惊讶，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口后说道：“呔，傻子你叫人骗了，死有何快活的，倒不如啃两个馒头实在。”他不言，我也并未再说。只是日后，我常来找他。那时我才知晓，这宫内连嬷嬷也瞧不起他。我天真的问为什么，他皱着眉愤愤道：“就因为我母亲身份低下，是被皇帝强迫的婢女就要遭受众人的白眼以及冷落。”他不懂，明明是皇帝犯错，这结果却要他们承担。他的母亲，究竟是没熬过去，死在了阴暗腐朽的宫殿内。所以，他恨皇帝，恨他让母亲郁郁而终，恨他的冷血。明知道是自己的皇子，却在连太监都能欺负他的时候漠视。他恨，但他也想拥有。他想贪婪的拥有正常的爱。人长期活在某种缺乏的阴影下，最终也会成为阴影的一部分。李翊，前十五年为恨，后九年为贪婪。他为年少所执着的事物搭进去一辈子，他最终还是变成了他恨的人。我同情他，便日日得空就来找他。我为他偷馒头、馍馍，给予一切我能给予他的东西。我情感分明，我喜欢他便对他好。少年人的情感哪能那么复杂呢？或许那时，我连何为喜欢也不懂。只一份朦胧的情感便绊住我这一生。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是极快的。当初一同进宫的小婢女不同我一起玩，她们嘲笑我傻，偏和宫里最没用的混在一起。我不服，蛮劲在这一刻体现出来。我同她们撕打，衣服给扯破了，脸上也被挠了几道印子。来找他时，他皱着眉，我笑笑找他要针线将衣服破口缝起来。入宫阿娘一共就为我缝了几件衣服，现下破了一件我难免心疼。我坐在他所居住的冷宫门口的门槛上，他也就静静坐在我旁边。我难得在他身边安静的做事，他显得有些稀奇。我咬断了针线余光却看见他眼里带着惊讶的样子。这可真是头一回，阿翊向来对外表现着一副世事不在乎的模样。我扬了扬手中的针线：“阿翊没见过吗？”他撇过头去不再看。“见过，母亲在世前常拿着这些玩意儿。”他声音闷闷的，我也明白了些什么。我们之间又安静下来了，我看着他长满冻疮的手，突发奇想连忙拽着他的袖子问还有没有多余的线和布，我决定为阿翊缝制一双手套。第一次为人缝制东西，活做得又慢又差，最后出来的手套有些地方针脚不齐还破着洞，看着这双手套我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轻易做出自己承诺不到的事。可当我红着脸将这双手套交到阿翊手上时，他却立马就戴上了。我一欣喜，又接着承诺以后每年都给他做。他定定看着我，半晌说出一声“好。”
　　2.李翊已经十二岁了，至今还未读书。太子有伴读，其他皇子也有老师，只有李翊呆在这冷宫里，无知无觉的。我常给那些皇子在读书的时候送水，也知晓他们读书的院子在何位置。院墙不高，我心里有了主意。回去的时候拉着李翊折返去书院，一靠近就能听见他们的读书声。我本以为李翊会喜欢，却没曾想他竟抗拒起来。“阿翊，为何不读书？”我靠在墙角问他，心下不解。他拽着一片树叶默默低着头捏着，“不想去。”十二岁时，我比李翊要高的，或许是他长期不得膳食的缘故。我靠近了些，摸摸他的头。“阿翊，你要读书的，你是皇子。”皇子二字刺激了他，他红着眼眶，抿着嘴一副倔强样子。“我宁愿我不是皇子。”我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阿翊，我的好阿翊，读书吧。”见我这样求他，他不适应，又不好拒绝。我一笑，牵着他的手靠近院墙。读书声朗朗传来，李翊听着听着就入了迷。我看着他认真听辨的样子不禁失笑。一开始是我日日带着他来到这墙角下听老师教书，后来他便自己主动来了。我偷了些纸笔供他写字，只是经常缺墨而不得不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听了两月有余，忽的那天被人发现，将李翊逮进了书院里。老师看着眼前的李翊，没说什么，只让他落座。这是要他一起听课的意思。自此，李翊便正式开始读书，他天资聪颖，又善思善问，老师很喜欢他，经常会单独给他讲一些拓展的知识。一日学习到古代帝王的丰功伟绩时，他问老师：“帝王总是无过吗?”老师当时并未回答，只是剩李翊一人时，他答道：“帝王的功大于过。”“无功有过呢？”老师缄口不言，只留下八个字。昨日已死，君当自宽。李翊明白老师的意思，无论如何，他的父亲都是大渊的皇帝，纵使有过错，他也应当原谅，并且心怀感激。这天下万民，都依仗着皇帝。龙吐息，万物生。他沉默着回来，我又偷了两个馒头，递给他时他一言不发的接过却并未吃下。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答，我一急生怕他受人欺负了。好半天他才对我讲起事情始末来。我是阿蛮，进宫为婢的阿蛮，我不懂这些。我当时听完即答:“无功有过的皇帝，这大渊还需要吗？”话一说完，我也懂得自己说出了怎样的话，于是立马捂住嘴，只留一双眼睛与李翊对视。他也呆住了，似乎是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可他反应过来后却笑着伸出手将我捂嘴的手拿下。“阿蛮，还是你聪慧。”聪慧？哪里聪慧。我后悔的要死了。我摇摇头，对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开始大口吃着馒头，眼里的亮光惊人。直到以后，我才明白，当年我那句话意味着什么。这之后，他便愈发用功读书，他是最聪明的皇子，在别的皇子还在学古文时，他已经开始阅读史书，总结历代帝王的行政要术了。我还是不懂，我不识字，我只陪着他。他有时候散学归来，也会教我认字。我学会的第一个字是“翊”，第二个是“李”。等到我可以完整书写李翊的名字时，他方才教我“阿蛮”该如何写。其实，我也不确定，我的“阿蛮”二字是何字，只是李翊这样教我，我便这样认了。冬去春来，宫内的日子格外快。十四岁的李翊依旧住在冷宫里，我不能陪他住，顶多每天偷摸过来陪陪他。因为是冷宫，春日的暖光是半点照不进这院内，春日依旧像寒冬。每月领取的煤炭是最差的，一烧起来简直要熏死人。可没办法，这冷宫实在太阴冷了。晚上我和李翊挤在一张矮榻上，面前烧着品次最差的炭，烛火也不亮，他低着头读书，我总担心他要熏坏眼睛，因为我的眼睛已经被熏出了泪。他看我胡乱擦着眼泪却止不住的狼狈模样难得开怀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捧着我的脸仔细擦去泪水。烛火朦胧的，将他的面庞晕出一圈光晕，整张脸安静的温柔的。于是我也不再动作，任由他抬着我的脸轻轻擦拭。“傻阿蛮。”他擦完又捏了捏我的脸，我瞪他，却不骂他傻。因为我不傻，我知道李翊比我聪明太多。我天真的觉得，我上辈子可能是一块石头，经数年风雨，笨拙又冷硬的在那里等待着岁月日复一日的流过。我靠在李翊身上问他：“阿翊，我们会一辈子在这里吗？”他放下了书，声音坚定：“不会。”我好奇：“阿翊为何会如此确定？”他不说话，我偏头看他，他低着头好似在思考怎样回答。我等了好一会，就在我要昏睡过去时，他扶住我的肩。我又睁眼看他，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阿蛮，我想登上皇位，我想做大渊的皇帝。”他这一番话给我彻底吓醒了，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话让人听去是要杀头的。可我内心里又相信他，相信他可以称帝，哪怕我们现在处境如此。我愣了一会，又点点头。他见状又开始笑，我也跟着笑，边笑边问：“阿翊以后若是登上了皇位还会这般待我吗？”其实，我本是开玩笑的。可李翊拉着我的手去触碰他的脸，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当然了阿蛮，我会娶你为后，后宫只你一人。”我停住了笑，整个身体都顿住了。李翊的眼睛告诉我，他是真心的。入宫之前，娘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所以，我信阿翊。我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柔和下来：“阿翊，这承诺你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去了。天子当一言九鼎。”他亲了亲我的手心“嗯”了一声。“我知道，这辈子不收回。”可这一辈子又长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