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春》速冻不速食

2、1.心绪 安年又一次

　　讨厌，已经在梦里连续出现两天了，明明白天都没有在想他。

　　医疗部的部长克洛德敲了敲安年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安，例行审查的报告写得如何了？”

　　克洛德是年轻时从西区调过来的交换医疗专家，结果在东区结了婚，所以几十年来也就一直留在了这里，算是安年的直属上司。他对权力斗争没那么感兴趣，再加上医疗部也很自然地可以站在中立的地位，平常对于职级也没什么严苛的规矩，所以对于安年来说，他算是一个很完美的上司。

　　安年起身，一贯轻轻柔柔地笑着开口，“早上好，克洛德。”

　　安年请克洛德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一边煮着咖啡，一边开口：“报告写得差不多了，还差德尔塔项目和一个结尾。今天中午前我应该能把初稿给您。”

　　克洛德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果然还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就像安年的性格一样。明明算是新人，但是好像永远有着恰到好处的把握，从不咄咄逼人，但也不会畏缩，可能天生就是很温柔的人吧。

　　克洛德和蔼地笑着，开口：“温度还是刚刚好啊，真是细心的孩子。”

　　喝了几口之后，他放下咖啡杯，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了许多。“我听说，乌总统在尝试联系你。”

　　安年想起前几天乌谦德把她叫去办公室的情形，点了点头。

　　克洛德轻微地摇了摇头：“你可能推不掉他的指令，但是尝试研发所谓的进化药剂这件事情值得考虑。实际上，乌谦德也会认为这是一种尝试，所以最终是否让研发成功，你是能控制的。”

　　进化药剂是乌谦德在上任之后不久提出来的议案，主要的目的是让omega进化成beta，或者beta进化成alpha，甚至让alpha进化成未知的新战力。说是“进化”，其实不过是冠上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名字而已。因为在帝国社会里，beta几乎是被统治阶层。有体力的beta承担低级军士和劳动者的角色，没有一技之长以维持生活的beta，则大部分沦为由大部分alpha和Omega垄断的上层社会的玩物，因为不会被标记，也不容易受孕，比起一标记就终身绑定在一起的alpha和omega，在正式婚姻前选择beta是再划算不过的选择。

　　乌谦德的目的，一是筛选基础素质优秀的beta，将他们转变成为alpha以补充军力，二是将抵触社会小概率出现的Omega清除，将Omega垄断成为上级特权，同时也制造更多的玩物beta。

　　安年垂着眸子，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颤了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送别克洛德的时候，说了一句：“您放心，我明白。”

　　她重新坐回办公椅子里，大脑还是有些缺氧。这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连她也没办法。这些词语和设想，进化药剂……omniplex。就像是警钟一样，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心脏，迫使它疲累地跳动地更快。

　　肯定都是进化药剂和例行审查的错，安年想。她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重新打开电脑里的报告文档。

　　安年在一年多前才应届通过遴选入职东区首府。大楼的外部全面铺设了最新的隐形屏蔽网，普通居民只能看到总统府，而不知道它周围的大片自然保护区，实际上都是首府的办公楼。只有在交换入口点做好身份认证，才能被直接传送到内部。

　　从中级预备院结业的综合考评开始，安年就明白自己在四年后，大概会在东区首府里工作，毕竟被综合考评定为S的beta寥寥无几。作为一个能瞬间让创伤处再生的医疗人员，她的价值，已经超过了beta这个种群的能力。这可是非死亡状态下的绝对治愈诶，而且帝国高层都怕死。她也知道自己重新变回了明晃晃的靶子，但她觉得自己总该赌一赌，看看是官方更重视她的天赋能力，还是omniplex真的敢铤而走险拿走她这一个药罐子。

　　但她自己也承认，做出选择并不难。因为最大的筹码是必定也会在首府里的周途……哦，不对，在他顺利结束了一年多的一线任务之后，她应该官方且礼节性地尊称他为，准将。好像有些人生来如此。

　　她机械地往键盘上敲着一年前也敲过一遍的套话，一边控制不住地想着最近有他的梦。

　　前天晚上的是在四五年前，还是中级预备院学生的时候。背景是空无几人的辅助班承接了战斗班的大型笔试，所以他们都进来了。教室是没见过的。很大，灯不亮，偏木头的深棕色，中间一道玻璃隔门，外面像阳台一样的地方也有桌椅。

　　她坐在第一排但是背对着黑板，看教室里已经进了很多人，在想他会不会也要来。许闰荆像原来一样，和在门口和没见过的女生笑着说了几句，就拉开最后一排的椅子坐了。

　　很多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来了。江启他们一群人也已经来了，但是这次没有周途。

　　预备铃响了一会儿的时候，夏文非才臂弯挂着鼓鼓的背包，手里抱着全部翘边的笔记本、喝了一半的咖啡、还没拆开的面包和果汁赶进来。夏文非一心在考试上，也没看到安年，但是安年看到这里，还是和很多年一样，忍不住会轻轻地弯着眼睛一个人笑。

　　然后每次这种，她不设防的、狼狈的时候，周途就会出现。开考已经十几分钟，他还是不在意，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安然地走进去了。梦里安年垂下眼睛，也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来得及看到他穿着黑色上面有点白色的衣服，好像是毛衣。第一次见到他穿毛衣。平常都是卫衣。

　　他们在阳台考了一节课。玻璃隔门上有窗帘，白色纱质的那种，她也不敢往那边看，看他的座位在哪里。下课间隙，她乘机坐到了倒数第二排并且正对黑板。让人感觉安心很多的位置，而且下一节课他们果然来了教室里面。

　　第一排会被所有人看着，她不喜欢。但坐在后面，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好奇地去看看今天的周途，安全，不会被发现。
　　第二天的梦没什么细节，安年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太想找到他以满足自己的不安了。因为梦很简单，她梦见妹妹安岁死了，春游的时候在河边被浪淹死了。她觉得有点解脱，但还是一边哭一边和治安局打电话，说自己不相信，让他们再搜救试试看。

　　治安员说，不行了，安岁已经和河岸边的沙子还有淤泥混在一起了，她现在就是河岸了。

　　安年背靠着走廊的瓷砖墙，握着重重的通信盘，泪眼模糊地看着走廊尽头晦暗的白光，看着他好像在朝这边走。她一边看着他，一边颤抖着说，“那怎么办呢？”。也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

　　呵呵，梦里你都这么作，安年对自己说。她想甩掉这些梦，继续把该死的报告写好。

　　感谢各位、感谢首府、感谢帝国，给了我们磨练展示的平台、我们终于用能力发光发热献出一份绵薄之力……烦死了，为什么周途那种人都不用写啊？安年虽然抵触，但还是很快就写完了三千字的述职报告，心里莫名有点烦闷，合了电脑就趴回桌子上。虽然说周途好像也挺无辜的，但反正她在心里发发脾气也没关系的吧，反正他们也没怎么讲过话。

　　他们是不是都说不上是认识啊？安年又开始拿着笔在记事本上涂着奇形怪状的几何图形，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填满。

　　明明他们比大部分的任意两个人好像都更有缘分一点，比如本来只能说是中级预备院同学的两个人，其实在半年前的特别集训里就是同一个四人小组，但他们没怎么说过话。

　　再比如在中级预备院的时候，明明两个人的教室隔了两层楼，但是每天平均能碰见7次。为此安年拿了和周途是隔壁班的许闰荆做实验，发现他们平均每天也只能碰见3次。但这7次全部都是无关痛痒的视线，安年远远地望见周途，就会控制不住地垂下眼睛，煎熬地等着两个人擦肩而过。周途比她高好多，所以她每次就只记得他的卫衣颜色。

　　还有后来，十八幢办公楼里，周途前不久回来了。他们明明在同一幢，明明只隔了几秒钟的电梯距离，但是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突破口，而安年不敢主动去找，她也做不到。这么多年了还是装陌生人比较好。

　　桌上的通信盘突然开始响。蓝色的光，是内线通信。安年平常的工作和医疗部大部分的人一样，主要就是疾病研究和药物研发，不过工作比别人轻松，大概是在需要的时候贡献一下可以分析医药理的天赋能力就行。实际上是因为被高层留着，用来当紧急或者机密医疗人员了。轻松的工作，是为了让蓝色的内线通信出现的时候，她永远有不得不赶去的时间。

　　安年按了接听键：“您好，医疗部安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到2302来。”

　　出乎意料的是有些陌生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噪音，莫名让她被某种酥麻侵蚀。话音落下，过了几秒，对面的人好像是觉得不礼貌，又补了一句生硬的“麻烦了。”然后就结束了通信。

　　安年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轻轻地把手从通信盘旁边收回来。

　　她拿起办公桌旁边的小手提箱，检查了一遍医疗设备和药剂，重新合好。拎起手提箱，出门，和路上碰到的同事笑着打招呼，直到电梯门口。

　　按键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好没出息，明明没有爬楼梯也没有剧烈运动，她的后脑也开始泛起浑浊的钝痛。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只有混乱。安年一个人进了电梯。

　　19——20——21——22——23——叮。

　　安年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走出电梯。

　　那是周途的声音。